專欄作家 | 閱讀《紅樓夢》的N種通道

《紅樓夢》一書在世間的存有量怕是無以計數的。我在南岳一個不起眼的小書店里，想找一些現代作家的書沒有找到，卻看到了四五個版本的《紅樓夢》，聽店員講，這幾個版本的書銷量還不錯。這樣的消息，足以讓當下很多作家慚愧。《紅樓夢》的作者，當初不可能預料到這本書會有海量的閱讀者。一本《紅樓夢》足以讓世人折服。一位思想家曾勸告我說：不要陷入對《紅樓夢》的研究里。他的意思大致是，人生苦短，對《紅樓夢》的研讀會耗費太大的精力。這位思想家的話，不無道理。

縱觀歷史上《紅樓夢》的閱讀者，自然有相當一批為了消閑解悶的閱讀者。自王國維、胡適開始，更多的學者開始對《紅樓夢》進行更深層次的研究。時至今日，研究《紅樓夢》的專家學者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我不經意收集的《紅樓夢》各版本和研究《紅樓夢》的著作就達到幾百本。目前在中國乃至全世界，研讀《紅樓夢》的讀者越來越多。作為一位讀書人，看到這樣的現象，本應該高興才是。某一天，當我回望自己這些年對《紅樓夢》若即若離的閱讀時，感覺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進入《紅樓夢》需要一種什么樣的心境？真正的閱讀者，需要知曉讀這本書為了什么。休閑是一種方式，求知也是一種需要。閱讀《紅樓夢》這樣的經典，作家看到了修辭和文章結構；歷史學家看到了其中隱藏的歷史線索；才子佳人讀到了閨閣密情；管理者讀到了人物性格對事物發展的作用；動植物學家看到了書中藏著的專業學理；民俗學家看到了書中的鄉風民俗。在我所接觸到的研讀《紅樓夢》的學者中，有的人窮其一生追索某些細節的真實。有一年，我去國外旅游，竟然看到一個大書屋里，陳設著各個時代的《紅樓夢》版本及其研究著作，這讓我大為驚詫。

我始終認為人人皆可讀《紅樓夢》，這是每個人擁有的權利。但當我面對那一屋子的研究書籍時，我就思考這樣的解讀是否失去了《紅樓夢》作者的初衷？在北京，研究《紅樓夢》的作家越來越多。各派互不服氣，互不相讓，甚至相互詆毀。學者認為作家解讀《紅樓夢》缺少學術路徑，作家認為學者會把《紅樓夢》大卸八塊，失去了作品原有的肌理。對這樣的爭論，我很惶恐。這恐怕也是《紅樓夢》的作者始料不及的吧！有位思想家說，一本《紅樓夢》養活了世間多少人！想想這位思想家說的話，也有道理。放下出版社不說，不少研究者吃著研究《紅樓夢》的飯，一旦離開《紅樓夢》，這些人可能就沒有生活的依靠了。換句話說，這些學者終生研究《紅樓夢》，到底有多少實際意義？這樣的追問，學者會認為幼稚，但對整個人類的閱讀體驗而言，則有值得深入探討的必要。

《紅樓夢》是古典名著，認真閱讀這部書自然有觸類旁通的效果。閱讀《紅樓夢》，可以增進我們對中國歷史的了解，對人性復雜性的理解，對文化脈絡的感知。一個閱讀者能從當下的繁忙事務中移步到一個陌生的世界，能從中找到與現代人共情的諸多細節。閱讀《紅樓夢》的體驗，是讀其他書所不能涵蓋的。

北京有一個《紅樓夢》讀書會，我十分欣賞他們最初的閱讀方式。依靠《紅樓夢》文本，一回一回讀下去，對每一回進行分析解讀。閱讀者模仿書中人物的口氣閱讀、發言、解析，讓對《紅樓夢》的閱讀既有歷史感，又有現實意義。閱讀者可以結合個人的工作、生活經驗，解讀《紅樓夢》中的人物。這個讀書會，繪聲繪色，饒有趣味。既有白發蒼蒼的老者，又有學齡前兒童。圍繞文本的閱讀，充滿了情趣，進可以充分解讀《紅樓夢》的意趣，退可以豐富精神生活。

當這個讀書會越來越紅火時，因舉辦場地、聘請專家等各種費用的需要，有人想到要通過創造多種盈利方式讓讀書會持續下去。也許出主意者的初衷是好的，但這種摻雜著盈利性質的讀書，還能如最初的閱讀那樣純粹嗎？當一項純粹的研讀體驗被其他因素所裹挾時，這樣的閱讀，自然會變形走樣。

我有意識地躲避各種《紅樓夢》讀書會的邀請，就是為了獨自享受閱讀《紅樓夢》的非凡意境。閱讀《紅樓夢》，不需要刻意喧嘩，而需要靜靜地享受。也許一個人默默地閱讀，是對《紅樓夢》這本書最好的尊重。一個人潛心閱讀，方能找到《紅樓夢》的真滋味。拋棄專家的真知灼見，離開他人的爭吵判斷。一遍讀不明白，就再讀一遍，字斟句酌的閱讀，不僅有利于一個人文字能力的提升，還能讓閱讀者鍛煉思考力。

閱讀《紅樓夢》，自然有多種通道，圍繞文本的閱讀才是根本。對更多人而言，讀一個版本的《紅樓夢》足矣，你可以把《紅樓夢》當作消閑解悶的文章，也可以把《紅樓夢》當作寫作指導書。誠然，學院派研究者可以精心研究各個版本，找出各個版本之間的差別，但對普通讀者而言，泛泛的閱讀，也許更能體會《紅樓夢》作者的本意。當眾多學者、專家把《紅樓夢》吹噓得神乎其神時，素樸的閱讀體驗才是閱讀正道。

我讀劉心武先生研究《紅樓夢》的書，雖不贊賞他的某些觀點，但我佩服他的想象能力。你不能對一個作家的閱讀與寫作指手畫腳。作家的思考與學者的窮其學理畢竟不同，不能像要求一個學者那樣要求作家，作家也應尊重學者們對《紅樓夢》哪怕是偏執的探討，盡管這樣的探討，并沒有多少實質性的意義。

《紅樓夢》研究發展到今天，邊角的內容也被研究者挖掘出來了。閱讀《紅樓夢》的通道變得更多。既可以從資深研究者的著作入手進入《紅樓夢》，又可以從富有想象的作家解讀中進入《紅樓夢》，還可以從各歪注怪批中進入《紅樓夢》。依我的體驗，老老實實地從各種《紅樓夢》版本逐一讀起，不必對《紅樓夢》中的諸多玄妙追根究底，這樣的閱讀，也許更有趣味。

同樣一部《紅樓夢》，就像我們觀山一樣，“橫看成嶺側成峰”，不必刻意與別人的認識一樣，也不必追求一定要有紅學大家一樣的見識。最好的品嘗，是自己舌尖的味道，而要找到這種舌尖的味道，不必去追求別人的味覺。有了這種放松感，《紅樓夢》就能一回一回舒暢地讀下去。讓《紅樓夢》回歸閱讀的純粹，才能找到更多進入《紅樓夢》的美好通道，完成最有趣味的閱讀。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戴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