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等關稅”被判違法，美國政府會還錢嗎？特朗普新關稅已在路上

文/方晨宇

編輯/漆菲

隨著對伊軍事行動的持續，美國國內要求結束戰事的呼聲日益高漲。共和黨內部也有聲音，敦促總統特朗普將重心轉向國內民生議題。對此，特朗普3月9日表態稱，軍事行動將“很快”結束，并考慮臨時放寬部分石油相關制裁以平抑油價。

外患讓其焦頭爛額之際，內憂持續發酵：關稅官司接連失利、新一撥法律戰再度來襲。美國非營利、無黨派訴訟機構自由正義中心（Liberty Justice Center）3月9日宣布，將代表香料品牌Burlap & Barrel以及玩具大廠Basic Fun，在美國國際貿易法院提起訴訟。包括聯邦快遞、開市客、聯想、任天堂在內的跨國企業也對聯邦政府提起訴訟，要求賠償。

2月下旬，美最高法院大法官以6比3的結果維持下級法院裁決，認定特朗普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關稅政策超出其法定權限。美國國際貿易法院3月4日進一步裁定，要求美國政府向已繳納關稅的進口商退還稅款，并支付相應利息。隨著執行程序啟動，這起案件或成為美國史上規模最大的關稅退款事件之一，涉及金額接近1700億美元。

美國司法機關的裁決還為特朗普計劃于3月31日的訪華行程增添了新的變數。“這將給中國在與特朗普團隊談判時帶來道義上的提振，但中方也做好準備，應對現實層面可能并無實質改變的局面。”美國史汀生中心中國項目主任孫韻如此評價相關裁決的外交影響。

2月23日，一艘滿載集裝箱的貨船停靠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奧克蘭港口。（圖源：路透社）

核心爭議圍繞總統權力邊界

美國最高法院公布裁定之后，圍繞相關關稅的訴訟迅速從是否合法的爭論，轉入具體執行階段。

3月4日，美國國際貿易法院高級法官理查德·伊頓（Richard Eaton）在安美世濾清系統公司（Atmus Filtration）起訴美國政府一案中作出關鍵裁定：責令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對所有受《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關稅影響的進口申報重新清算，按照未征收相關關稅的狀態重新核算稅額，并向已繳納關稅的進口商退還稅款，同時支付利息。

這起案件雖由一家企業單獨提起，但法院表示，該裁決適用于所有受到《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關稅影響的進口商，從而為大規模關稅退款開啟了法律通道。

許多法律界人士原本預計，所有涉及退還稅款的案件可能需要數月時間逐一處理，可伊頓并未選擇同時推進所有案件，而是先通過一家企業的個案確立基本法律原則，再據此推動整體退款進程。

回顧一系列訴訟，其核心爭議集中在總統權力的邊界問題。

根據美國憲法第一條第八款的規定，征收稅款、關稅、進口稅和消費稅的權力歸屬于國會。然而在第二任期，特朗普政府多次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賦予總統的緊急經濟權力，以外部威脅或國際危機為由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從而繞過國會正常立法程序，直接實施經貿限制措施。

2月24日，特朗普在國會眾議院發表國情咨文前，與最高法院數位大法官擦肩而過。（圖源：美聯社）

其中，所謂“對等關稅”以及針對特定國家征收的“芬太尼關稅”，均以《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作為法律依據推出。

這些措施宣布后，美國多家企業、貿易組織以及部分州政府隨即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提起訴訟。2025年8月29日，美國聯邦巡回上訴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的大規模關稅超出該法律賦予總統的權限，因此屬于違法行為。

該裁決的生效一度被推遲至2025年10月中旬，以便政府向美國最高法院申請復審。2026年2月20日，最高法院以6比3的裁決，認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沒有授權總統征收大規模關稅。

2026年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以6比3裁決，認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沒有授權總統征收大規模關稅。（圖源：CNN）

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特朗普對法院裁決極為惱怒，在與各州州長會面時，他將這一結果稱為“恥辱”，并譏諷作出裁決的法官是“蠢貨”和“哈巴狗”。特朗普還稱這些大法官“不愛國、對憲法不忠”，并反復暗示這些行為是為了迎合“外國利益”。

不甘示弱的特朗普并未放棄關稅政策。最高法院作出判決后，他于2月24日宣布，將依據《貿易法》第122條，實施新的10%全球關稅措施。財政部長貝森特3月4日進一步稱，總統計劃將當前10%的全球關稅上調至15%，預計將在近期生效。

貝森特同時表示，他堅信關稅稅率將在五個月內恢復到原來的水平，并宣稱特朗普政府的關稅政策“經受住了4000多項法律挑戰”，“雖然推進速度較慢，但法律基礎會更加穩固”。

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宣稱，特朗普政府的關稅政策“經受住了4000多項法律挑戰”。（圖源：路透社）

白宮拖延是“明目張膽的盜竊”

據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估算，截至今年3月4日，已有33萬家進口企業依照《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的關稅規定，完成5300余萬次報關申報，累計繳納的關稅保證金約達1660億美元。

隨著最高法院裁決結果出爐，企業追討關稅的訴訟案件數量急劇攀升。目前，至少有2200家企業提起相關訴訟，期望收回此前繳納的稅款。這些企業中，既有連鎖超市開市客、運動品牌銳步、特朗普常穿鞋履品牌富樂紳的母公司威科集團、聯邦快遞、固特異輪胎等美國企業，也有聯想、任天堂、東芝等受關稅影響的外國企業。

美國連鎖超市開市客（COSTCO）正在起訴特朗普政府，以期加快關稅退款進程。（圖源：彭博社）

面對可能出現的維權潮，美國商界開始向法院施壓。貿易組織擔憂，若企業通過單獨訴訟或行政程序申請退款，將給海關系統和司法體系帶來巨大壓力。為此，美國商會與美國消費者技術協會呼吁法院建立統一的退款機制，通過集中處理或批量發放的方式，加快退款流程，同時降低企業的維權成本。

然而，特朗普政府已經暗示，不會輕易退還這筆資金。特朗普在2月20日回應稱，他猜測這件事“可能要打兩年的官司”，并表示退款流程或許需要五年才能完成。貝森特也說，政府是否必須退款“仍存爭議”。

除了模棱兩可的退款態度，退款進程同樣面臨技術和行政方面的阻礙。3月6日，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表示，當前暫時無法執行法院要求退還關稅的命令。

該機構在提交的文件中稱，完成相關技術系統升級后，最早或從4月下旬開始發放退款。該機構亦警告，大規模處理退款需通過大量人工操作，且可能對海關的核心任務產生影響，為此，相關人力不得不從應對國家安全和經濟安全緊迫威脅的職責中重新調配。

據《華爾街日報》3月6日報道，聯邦法官已批準給予特朗普政府更多時間來啟動退款程序，這意味著企業真正拿到退款還遙遙無期。

美國智庫卡托研究所發布的研究報告顯示，存放在財政部的這筆關稅收入正在產生利息，金額每月達到約7億美元。而這筆錢返還給美國進口商的期限拖延得越久，政府能累積的利息越多。

特朗普政府打的這一“算盤”，在美國國內引發質疑聲浪。民主黨籍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Elizabeth Warren）指責白宮的拖延策略是“明目張膽的盜竊”。更讓公眾不滿的是，進口商至少拿到了“空頭支票”，作為關稅最終承受者的普通消費者幾乎沒有任何途徑獲得補償。

前美國貿易官員、金&斯波爾丁律師事務所合伙人瑞安·馬耶魯斯（Ryan Majerus）表示，按照法律規定，唯一有權向美國海關或法院申請退款的主體是登記進口商，即貨物入境時實際繳納關稅的企業。盡管有部分企業表示會將關稅退款返還給消費者，但這仍取決于企業自身的意愿。

新關稅引發更多法律訴訟

為了應對最高法院的裁決，特朗普政府迅速尋找新的法律依據，為其關稅政策“續命”。

事實上，早在敗訴之前，白宮內部就開始評估替代方案，并多次釋放信號，暗示將通過其他法律工具維持類似的關稅措施。“我們考慮這個計劃已有五年甚至更久。早在本屆政府上任之初，我們就準備了很多不同的選項。”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去年年底強調，“關稅將繼續成為未來政策格局的一部分。”

2025年7月29日，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右）與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一同出席新聞發布會。（圖源：路透社）

目前，白宮提出一項被稱為“兩階段”的應對方案：短期內，政府計劃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臨時征收關稅。該條款允許總統在特定情況下對進口商品征收最高15%的關稅，但實施期限不得超過150天。

與此同時，政府還將啟動依據同一法律第301條的一系列調查，為長期關稅措施建立新的法律基礎。一旦第301條程序啟動，不僅能針對不同國家實施差別化關稅，還可根據政策需要逐步調整稅率，而且這一法律框架已多次經受司法審查。

眼下，新的關稅措施已經引發新一輪法律戰。

3月5日，美國24個州向美國國際貿易法院提起訴訟，挑戰特朗普政府宣布的10%全球關稅政策。訴訟由俄勒岡、紐約、加利福尼亞和亞利桑那等州的民主黨總檢察長牽頭。訴狀指出，總統既無權征收該關稅，也無權通過新的法律解釋“繞過”最高法院裁決。

富樂紳品牌母公司威科集團已起訴美國政府。特朗普曾說，自己常穿該品牌的鞋履。（圖源：路透社）

上述州政府認為，《貿易法》第122條只有在應對大規模且嚴重的國際收支赤字時，才賦予總統有限的關稅權限，而當前情況并不符合這一條件。“特朗普總統無視法律與憲法，實質上是向消費者和小企業變相加稅。”參與訴訟聯盟的紐約州總檢察長利蒂希婭·詹姆斯表示。

與此同時，美國國際貿易法院還重新啟動了對特朗普取消低價值進口關稅豁免措施的挑戰。這場法律戰再度開打，事關電商零售商、小企業以及直接從海外購買商品的美國消費者的利益。

過去一年，特朗普簽署多項行政令，暫停了對零售價值不超過800美元進口商品長期適用的關稅豁免。提起訴訟的美國汽車零部件分銷商Detroit Axle主張，總統此舉非法凌駕于國會之上，因為是國會設定了該征稅門檻。若法院駁回美國司法部的相關主張，特朗普的關稅政策或將再次被推向最高法院。

隨著征稅規模的擴大，關稅已然變為一項重要的財政收入，并讓特朗普嘗到“甜頭”。

數據顯示，特朗普政府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征收的關稅已經帶來約1300億美元的收入。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預計，如果類似關稅在未來十年的預算周期內維持不變，或將為聯邦政府帶來約3萬億美元的財政收入——這一數字足以抵消特朗普“大而美”法案造成的財政損失。

但隨著最高法院裁定相關關稅違法，這一“財路”正蒙上陰影。美國智庫“負責任聯邦預算委員會”3月3日發布的報告顯示，如果相關關稅無法繼續實施，到2036年前，聯邦政府可能損失約1.7萬億美元的預期收入。在當前支出水平不變的情況下，美國國債規模未來十年可能攀升至58萬億美元。

特朗普曾承諾，美國農業將在其貿易政策下迎來“黃金時代”。

過去一年，特朗普政府推動簽署了一系列貿易協議，并宣稱這些協議將為美國農民打開新的海外市場。但在現實中，農民卻成為最早受到貿易戰沖擊的群體之一。為緩解壓力，政府還推動實施了一項規模達120億美元的補貼計劃，為農民提供直接財政支持，以彌補部分貿易戰損失，但仍難以恢復農民信心。

根據普渡大學-芝加哥商業交易所集團農業經濟晴雨表（AEB）發布的指數，2026年1月，美國農民信心指數從2025年12月的136點降至2026年1月的113點，呈現出急劇下滑趨勢。

2025年5月16日，美國農業部大樓懸掛海報，上面印有特朗普的照片。（圖源：美聯社）

“焦慮、不安、擔憂，加上時間緊迫，這一切讓生產者不堪重負。”堪薩斯州共和黨參議員杰里·莫蘭（Jerry Moran）坦言，自己任職以來，從未見過本州農民面臨“如此艱難的處境”。更令共和黨人擔憂的是，這一切后果將在11月的中期選舉中呈現出來。

關稅政策的另一核心承諾，是復興美國制造業。特朗普多次表示，關稅將使企業把生產線遷回美國，從而帶來制造業就業的增長。

但現實情況并不樂觀。據美國勞工統計局估算，自所謂“對等關稅”生效以來，美國本土工廠的就業崗位已減少約7萬個，目前制造業的就業總人數甚至低于特朗普首個任期（2020年疫情前）的水平。

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并未實現制造業的“回流”目標。（圖源：路透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