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國政協常委、中國民航局原局長馮正霖：提振消費要與發展新興產業協同發力 低空經濟蘊藏萬億元經濟規模

擴大內需成為2026年經濟工作的首要任務，而提振消費是擴內需的重要抓手之一。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指出，堅持內需主導，統籌促消費和擴投資，拓展內需增長新空間，更好發揮我國超大規模市場優勢。

與此同時，政府工作報告還提出，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實施產業創新工程，鼓勵央企國企帶頭開放應用場景，打造集成電路、航空航天、生物醫藥、低空經濟等新興支柱產業。

當前，我國居民消費意愿不強的深層次原因是什么？在提振消費過程中如何穩定居民消費預期？低空經濟連續三年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釋放了什么信號？“十五五”期間，低空經濟在拉動消費、擴大投資方面又將發揮怎樣的作用？

聚焦上述問題，在全國兩會召開期間，《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NBD）對全國政協常委、中國民航局原局長馮正霖進行了獨家專訪。

政策的確定性是預期穩定的重要來源

NBD：當前，提振消費面臨信心不足的問題，您認為應該如何穩定消費預期？

馮正霖：預期是市場經濟的內在變量。在市場經濟中，預期不僅反映經濟狀況，更能通過影響消費、投資、風險偏好等行為，反過來塑造經濟增長。可以說，市場的信心指數，往往取決于穩定的預期，它決定了企業敢不敢投資、居民敢不敢消費、金融資本和社會資源能不能優化利用和調節效率會不會打折等。

政府工作報告提出2026年要“深入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激發下沉市場消費活力”“清理消費領域不合理限制措施”，這既是對當前消費在社會經濟活動中成為拉動經濟內生動力的關鍵作用的充分肯定，也是對提振消費提出的明確預期舉措。

當前，我國消費市場雖呈現復蘇態勢，但仍存在居民消費意愿不足、預防性儲備上升等問題和傾向，深究其背后原因，“預期不穩”是關鍵癥結之一。從經濟學視角看，居民消費并非僅由當期收入決定，更受未來長期收入、支出及風險預期的影響。當居民對未來收入、支出、消費環境缺乏穩定判斷，信心不足時，“不敢花、不愿花”的心態便會占據主導，就會制約消費潛力的釋放。

因此，提振消費不能僅停留于短期刺激政策層面，更需在“穩預期”上持續發力。只有穩定了預期，才能讓消費者有消費信心，推動消費市場真正活躍起來，真正成為推動經濟循環的內生動力。

NBD：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實施更加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如何理解更加積極有為？

馮正霖：去年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2026年經濟工作要“實施更加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增強政策前瞻性針對性協同性”“將各類經濟政策和非經濟政策、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納入宏觀政策取向一致性評估”。這為提振消費提供了宏觀經濟政策的連續性預期，可有效防止部門政策“合成謬誤”的產生，構建了引導增強消費信心的長效保障。

我認為，政策的確定性是預期穩定的重要來源，缺乏穩定的政策環境容易引發市場觀望情緒，而持續穩定的政策導向則能引導消費行為形成良性循環。近年來，我國房地產市場的消費問題，就是一個明顯例證。

從政策實踐看，“兩新”政策（推動大規模設備更新和消費品以舊換新）等持續推進，推動了國貨潮品、綠色智能產品等消費熱點的形成，構建了短期刺激與長期引導相結合的政策體系，將有利于進一步促進消費的提質升級。

更重要的是，政策制定注重制度建設，如健全最低工資標準調整機制、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完善全口徑消費統計制度等。這些長效機制的構建讓居民對未來政策走向更有穩定預期，從而更有利于釋放消費潛力。

提振消費絕非簡單的刺激政策疊加

NBD：您剛才提到，穩預期對提振消費至關重要。但每個社會主體的預期都不一樣。穩住消費預期，應該如何發力？

馮正霖：當前，我國擁有超過14億人口、1.9億戶經營主體以及規模龐大的中等收入群體，是世界上最具潛力的超大規模市場。因此，提振消費對著力解決當前經濟發展中存在的問題與挑戰，并在質的有效提升上取得更大突破，推動經濟運行和市場預期持續向好均具有關鍵作用。但提振消費絕非簡單的刺激政策疊加，而是一場圍繞“穩預期”展開的系統工程，是重塑消費者面向未來的信心基石。所以，通過穩預期來提振消費要精準施策，多維度發力。

第一，要穩宏觀經濟大盤。要立足穩中求進的工作總基調，持續推動宏觀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提升宏觀經濟治理效能，要堅持投資于人和投資于物的相輔相成，從根本上為經營主體發展創造可預期、更穩定的政策和制度環境，進而增強經營主體和消費者的信心和預期，更加精準有力地挖掘消費潛力，釋放消費潛能，充分發揮消費的基礎性作用，推動構建更加安全、可靠、高效的內循環。

第二，要穩收入預期。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要“制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這是對穩收入預期作出的十分清晰的重要決策。收入是消費的源頭，而收入預期的穩定性，則是決定居民是否敢于提前消費、升級消費的關鍵。要圍繞穩收入預期，加大穩就業的政策持續力度。

要堅持“兩個毫不動搖”，依法維護企業家合法權益，穩定民營經濟發展預期，推動進一步擴大就業崗位。要不斷完善職工工資增長機制，提高社會保障能力，著力改善民生福祉，扎實推進共同富裕，讓居民對未來基本剛性支出的可控性有更明確的預期，沒有更多的后顧之憂。

第三，要穩市場供給。提振消費不僅需要消費者有底氣，更要符合消費者的需求。這就要求市場供給與消費需求精準匹配。通過供需兩端協同發力，持續推動實現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更高水平的動態平衡，形成可持續發展的供需良性互動機制。

第四，要穩消費市場的生態環境。讓消費者愿意消費，放心消費是提振消費的定心丸。創造良好的消費市場生態環境，樹立充滿信心的消費預期，要依法監管消費市場，保證消費產品質量、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要制止“花式促銷、簡單讓利和‘內卷式’低價無序競爭”等市場亂象，加大整治力度。要大力發展信用經濟，有效降低消費風險，讓消費者從“存有顧慮”轉向“主動選擇”。

低空經濟蘊藏萬億元經濟規模對拉動消費作用顯著

NBD：我們注意到，您多年來關注低空經濟發展。“十五五”時期，低空經濟能否成為支柱產業？目前推動進展如何？

馮正霖：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打造集成電路、航空航天、生物醫藥、低空經濟等新興支柱產業。實際上，這是對低空經濟發展提出了更加具體的要求和目標。

低空經濟是依托低空空域資源，以民用有人駕駛和無人駕駛航空器飛行活動為牽引，以各類技術融合創新為驅動，輻射帶動相關領域和產業鏈融合發展的綜合性經濟形態，具有明顯的新質生產力特征，是一個事關國家未來核心競爭力的新型產業體系，對于拉動國內消費、推動產業升級、促進經濟社會發展、服務國防現代化建設、提升應急能力等具有重要作用。低空經濟涉及航空制造、航空服務、航空旅游、航空教育、航空空域資源管理等相關產業和領域發展，蘊藏著上萬億元的經濟規模，必將成為我國經濟發展新的增長點。

近年來，隨著我國經濟社會不斷發展和科技水平的不斷提升，低空經濟產業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機遇。國家層面陸續出臺了一系列相關產業政策，為低空經濟發展提供了廣闊空間。目前，中國民航低空飛行服務保障三級體系已建成，累計建成并聯網28個低空飛行服務站，服務覆蓋24個省份，建立了13個無人駕駛航空實驗區，民用無人機綜合監管平臺投入使用，北斗機載終端覆蓋率達95%以上，低空目視航圖已初具雛形。

在國家政策支持下，各地根據發展需求，也在不斷探索新實踐，據不完全統計，2024年以來，全國已有29個省份將低空經濟寫進政府工作報告，將發展低空經濟列入發展規劃或工作任務，更有多個省市已經發布或正在研究制定本地發展低空經濟的支持政策措施。我國低空經濟正在步入一個快速成長的新階段。

NBD：近年來，低空經濟發展很快，但也有代表委員呼吁，加強立法、避免野蠻生長等。您認為，應該如何推動行業健康有序發展？

馮正霖：總的來說，目前我國低空經濟發展存在缺乏頂層設計、空域資源管理不夠精準、全產業鏈技術端到應用端尚未形成有效協同合力等問題。

主要表現在，低空經濟市場政策、法規等制度體系尚未形成；完善的低空空域飛行安全、效率與經濟性、公平性的全面評估機制尚需建立，空域協同管理機制仍有欠缺；低空要素數字化滯后，低空網絡服務仍需優化；低空空域運行場景中存在高密度、大容量運行現象，涉及公共安全、空防安全、飛行安全和信息安全等方面，風險防控壓力增大。

此外，低空經濟產業迭代升級速度快，各相關領域在設施互通、數據共享、產品互適等方面標準化相對薄弱，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新場景、新產品、新模式的落地復制推廣。

關于如何推動行業健康有序發展。我認為，第一，以傳統通用航空轉型升級和新型無人機產業創新發展為重點，推進低空經濟發展走深走實。傳統通航（有人）和新型無人機產業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對于推動低空經濟的發展都是不可或缺的。新型無人機產業公眾參與度高，應用場景豐富，是低空經濟發展中最活躍的因素，也是我國最有可能實現彎道超車的領域。

同時也應看到，傳統通航飛行在遠距離交通、大型作業、應急救援、國防交通等領域依然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在轉型升級中也具備新質生產力的典型特征。發展低空經濟，必須做到統籌兼顧，堅持雙輪驅動。

第二，以更好地滿足個性化和多樣化需求為目標，不斷創新拓展應用場景。低空經濟產業是國家綜合交通運輸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其他交通運輸方式不可比擬的比較優勢，應用場景十分豐富。要持續加大低空飛行活動不同應用場景的政策和技術支持；要堅持需求導向，關注市場需求變化，及時調整產業方向和產品結構，發展個性化、定制化服務，通過創新營銷模式和拓展應用場景，有效提升產業的韌性和可持續性。

第三，要以產業發展規劃為引領，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低空經濟產業集群。低空經濟的發展是一個產業鏈發展的聚集地，需要以產業發展規劃為引領，集聚發力，共同推動。要從強化全產業鏈協同發展上加強頂層設計和統籌謀劃；要堅持政策引導和市場機制建設，培育龍頭企業，推進規模經營；要積極探索符合本地實際的低空經濟發展新路徑，避免“一哄而上”“局部過熱”“為上而上”“盲目發展”；要加強國際交流合作，吸引和培養一批具有國際視野和創新能力的高素質人才，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低空經濟產業集群。

第四，以加快完善基礎設施為支撐，為產業發展提供堅實物質基礎。比如在飛行服務保障體系建設方面，要充分發揮好現有智能技術、數字技術、人工智能應用的基礎作用，研究建立低空三維數字化空域地理信息系統，加快低空飛行航空地圖編輯制作，組織推進北斗導航、衛星通信、自主飛行等技術應用，構建天地一體的低空通信導航監視網絡，加快服務站規劃建設，持續提升低空航空情報、氣象服務能力。

再比如在航空器適航審定方面，要突破瓶頸，創新優化適航審定模式，完善分級分類適航管理方法，強化適航技術標準建設，探索完善適航審定路徑。

第五，要以安全運行監管為保障，推進制度創新、管理創新和監管模式創新。安全運行監管是低空經濟飛得更遠、飛得更好的保證。要堅持統籌發展與安全，不斷強化和落實個人、單位等低空經濟參與者的主體責任。要堅持綜合監管的理念，探索“行業管理+社會管理”的有效管理模式，試點推進行業與地方航空安全聯合監管，實施分級管理。要建立聯合監管機制，強化央地、軍地、部門與地方政府以及政企間的合作，建立健全跨部門、跨領域的低空聯合監管機制。同時要通過保險業等途徑為低空經濟發展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