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父母是兒女的根。十年前,父母相繼離世,我們兄妹五人便像斷了根的浮萍,隨著時間流逝,彼此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去年大哥生病,他一番話出口,我們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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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劉文華,1975年出生在陜南一個山村。
家里五個孩子,我排行老幺,上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父母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實莊稼人,靠著幾畝薄田養活我們這一大家子。
記憶里,我們家的土坯房總是擠滿了人。冬天為了省柴火,五個孩子擠在一張炕上,你壓我的腿,我搶你的被。
大哥劉文財比我大八歲,作為長子,從小就幫著父母干活。天不亮就起來挑水,放學后不是去放牛就是下地除草。我調皮搗蛋時,除了爹娘會揍我,就數大哥的巴掌落得最重。
“文華!你又偷懶不寫作業!”大哥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回響。那年我十歲,為了看連環畫逃了學,被大哥從麥秸垛里揪出來,當著全村孩子的面打屁股。我哭得驚天動地,二姐劉文艷聞聲跑來,一把將我護在身后。
“大哥,小弟還小,你輕點打。”二姐的聲音柔柔的,像春天的細雨。她是家里最溫柔的一個,話不多,卻總是護著我。二姐的手很巧,會給我補衣服上的破洞,還會偷偷把她碗里的肉夾給我。
三姐劉文麗則完全相反,脾氣火爆得像夏天的太陽。“劉文華!你又偷用我的香膏!”她追著我滿院子跑的樣子,至今想起來都讓我忍俊不禁。三姐雖然兇,但最護短,村里孩子要是欺負我,她能拿著掃把追人家半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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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劉文良比我大兩歲歲,是我們兄妹中最討喜的一個。他生得白凈,讀書好,連父母都舍不得讓他干重活。記得有次他發燒,母親把家里僅有的兩個雞蛋都煮給了他,我和三姐眼巴巴地看著,口水直流。
“給文華一個吧,他正長身體。”四哥把雞蛋推到我面前時,我感動得差點哭出來。
家里窮,供不起五個孩子都讀書。大哥小學畢業就跟著村里泥瓦匠學手藝,二姐讀到小學五年級就回家幫忙。三姐性子烈,十六歲跟著村里人去廣州打工,后來嫁在了那邊。只有我和四哥書讀得多些,四哥考上了四川的大學,我高中畢業后去參了軍。
父母在的那些年,無論我們散落在天南地北,春節總是要回家的。臘月里,陜南的山路上,五個兒女從不同方向往老家趕。母親會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年貨,父親則把屋子燒得熱熱的。
記得1998年春節,三姐第一次帶廣州的女婿回來。城里人講究,帶了大包小包的禮物。大哥蹲在灶臺前燒火,黑乎乎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敢接禮物。四哥從四川帶回了幾瓶好酒,我穿著軍裝回家,父親摸著我的肩章,眼里閃著光。
那時家里多熱鬧啊!五個孩子圍著父母,講各自的生活。三姐說著廣州的高樓大廈,四哥講他上班的趣事,我吹噓部隊的訓練。大哥不怎么說話,只是笑著給我們倒茶添飯。二姐安靜地坐在母親身邊,時不時幫母親攏攏散落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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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相繼離世是在十年前。先是父親,胃癌晚期,從查出到走不過三個月。母親傷心過度,半年后也跟著去了。葬禮上,我們五個跪在靈堂前,大哥作為長子摔盆打幡,哭得像個孩子。
葬禮后那晚,大哥在父母的老屋里對我們說:“以后就剩我們五個了。”昏黃的燈光下,我看見他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分。
起初幾年,我們還會約著一起回去掃墓。大哥總是提前把老屋收拾干凈,二姐會準備我們愛吃的飯菜。但漸漸地,回去的人越來越少。先是三姐說孩子要高考,后是四哥工作調動抽不開身。我轉業到了媳婦的城市,岳母身體不好,也難得回去了。
最后一次五人齊聚,已是五年前大哥生日。那天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文華,咱們兄妹五個,現在見面比見縣長還難。”我笑著打哈哈,心里卻一陣酸楚。是啊,什么時候開始,我們變得這么生疏了?
去年開春,我正在單位開會,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二姐的電話,平時她很少這個點打來。
“文華,大哥住院了,腦溢血。”二姐的聲音帶著哭腔,“醫生說情況不太好,你……你能回來嗎?”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大哥?那個能扛兩百斤糧食走山路不喘氣的大哥?那個一巴掌能把我屁股打腫的大哥?怎么會……
當天晚上我就請了假,開車往老家趕。路上給四哥打了電話,他二話沒說訂了最早的航班。三姐也從廣州飛回來,我們約好在縣醫院碰頭。
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我的腿有些發軟。病床上那個消瘦蒼老的男人是我大哥嗎?他頭上纏著紗布,臉上插著管子,整個人像是縮水了一圈。
二姐和大嫂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桃子。大哥的兒子早些年出國后,留在了國外。
“大哥早上還清醒了一會兒,問你們什么時候到。”二姐抹著眼淚說。
三姐捂著嘴哭出了聲,四哥站在床邊,拳頭攥得緊緊的。我走到床前,輕輕握住大哥的手。那雙手曾經那么有力,現在卻布滿了皺紋和針眼。
“大哥,我們都回來了。”我的聲音哽在喉嚨里。
那天晚上,我們四個誰都不肯離開醫院,擠在走廊的長椅上過夜。
三姐說起她剛去廣州時,大哥每月都給她寄錢;四哥回憶高考那年,大哥偷偷賣了自行車給他買復習資料;我想起參軍離家時,大哥往我包里塞了五個煮雞蛋,說是路上吃。
原來,那些被時間沖淡的記憶,一直都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第三天早晨,大哥終于清醒了。看到我們四個圍在床邊,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顫抖著想說話。
“大哥你別急,慢慢說。”二姐扶著他坐起來一點。
“我……我對不起你們……”大哥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爹娘走的時候……讓我照顧好弟弟妹妹……我沒做到……”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我們心上。三姐第一個哭出聲,四哥轉身對著窗戶抹眼淚,我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胡說什么!”二姐哭著反駁,“你做得夠好了!我嫁得近,知道你把老屋收拾得多好,知道每年過年你都會準備很多菜……”
“就是!”三姐抽泣著,“我生孩子那年,是你連夜坐火車來看我……”
四哥紅著眼睛轉回身:“我上大學時,每個月的生活費都是你省出來的……”
我握著大哥的手,感覺有溫熱的液體落在手背上:“大哥,是我們對不起你……這些年太忙,都沒回來看你……”
大哥搖搖頭,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不怪你們……都忙……我就是怕……怕哪天我走了……你們兄妹幾個……就真的散了……”
病房里哭聲一片,護士聽到動靜探頭看了一眼,又悄悄帶上了門。
那天,我們五個像小時候一樣擠在一起說話。大哥精神好了很多,給我們講村里這些年的變化,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老人走了。我們輪流匯報各自的生活,三姐的大女兒要嫁人了,四哥評上了副教授,我兒子馬上高考。
“真好……真好……”
大哥出院那天,我們五兄妹一起把他接回老屋。院子里那幾棵梨樹已經冒出了嫩芽,大哥坐在樹下,看著我們忙前忙后地收拾屋子,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晚上,我們圍坐在那張老八仙桌旁吃飯。大哥不能喝酒,我們就以茶代酒,舉杯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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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每年春節,咱們都回老屋過年,就像爹娘在時一樣。”三姐說。
“清明也必須聚齊。”四哥接話。
“平時也得多打電話。”二姐補充。
我舉起茶杯:“大哥,以后你就是我們的根。有你在,我們永遠不會散。”
大哥的眼圈紅了,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再抬頭時,臉上是我們熟悉的、寬厚的笑容:“好,好……都聽你們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父母雖然不在了,但我們兄妹之間的血脈親情永遠不會斷。大哥就像父母留給我們的紐帶,把我們這些漂泊在外的浮萍,又重新系在了一起。
大哥把微信群改成了“相親相愛一家人”。每天早晨,大哥都會在群里發一句“早安”,然后我們各自報平安。三姐經常往家里寄補品,四哥出錢給老屋裝了暖氣,二姐每月都會回去住幾天,而我幾乎每個月都開車回去陪大哥喝喝茶、聊聊天。
今年清明時,我們五兄妹一起給父母上了墳。大哥指著墳前新長出的野花說:“看,爹娘知道我們都好著呢。”
是啊,父母的愛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而大哥那病床前的一席話,讓我們找回了差點遺失的最寶貴的東西——血脈相連的親情。
人生在世,名利錢財都是過眼云煙,唯有家人之間的愛與牽掛,才是真正永恒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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