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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成倫
之四:母親,兒女生命的總設計師
在我漫長的人生旅途上,走過無數高樓廣廈,見過不少精致庭院,可最讓我魂牽夢繞、一生安放身心的,始終是豫東平原王家堂那座樸素得近乎簡陋的農家小院。那里沒有精雕細琢的亭臺,沒有名貴考究的陳設,卻因母親的存在,成為我生命里最溫暖的歸宿。人們常說,家是心靈的港灣,而我總覺得,母親就是兒女生命里最溫柔、最深情、最無聲的空間設計師,她用一雙手、一顆心,為我們勾勒出遮風擋雨的生活家園,也筑起了豐盈安寧的精神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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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里,上世紀七十年代初,那時的母親,總是眉眼溫和,眼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耳邊的碎發被歲月輕輕拂過,添上幾縷不易察覺的銀絲。她的手不算纖細,常年操持家務,指腹帶著薄繭,卻靈巧得能變出世間最動人的美好。那雙手,打理過莊稼,栽過花種過樹,縫過衣做過飯,也一點點收拾、裝點、整理著我們小小的家,把清貧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熱氣騰騰。
那時,我家的院子不算太大,卻處處是母親的手筆。
我家的院子,大門朝東開,門口兩側南北對稱,院墻是泥土堆砌而成,院內樸實無華,卻被母親打理得整整齊齊。院里五間草房,堂屋坐北朝南,兩間西屋坐西朝東,低矮簡陋,卻處處藏著母親的巧思。她總愛在院子里忙碌,我蹲在一旁看,仰著頭問:“媽,咱們家院子里,為啥栽這么多樹呀?”母親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溫柔地摸摸我的頭:“樹多了,春天有花香,夏天有陰涼,到秋天結了果子,你們就能吃得甜滋滋的,日子就有盼頭了。”
于是,大門北側靠墻,母親栽下了五六棵槐樹,風一吹,枝葉輕搖;大門南側,七八棵榆樹亭亭而立;院子最南邊,十幾棵石榴樹東西一排整齊排列,像守護家園的小衛士;院子中間,一顆杏樹、一顆柿子樹、一顆棗樹與北側的一排榆樹相伴生長;一顆桐樹在堂屋門口的右側生長茂盛;在西屋前方,母親不種花木,只栽洋姜和芋頭,樸實的作物,默默生長。這些樹木,春有花,夏有蔭,秋有果,冬有姿,不喧不鬧,長在我家小院,長在四季輪回里,配合母親把尋常的日子,釀成了一院生生不息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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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一到,先醒的是杏樹,杏花先破了寒,碎白花瓣沾著晨露,軟得像云落進枝椏,風一吹,就鋪成一地輕雪。緊接著,桐花舉著淡紫的喇叭,一串串垂在枝頭,不聲張,卻把香氣鋪得滿院都是。石榴枝還蜷著淺紅的芽,含蓄如藏起的心事。榆樹串出串串青錢,輕搖著,把細碎春光撒滿院角;槐樹先抽出嫩蕊,淡綠細碎;過些日子,槐花如雪,榆錢滿枝,滿院都是清甜的香氣。母親便會挎上竹籃,帶著我一起采摘,槐花、榆錢蒸著吃,也可炒著吃,榆錢榆葉撒進面條里,滿口都是自然的甜香。我捧著碗,吃得滿嘴香甜,抬頭對母親說:“媽,你做的飯最好吃。”母親笑著坐在我身邊,眼神柔軟得像春日的陽光:“慢點吃,管夠,只要你吃得開心,媽就高興。”
夏意濃時,石榴花開得熱烈,紅花朵朵,紅焰焰一簇簇,像小院不肯熄滅的小燈籠,艷而不驕,熱烈又安穩。榆樹、桐樹撐開綠傘,遮住烈日;柿子樹的葉肥厚油亮,托著滿院陰涼。蟬鳴藏在葉縫,風過葉響,便是一夏最安穩的歌謠;杏子熟了,枝葉疏朗,透著靜美。棗樹不聲不響,葉間藏著細碎的小花,不惹眼,卻悄悄孕育著滿枝青澀,風過葉響,都是生長的聲音。
夏天酷熱,母親便在院內搭起小小的涼架,種上絲瓜、葫蘆,青綠的藤蔓順著架子攀爬,層層疊疊的綠葉,像給院子撐起了一把綠傘,風穿過藤蔓,帶著花香,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我和母親坐在架子下乘涼,聽蟬鳴,聞花香,她搖著蒲扇,給我講牛郎織女的故事,暑氣全消。母親還會用小小的陶瓷罐、舊花盆,種上指甲花,粉的、紅的花朵次第開放,花香清幽,誘人沉醉。妹妹總愛摘一朵,別在耳邊,跑到母親面前炫耀,母親笑著點頭:“真好看,我的閨女最美。”
秋天來了,小院便成了母親親手繪就的豐收畫。她從春到夏的悉心照料,都在秋風里結出了最暖的果實。石榴像是聽懂了母親的心意,一個個笑裂了嘴,紅籽飽滿晶瑩,藏著一整個夏天的陽光與期盼,風輕輕一碰,便露出藏了許久的甜甜的心事。
母親總愛在午休后挎上竹籃,慢慢走到石榴樹下,伸手輕輕撫摸那些裂開的果實,像撫摸著乖巧懂事的孩子。“慢些長,別著急,等過八月十五,再讓孩子們好好嘗一嘗。”她語氣輕柔,仿佛石榴能聽懂她的牽掛。我跟在她身后,仰著頭問:“媽,石榴為啥偏偏這個時候熟呀?”母親笑著抬手,替我摘下一個最紅的:“因為它知道,一家人團圓的日子,就該甜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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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樹不負母親的照料,枝頭上綴滿了紅瑪瑙,個個圓潤飽滿,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母親搬來木梯,穩穩靠在樹干上,一邊細心采摘,一邊對著棗樹輕聲念叨:“多虧了你,年年都給家里添了很多甜意。”我在下面舉著竹籃,棗子落進籃里,叮咚作響,脆甜的香氣先一步漫進鼻子。
柿子樹最是懂母親的溫柔,秋風一吹,葉子漸漸落盡,滿樹紅燈籠高高掛起,映著明凈的藍天,照著煙火裊裊的小院,暖了整個深秋。母親從舍不得摘完所有柿子,總會特意留下幾串掛在枝頭。“留著吧,給過路的鳥兒吃,也給咱家添點喜氣。”她站在樹下,仰望著滿樹紅燈籠,目光柔軟而滿足。榆樹、槐樹褪去夏日濃綠,葉片漸漸染上色,從容不迫地迎著微涼的秋風,像母親一樣,不慌不忙,安穩度日。夕陽西下,微風拂過,一樹樹果實輕輕搖晃,把我家平淡的日子,浸染得又甜、又暖、又綿長。
到了冬天,小院安靜下來,母親栽種的樹木也一同進入沉靜的時光。桐樹、榆樹、槐樹落盡葉子,疏枝橫斜,映著淡藍的天空,蒼勁而有風骨,像一幅天然的淡墨山水畫,落筆在天地之間。母親常常在晴暖的下午,搬一把舊木椅,坐在堂屋門口,望著那些落了葉的樹,靜靜出神。她伸手輕輕撫過粗糙的桐樹樹干,像撫摸相伴多年的老友:“累了一年,好好歇歇吧,來年春天,再接著發芽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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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樹上母親特意留下的紅燈籠,在冬日里格外醒目。一場薄雪落下,白雪覆枝,紅柿點綴其間,紅白相映,素凈又熱烈,成了小院最動人的風景。我依偎在母親身邊,看著滿院素白,輕聲問:“媽,樹冬天葉子都落了,會不會冷呀?”母親把我的手揣進她的棉襖兜里,暖意順著指尖一直傳到心底:“不會,它們在扎根,在蓄力氣,就像人一樣,安安靜靜歇一歇,來年才能長得更旺。”
棗樹、杏樹、石榴樹也落盡了繁華,褪去花葉,靜靜蟄伏在冬日的寒風里。枝干蒼勁挺拔,默默守護著小院,把風霜雨雪悄悄藏進一圈圈年輪里。母親時常會給樹根周圍培上幾鍬土,細心地清理枯枝,動作輕柔而鄭重。“樹跟人一樣,你疼它,它就護著你。”她輕聲說,“媽栽這些樹,不只是為了看花吃果,以后你們姊妹幾個到外地去了,是想給你們留個念想,留個一回來就覺得踏實的地方。” 寒風掠過院落,樹木無聲佇立,卻藏著最深的情意。
為了我們童年的快樂,母親更是費盡心思。兩棵大樹之間,母親用粗麻繩為我們吊起了小小的秋千、搖籃,風一吹,秋千、搖籃輕輕搖晃,載著我們的笑聲飄滿小院。院里還擺著母親親手做的玩具,木頭塊、粗布縫的各種沙包、布老虎、柳條去皮后編的小筐,簡陋卻有趣,成了我們童年最珍貴的玩伴。母親性子溫和,喜歡孩子,村里的小伙伴總愛往我家跑,小小的院子里,總是擠滿嬉笑打鬧的身影,像一個熱鬧的小小幼兒園。母親從不嫌吵,總是笑著,看著我們瘋跑玩耍,眉眼間滿是寵溺與歡喜。
房屋雖簡陋,卻被母親收拾得井然有序,一塵不染。土墻壁不夠光潔,母親便用油光紙貼滿墻,再用紅紙剪出精巧的剪紙,貼在墻上,紅與黃相映,簡陋的屋子瞬間變得明亮美觀。地面是淤土砸成,被母親反復拍打,平平整整,干干凈凈。每張床上的被褥,都被她洗得潔凈,疊得方方正正,一躺上去,便是滿滿的陽光味道。木箱子里的衣服,也被母親疊得整整齊齊,打開箱子,清新的陽光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母親藏在衣物里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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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動人的設計,是家里的廚房。西屋有一個單間是廚房,一方小小的空間,被母親收拾得井井有條。鍋碗瓢盆擺放得整整齊齊,油鹽醬醋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案板干凈整潔,碗筷、炊具都有固定的位置,一眼望去,清爽舒心。我總愛跟著母親進廚房,看她熟練地生火做飯,炊煙裊裊里,是家最溫暖的模樣。我拉著母親的衣角:“媽,你把家里收拾得真好,比誰家都舒服。”母親一邊翻炒著鍋里的菜,一邊輕聲說:“家不在大小,干凈舒心就好,心里亮堂了,日子就亮堂了。”“做飯就得有個做飯的樣子,東西放得有序,不忙亂,做出來的飯菜也香。”母親一邊炒菜,一邊對我說。她的動作麻利,鍋里的菜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彌漫在整個屋子里。
我家的院子,一年四季都干干凈凈,只要是晴天,每天天一亮,母親就握著竹掃帚,彎腰一下下清掃院落,塵土被輕輕掃到墻角,落葉歸成一小堆。我揉著眼睛從屋里跑出來,拽著她的衣角問:“媽,天天掃,不累嗎?”母親直起身,用手背擦去額角的細汗,笑著摸我的頭:“院子干凈了,心就亮堂,你們跑著玩,媽也放心吶。”
若是雨天雪天,母親會提前把柴禾碼好,用塑料布蓋嚴實,怕淋濕了沒法生火。夜里,母親總不忘留一盞昏黃的燈,等晚歸的家人推開院門,一眼就能看見光亮。
母親從不說自己在設計什么,從不說什么是生活,卻用一個個動作,把生活鋪成溫柔的模樣:彎腰掃地、抬手晾衣、低頭做飯、深夜縫補、整理院落、擦拭桌椅……她用寬容掃去心里的塵埃,用善良點亮屋里的燈光,用堅韌撐起一方不漏風雨的天地。她設計的不是華麗的屋舍,而是我一生安身立命的底氣;她布置的不是精致的空間,而是我走到天涯海角,一想起就心安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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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一座小小的農家院,沒有奢華的裝飾,沒有精美的擺件,卻因母親的用心設計,溫暖、有序、明亮,處處透著溫情。母親用她的勤勞與深情,把一方小小的天地,變成了我們最安穩的生活空間;用她的溫柔與善良,把清貧的歲月,釀成了最醇厚的幸福,筑起了我們最豐盈的精神空間。
母親設計的,從來不止是一院一房、一草一木,更是我們成長的軌跡,是我們心底的溫柔,是我們一生前行的底氣。她用愛、用情,在王家堂的小院里,一筆一畫,為我勾勒出了一生都不會褪色的生活與精神家園。
如今走過千山萬水,見過萬千風景,我才深深懂得,原來,從落地那一刻起,我行走的每一寸空間、感受的每一份溫暖、擁有的每一份心安,都是母親默默設計好的,母親才是兒女生命里最無聲、最深情、最偉大的空間設計師。
母親設計的生活家園,遮風擋雨;她營造的精神家園,滋養一生。那座豫東平原的小院,那些藏在枝葉間、炊煙里、針線中的溫柔,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血脈里,成為我一生最珍貴的寶藏,無論走多遠,都有歸途,無論歷經多少風雨,心都有安放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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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8日寫于北京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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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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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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