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封面新聞記者 李雨心
廣袤遼闊的四川盆地間，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隨著一聲聲“開宴”的呼喚，人聲鼎沸中，當冒著騰騰熱氣的一盤盤食物被依次端上桌，圍坐在桌邊的食客臉上掛著掩蓋不住的笑容，嘴唇的油光是饜足的余韻……
當這些畫面呈現在觀眾眼中，川味里的麻辣鮮香、咸醇酸甜、色味俱佳的百態，仿佛透過屏幕擊中了眼球，也勾起了舌尖的味蕾。而宴席背后的歷史文化、民俗風情，就是美食紀錄片《川味5·一宴千年》（以下簡稱《川味5》），想要傳遞的故事。
《川味5》海報
不久前，《川味5》在央視頻道播出，這部以四季節氣與傳統節日為線索的紀錄片，深入挖掘和拍攝巴蜀大地上24場具有地域特色的文化主題宴席，其中就有登上了總臺春晚的“請春酒”。在該片收官之時，封面新聞記者獨家專訪了《川味》系列作品的出品人、總導演彬歌。
在過去的整整一年時間中，他帶著拍攝團隊穿梭在巴山蜀水的田野深處，從臘月殺年豬的“殺豬飯”開始，到春日的春耕宴、茶宴等，以及夏季的龍舟競渡、火把節、水龍節，再到秋日的豐收、冬日的收藏……循著《川味5》講述的故事，觀眾得以在一場場宴席中穿越四季，從獨特的風味美食中感受蜀地獨特的風俗傳統。
導演彬歌
24場宴席呈現人間煙火
“咀嚼的是千年的文化積淀”
川西壩子的“九斗碗”，一碗碗菜流水一樣地端上桌子；川南的“請春酒”，一餐要吃三臺，臺臺有講究；萬源東梨村百年梨花下的“春耕宴”，將鏡頭聚焦于春耕、美食與古村；還有各地特色物產里的豐收宴，如洪雅“藤椒宴”、漢源“貢椒宴”、名山“茶宴”、大同“豆腐宴”，以及“天下第一燒”萬人燒烤盛宴……
宴席，承載著巴蜀各地的婚喪嫁娶、歲時節慶，是家族聯結、社群互動的重要紐帶。剛收官不久的《川味5》，就以宴席為脈絡，深入巴山蜀水間的古鎮村寨，記錄下那些藏在煙火里的民俗密碼。
“在巴蜀地區，‘宴’不僅僅是一頓飯。它是農耕文明的慶典、宗族社會的聯結、人情往來的載體，更是當地物產、民俗、禮儀、非遺的最大集合體。”采訪中，彬歌說起天府之國的婚喪嫁娶、春耕秋收，所有重要的時刻都凝結在“宴”里。“我們想通過‘宴’，挖掘食物背后的社會結構和精神信仰。”
《川味5》中的江安九大碗
于是，從2025年元旦開始，至當年12月31日完成拍攝，整整一年，彬歌及團隊都穿梭在蜀地的古鎮村寨間，尋找“一宴千年”的獨特韻味，記錄下那些藏在煙火里的民俗密碼。彬歌表示，在拍攝時團隊也有一個“坐標”。而“坐標”的縱軸是時間，如二十四節氣、傳統節日；而橫軸是空間，是巴山蜀水的不同地貌，如平原、高山、河谷、山寨以及物產、風味等。而它們交匯點，就是彬歌要找的宴席。
“西充蠐蟆節”上的蒸籠宴、銅火鍋宴，是當地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巴山大峽谷深處土家婚宴上的“八大碗”，是宣漢人待客的真摯與生活的智慧；還有水潦彝族鄉草把龍舞動千年民俗，龍身翻飛間承載著敘永人的新春祈愿……在《川味5》的鏡頭中，拍攝和呈現了40余項國家級、省市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其中，就有登上了總臺春晚四川宜賓分會場的“請春酒”。
《川味5》中的蠐蟆節
“在拍攝時我們就感受到，‘請春酒’不僅僅是喝酒吃飯，它是川南地區從正月初到十五前后，聯絡感情、調解糾紛、商議大事，以及禮尚往來的重要社交場合。”回憶起拍攝時的場景，彬歌還記憶猶新。他們所拍攝的“請春酒”，講述的是江安縣老街改造成新街，鄰里鄉親以“請春酒”之名，聚一餐。
“街巷變了模樣，大家各奔東西，平時聚的時候也少了。一場團年宴把散落四方的老鄰居又拽回老街，趕回來喝杯春酒，敘敘舊。‘請春酒’就像一條溫暖的時光紐帶，牽引著人們重返老街。”彬歌緩緩說起，這種在丘陵地區的壩子里，鄰里鄉親互請春酒的習俗，是屬于院子里、田埂邊的熱鬧，也是“人間煙火”最美好的代表。
拍攝足跡遍布超100個區縣
“巴蜀大地永遠有拍不完的故事”
數年如一日地行走在巴蜀大地的鄉村之中，穿梭在邊陲小鎮的街頭巷尾，只為記錄下那些與美食相關的人物和故事，在炊煙裊裊間收集記憶中的鄉愁與煙火氣……回望彬歌導演的《川味》系列紀錄片，不難發現其都帶有濃厚的鄉土情結，凝結的不僅是美食的滋味，更是四川人勤勞、熱情、豁達等人生哲學的美食表達。
而在《川味5》中亦然。這部歷經四百多天打磨，攝制團隊行走數萬公里行程完成的作品，將宴席所代表的川味中的隆重、豐盛與規矩，以及其所承載著一方水土的歷史記憶和宗族情感細細道來。相較于前作所拍攝的街頭巷尾的小吃或家常菜、鄉村人文和鄉村風味，聚焦于“宴”的《川味5》以美食為切口，打開了一扇觀察巴蜀社會文化的窗口。
“從‘美食’到‘史詩’，宴是千年文明的回響。這一季叫《一宴千年》，就是想表達——我們今天吃到的這一口，其實咀嚼的是千年的文化積淀。”彬歌談道，隨著拍攝的深入，自己對于宴席的認知也發生了改變。“拍完第五季，我深刻感知到‘宴’是時間的容器。比如拍攝羌族婚禮宴，看到釋比老人唱誦著千年的古歌，新人敬酒，那一刻你分不清是在吃飯還是在穿越歷史。”在彬歌看來，鏡頭所記錄的這24場宴席，其實是在打撈一部關于巴蜀文化的“生活史詩”。
《川味5》中的團年會
作為國內首部聚焦川味文化的大型系列紀錄片，《川味》自第一季播出以來，經過了十余年的光陰。在鏡頭背后，是攝制團隊走遍巴山蜀水，行程累計超10萬公里，足跡遍布超100余個區縣。可就算如此，彬歌仍覺得川味背后所蘊含的歷史文化鉆之彌深，是“拍不完”的豐富性。
“巴蜀大地太大了，感覺10年其實才剛剛入門。”彬歌說起，每次以為拍完了，翻過下一座山、走進下一個村寨，又會發現全新的食材與風味、即將失傳的技藝或者更動人的故事。“這種‘無盡的探索感’是推動攝像機一直轉下去的直接動力。”
同時，“留不住”的緊迫感也在促使彬歌一次又一次步入田野，留下川味記憶。“拍攝的這10年，也是鄉村巨變的10年。我們看到很多傳統作坊消失，也看到消失后以更加現代化的形式復蘇，更看到很多老手藝人頭發從黑變白，甚至離開。”彬歌談道，記錄本身就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每當想到如果現在不拍，可能下一個十年就沒有了。這種緊迫感，讓彬歌無法停下腳步，更是“放不下”的情感羈絆。
《川味5》中的貢椒宴
而隨著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拍攝到的蜀地美食愈發豐富，與美食背后的人的情感聯系也更加緊密。十多年的時光，彬歌與不少被拍攝對象和幫助者成了朋友，也見證了美食與鄉愁的延續。采訪中，他如數家珍地說起這些故事：六年前拍攝的筠連老鄉廚，如今已經辦不動了，但手藝被徒弟繼承了下來；樂山蘇稽鎮蹺腳牛肉小店，從原來的老小舊的鋪子，已經升級為寬敞明亮的餐廳了；當初《川味4》拍攝的小女孩，也已經走出大山，融入了新世界和生活……
“當你和鏡頭里的人從陌生到熟悉，甚至成為他們家族相冊里的一部分時，就走不掉了。這不是一份工作，感覺這是一種和土地、人簽訂的‘終身契約’。”在彬歌眼中，每多拍一季，對這片土地的理解就深一層。“拍到第五季，才真正理解‘川味’其實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生存智慧，是文化、情感、是生活、是變遷，甚至是一種精神和態度，是能撫慰人間的煙火氣，是一種割舍不下的味道與鄉愁。”
如今，《川味5》已經在央視二套的春節檔期圓滿播出。談及這部跨越十余年紀錄片的未來，彬歌的回復簡短而直接，“不會停，也停不下來”。“只要巴蜀大地上的江河還在流淌，四季還在輪轉，人們還在為相聚舉杯，就永遠有拍不完的故事。”
《川味5》中的大肉會
圖據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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