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昉：要“投資于人”，就要確保每一位勞動者都得到兜底保障

今年全國兩會，“投資于人”成為最受關注的熱詞之一。

在3月6日舉行的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經濟主題記者會上，財政部部長藍佛安算的一筆賬戳中無數人：

“今年30萬億元的支出盤子，如果總體效益提升1%，相當于能省下來3000億元，可以干很多大事。”

他進一步表示，黨政機關要當好“鐵公雞”、打好“鐵算盤”，用“緊日子”換老百姓的“好日子”。20個省份節約資金超120億元，騰挪出更多的錢保障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

這筆賬的背后，是一個正在深刻影響中國發展邏輯的理念——“投資于人”。2025年，這個概念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2026年再次被強調，“更加注重投資于人”。

翻開今年的預算報告，一組組數字勾勒出民生福祉的新圖景：

·全國科學技術支出安排近1.3萬億元，增長7.1%；

·教育、社會保障和就業、衛生健康、住房保障4項支出合計超過12.4萬億元；

·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月最低標準提高20元，居民醫保人均財政補助標準再提高24元；

·安排超長期特別國債2500億元支持消費品以舊換新。

從首次寫入到再次強調，從理念確立到系統深化，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圍繞“投資于人”形成了九大領域的系統部署：收入增收、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生育配套、教育提質、醫療保障、養老服務、文化體育、職業培訓、人才培養。

恰在此時，著名經濟學家、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蔡昉的最新力作《投資于人》即將上市。

作為“十四五”“十五五”規劃專家委員會成員，蔡昉長期深耕中國經濟改革與人口經濟學領域，是“劉易斯轉折點”理論在中國的最早提出者和系統闡釋者。他對人口紅利消失、經濟增長動能轉換等重大命題的開創性研究，多次轉化為國家政策實踐。

在《投資于人》中，蔡昉對中國宏觀經濟現狀、特別是供需兩側挑戰進行了深入剖析，針對中國所處的老齡化背景及“未富先老”特征，提出以新人口紅利打破制約的命題——“投資于人”。他從改善民生的各個環節和領域，闡釋了投資于人和相關制度建設的意義和途徑，并指出，投資于人就是投資于未來，要通過建設更普惠的基本公共服務體系，確保生產率紅利得到分享，確保每一位勞動者都得到兜底保障。

《投資于人》一書，不僅是對“十五五”規劃建議中“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的深刻注解，更為我們理解國家未來發展方略提供了系統的理論指南和實踐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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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為何要如此強調“投資于人”？

當兩會的“民生清單”逐漸清晰，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浮現：為什么在這個時點，中國要如此強調“投資于人”？

蔡昉的新書給出了系統的回答。

“十五五”時期是基本實現現代化的關鍵階段，而“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將成為這一時期的核心發展主題。這一戰略定位源于四重邏輯支撐：

1. 從現代化規律看，更高發展階段必然要求公共品在人民生活品質提升中發揮更大作用；

2. 從現實挑戰看，“未富先老”特征使民生福祉面臨諸多短板；

3. 從投資回報看，物質資本回報率下降之際，人力資本投資恰恰具有報酬遞增的特性，并為技術突破創造條件；

4. 從增長動力看，當居民消費取代供給因素成為經濟增長主要制約時，“投資于人”便成為打通需求側堵點的緊迫要求。

抵御AI沖擊的永久屏障

兩會上，人工智能對就業的沖擊是代表委員們最關切的議題之一。

全國人大代表陳達指出，目前，人工智能對職業的替代范圍已從“體力”向“腦力”延伸。AI不再局限于替代生產線上的重復性體力勞動，更通過大模型、生成式 AI等工具，開始介入內容創作、代碼編寫、數據分析等崗位。

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部長王曉萍在記者會上回應，正在研究相關措施，積極發揮人工智能在創造新崗位和賦能傳統崗位方面的作用。

面對這股浪潮，《投資于人》給出了冷靜而堅定的答案：教育培訓是抵御沖擊的永久屏障。

蔡昉提出，人工智能的就業影響呈現J型曲線，短期崗位破壞大于創造，長期才會逐步回升。但問題是，對遭遇沖擊的勞動者來說，這個“短期”可能足以影響個人命運。因此，不能寄希望于“涓流效應”，必須主動出擊。

對于年輕人，以大語言模型為代表的人工智能能夠替代中等技能水平的工作，這意味著入門級技能正在“貶值”；對于大齡勞動者，技能更新跟不上時代，就業難度也越來越大。

一名應聘者在招聘會上。圖/新華社

“什么樣的人就業率更高？是人力資本強的人。”蔡昉認為，“年輕人受教育程度高但經驗不足，大齡勞動者經驗豐富但受教育程度跟不上新技能需求。這就是典型的供求不匹配的結構性矛盾。”

針對這一挑戰，書中提出了應對舉措：

在制度層面，要求人工智能開發和應用對標就業最大化原則，確保勞動者在人機關系中的主導地位。比如，對通過人機協作創造新就業崗位的技術應用給予正面激勵，對造成崗位流失的技術應用通過稅收等方式進行調節，將所得用于對受損勞動者的社會保護；

在培訓層面，把各級各類教育和全工作生命周期培訓作為基本公共服務，由政府承擔更多支出責任。把人力資本所包含的各種技能要素進行積累和培養，并貫穿于人口的各個年齡階段和生命周期；

在資源配置層面，打通職業教育和在職培訓兩個體系，實現公共資源一體化配置和財政資金統籌使用。將部分中等職業資源轉移到在職培訓領域，因應隨時發生的知識和技能更新需求。

“分好蛋糕”已成為“做大蛋糕”的前提條件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制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全國人大代表霍啟剛呼吁，以“增收”為切入點、“擴中”為核心、“降本”為保障，加快推進橄欖型社會建設。

蔡昉在書中呼應了這一判斷，并提出一個關鍵觀點：“分好蛋糕”已經成為“做大蛋糕”的前提條件。當居民消費成為經濟增長的主要制約因素時，收入分配就不再只是“發展的目的”，而是“發展的手段”。

他設定了一個清晰的目標：到2035年基本實現現代化之際，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幅應不低于人均GDP增幅，基尼系數應降至0.4以下，城鄉居民收入比縮窄至2以內。

針對當前收入分配格局，書中進行了精準診斷：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基尼系數自2008年達到0.491峰值后一度有所降低，但2024年仍高達0.465。城鄉收入差距縮小的同時，城鎮內部收入差距呈現擴大趨勢。

消費者在天津市濱海新區的一家超市選購商品。圖/新華社

對此，蔡昉在書中給出了系統性舉措：

加大再分配力度，需要提高個人所得稅、企業所得稅、資本利得稅等累進稅種占比，同時提高政府社會性支出占GDP比重；

打通政策工具箱，將宏觀經濟政策、產業政策、社會政策和改革政策協同發力，以擴大就業為中心校正宏觀政策目標，貨幣政策錨定在充分和高質量就業上；

通過制度保障讓農民能夠分享產業鏈增值收益，避免在市場波動中成為純粹的受損者。這需要推動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完善“人地錢”掛鉤政策。

從“家庭本位”出發，構建普惠性社會保障

“一老一小”也是兩會上的高頻熱詞。

全國人大代表張榮華建議設立“全國嬰幼兒健康成長基金”，為0-5歲兒童開立專屬賬戶。

全國政協委員蔡欣則圍繞豐富銀發群體生活進行調研，建議推動“銀發課堂”高質量發展。

蔡昉在書中提出一個極具前瞻性的理念：確立“家庭本位”。

他認為，既然生育、養育、教育、養老都以家庭為基本單位，那么公共資源的投入就必須以家庭為落腳點。通過加大財政在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領域的支出，直接降低家庭的支出成本，才能解除百姓消費的后顧之憂。

書中圍繞“一老一小”提出了全生命周期的制度建議：

在生育配套方面，積極推動托幼階段行政管理一體化改革，整合托兒所和幼兒園資源，提高入托率和入園率。加強對農村0-3歲嬰幼兒健康和能力發展的積極干預，把各種試點項目整合進教育體系。實行十二年義務教育制度，把學前教育和高中教育納入義務教育范圍。

在養老服務方面，蔡昉提出了一個令人振奮的判斷：勞動生產率可以跑贏老齡化。18-60歲勞動年齡人口平均生產的GDP年均增長率可達5.6%，而贍養比年均增長幅度僅為4.6%。人工智能將進一步強化這一優勢。

針對養老保險這一焦點議題，書中提出了三項制度安排：

一是完善現收現付式的職工養老保險，借鑒名義賬戶制理念建立自動平衡機制；

二是把城鄉居民養老保險提升為社會養老金，形成不要求繳費、不進行識別的普惠性制度；

三是助推個人養老金穩步健康發展，借鑒“助推”理念設計默許參與、允許自愿退出的實操機制。

同時，針對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允許按任務或工時繳費的“微繳費—微權益”模式，建立“可攜帶福利賬戶”，由平臺代扣代繳并承擔雇主繳費責任。

一位建筑工人在天津某工程現場施工。圖/新華社

在戶籍制度改革領域，書中提出兩條改革路徑：消除戶籍制度的含金量，降低基本公共服務在不同戶籍身份之間的差別；使常住外來務工人員及其家庭獲得當地城鎮戶口，消除18個百分點的城鎮化率差距。中央政府承擔更多改革事權和成本支出責任，地方政府享有改革路線圖的自主權。

人工智能時代，人才培養的邏輯正在發生深刻轉變。書中強調，人類智能相對于人工智能的優勢，在于非認知能力、隱性知識、實踐智慧——那些無法被編碼的情商、團隊精神、抗壓能力和人文理解力。

因此，人才培養需要著力打破文理分科及彼此分割的現象，以創新能力、貢獻為導向改革人才評價體系，讓各類人才都能獲得與其貢獻相匹配的回報。

“民生保障不僅是花錢，也是一種投資。”這是今年兩會記者會上給人印象最深的一句話。只有解決了后顧之憂，大家才敢消費、才有安全感，整個社會的運行才能更平穩、更有活力。

未來人工智能和改革帶來的勞動生產率提高是無限的，增長潛力也是無限的。但不確定的是如何分配好這個生產率紅利。如果分好了，就能從容應對各種沖擊。

從收入到服務，從生育到教育，從健康到文化，從培訓到人才，共同勾勒出一幅貫穿全生命周期的投資圖景。這幅圖景的實現，需要財政投入的持續加力，需要制度改革的協同推進，更需要全社會形成共識。

正如蔡昉在新書中所言，投資于人和智能向善，將是始于“十五五”時期、貫穿中國式現代化全過程的重要課題。無論就人工智能賦能科技變革的確定性而言，還是就人工智能產生社會經濟影響的不確定性而言，都意味著亟待將智能向善的要求落實到位——通過培養新人力資本實現人機互補與協作，通過建設更普惠的基本公共服務體系，確保生產率紅利得到分享，確保每一位勞動者都得到兜底保障。

投資于人，就是投資于未來。當每一個人的潛能都被激活、被釋放、被尊重，發展的動力將永不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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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11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