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在紀錄片《陪你到清晨》中，一名廣西崇左的高中男生主動提出，希望接受心理治療，并愿意參與拍攝記錄自己的經歷。這個看起來性格外向的男孩，其實長期受到多動癥困擾，并逐漸出現焦慮和抑郁情緒。
“如果不是這個孩子，我現在的認知層面可能還是覺得遇到這樣的學生，第一感覺就是學習態度有問題。”全國人大代表、廣西崇左市高級中學副校長黃花春在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時，回憶起這個改變了她的多動癥男孩。
▲全國人大代表黃花春亮相代表通道
3月9日的“代表通道”上，走上“代表通道”的黃花春就分享了這個案例。
長期在一線學校工作并履職人大代表8年的黃花春注意到，隨著心理健康教育逐漸受到關注，越來越多學生開始主動面對心理問題，并嘗試尋求專業幫助。在她看來，當前最大的挑戰仍然是“病恥感”問題，當所有人把心理問題當成和普通疾病一樣的問題時，才能推進后續解決。
一個案例引發的轉變：
從“態度問題”到科學認知
“這個孩子情商挺高，做事情有熱情，但都堅持不了，很多事情半途而廢。”黃花春回憶，最初學校只知道這個男孩“家庭支持功能比較差”，但具體問題并不清楚。
直到北京安定醫院的專家通過綠色通道到學校進行面談篩查，才發現這個看似“學習狀態不好”的孩子實際上患有嚴重多動癥，并誘發了抑郁和焦慮。“他自己主動要求治療，這件事給我們做了一個很好的參考。”
這個案例讓黃花春意識到，很多孩子的行為問題并非簡單的“態度問題”。“以前可能在我們看來就是學習態度、行為習慣問題的孩子，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
▲《陪你到清晨》電影片段 導演供圖
在遇到《陪你到清晨》拍攝團隊之前，黃花春形容學校處于“焦頭爛額”的狀態。“每年都是時不時又有一個極端或棘手的問題讓我們去解決。對于我們這些教育專業而非心理專業的老師來說，每次遇到這些問題，作為分管領導不得不站出來，但同時又缺乏專業知識。”
轉機出現在《人物》雜志的一篇報道《一所重點高中的心理自救》之后。“中國心理衛生協會和導演注意到了這篇文章，帶隊來我們學校。當他們聯系我的時候，感覺有點像天上掉下了餡餅。”
拍攝團隊到來后，先進行線上篩查，幫助學校找出了260名高風險學生，然后通過線下與學生及家長面談并及時轉介了十幾人，還就如何有效疏導干預其他高風險人員給予班主任一對一培訓。黃花春說，專家團隊的到來不僅幫助學校識別和轉介部分需要專業幫助的學生，也讓老師們第一次系統了解學生心理健康問題。
《陪你到清晨》紀錄片導演田艷接受紅星新聞采訪時介紹，在影片拍攝過程中，醫療團隊曾對部分學生進行一對一面診和跟蹤記錄，其中一些學生主動提出希望接受專業治療，并愿意參與拍攝。
田艷表示，在持續跟蹤過程中，他們發現不少學生其實具有較強的自我求助意識。
從手工問卷到AI篩查
學生會主動說去看心理門診了
回顧學校心理健康工作的發展，黃花春感慨技術的進步帶來了巨大改變。“前些年沒有AI大模型，也沒有電子問卷，心理老師就印一些測試問卷讓學生填，然后手工歸類收集。一個學期只能篩查個別班級，這已經是心理老師的極限工作了。”
現在，AI大模型的應用讓學生可以進行自我篩查。“有些孩子回家覺得不對勁，會在AI模型上進行自我篩查。雖然不一定非常準確，但至少讓他們有了基本認識。”
除了篩查機制，學校還建立了導師制。每名教師需要跟蹤十余名學生，通過定期交流了解學生學習和生活情況。如果發現學生存在明顯心理困擾，學校會聯系家長，并在必要時建議前往醫療機構進行專業診療。
與此同時，學校還通過體育活動、社團活動等方式，為學生提供釋放壓力的渠道。
“在體育運動和活動中釋放身心，這也是一種方式。”黃花春這樣說。
▲2025年6月14日，浙江省嘉興市兒童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務總站，心理工作者在“心靈舒吧”為小朋友進行心理咨詢 圖據視覺中國
談及這些年最大的變化，黃花春認為最明顯的是學生對待心理健康問題的態度轉變。“現在的孩子請假就是‘我要去看心理門診，我爸爸媽媽要帶我去看’。有些很陽光的孩子突然來找我說：‘老師，我覺得我有心理問題，我要去精神專科醫院看一下’。”
她分享了一個高三學生的案例：“他說自己睡不好，考試前心慌難受。我問他怎么知道自己心理出問題，他說：‘老師這幾年你做了很多科普，我們也在網上查了，我覺得我應該是有心理問題了’。”
這種科學對待的態度讓黃花春感到欣慰。“有時候在校園中看到這些孩子，會讓我比較安心。他遇上了問題，能主動去解決，也會科學對待。”
監測預警建議被納入教育部政策
希望未來全社會能消除“病恥感”
長期在一線學校工作的經歷，也讓黃花春持續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
黃花春介紹，從2021年開始，她圍繞學生心理健康問題開展調研，并在2025年全國兩會期間提出相關建議。
她建議推動醫教融合機制，完善學生心理問題監測、預警和轉診體系，并加強學校與醫療機構之間的協作。
這一建議被列為重點督辦建議，并最終被納入教育部出臺的《進一步加強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條措施》。
黃花春回憶，當時這份建議提出后，2025年5月就接到教育部和衛健部門的電話，6月9日受邀參加加強學生心理健康工作座談會，10月這十條措施發布。
“教育部特地告訴我，十條措施中包含了我提出的轉診就醫、監測預警、干預機制等建議。”記者注意到，措施中的第六條就是建立監測預警和干預機制，推進建設全國學生心理健康監測預警系統，與黃花春的建議基本一致。
▲2025年5月15日，江蘇連云港，東港中學初三學生體驗集體減壓賦能游戲活動 圖據視覺中國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發布的《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19—2020）》顯示，我國青少年抑郁癥狀檢出率約為24.6%。
在黃花春看來，目前社會對心理問題仍然存在一定程度的“病恥感”。
“社會上不說普通老百姓，有些高學歷的甚至領導，他們還是有病恥感。前些年有些媒體記者都不敢采訪這個話題。”
黃花春今年提出的將心理健康檢查納入常規體檢的呼吁，也是為了消除這種病恥感，讓大家把它當作普通疾病一樣看待，常態化地去檢查，常態化地去干預。
“當全社會都有了科普之后，大家意識到這就是跟普通疾病一樣，可以早發現、早干預、早解決，也就不會帶著病恥感去看待它。”黃花春這樣說。
紅星新聞記者 劉亞洲
編輯 楊珒 審核 高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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