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抑郁抗爭時期的瑣事 || 渡過

文 / 臨風

起病

5月的一天，工作上的一點小壓力，如同悄然生長的藤蔓，一點點纏上我的心頭，任我如何努力，都無法將其拔除，他在心底不斷蔓延纏繞，起初只是若有若無的煩憂，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纏愈緊，逐漸累積成了沉甸甸的思想負擔，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陷入無病的焦慮之中。

5月14日，我照常上班，下班后還去健身房健身，可心情依舊壓抑，內心滿是焦慮。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神黯淡無光。我原以為運動能驅散這些負面情緒，可到了晚上，那種不舒服的感覺絲毫未減。我感覺自己神志恍惚，靈魂仿佛脫離了身體，頭腦脹痛，說不出的難受。當晚，我給兩位醫生發信息，詢問能否服用阿普唑侖來緩解焦慮和抑郁。他們都回復我，睡前服用一片即可。服藥后，第二天的情況并沒有明顯改善。單位班車駛入院子時，我只覺陣陣不適，仿佛頭上壓著一個沉重的金鐘罩，里面烏云密布。我照常工作，卻始終有種魂不附體的感覺，這種丟失靈魂的滋味太難受了。

5月15日，大概是個星期五，公公婆婆從伊犁趕來，說公公尿血，在伊犁的診斷結果不太好，需要在烏魯木齊住院做手術。本就心煩意亂的我，變得更加焦慮不安。5月16日，我們在醫院附近的家里做了大盤雞，可我毫無胃口，抑郁癥的癥狀依舊折磨著我。這時，好朋友小王打來電話，開導我要和家人好好聊聊，打開心結。5月17日，我前往自治區中醫醫院神志科就診，掛的是一位主任醫生的號。那天狀態稍好，我告訴醫生，前一天和家人聊過之后，感覺好多了。醫生說：“看吧，這就是情志問題。”隨后，她給我開了圣約翰草提取物，這大概是我第一次接觸抗抑郁藥物，每日三次，每次一粒。

5月18日，星期一，我正常上班，可到了中午，難受的感覺再次襲來，那種魂不附體、煩亂不堪、被烏云籠罩的感覺又回來了。我跟辦公室領導說自己難受，可能無法勝任工作了。領導情緒有些激動，說如果去四醫院住院四個月，就可以辦理病退。這話雖有些殘酷，卻讓我一下子釋然了，心想大不了就病退，不用再像現在這樣在無法堅持工作的情況下硬撐著。領導下午就讓我去看病，該住院就住院。可我前一天剛看過病，也沒掛號，不知道去看什么，但還是去了醫院。掛了個普通號，接診的是鐘雯雯醫生。她見我如此難受，便建議我住院，我同意了。住院前要先做咽試紙和雙抗檢測，原本需等待兩小時，結果四十分鐘就出結果了。在醫院等待的過程中，我依舊難受。同時，我預約了心理醫生，迫切想要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第一次看心理醫生，我傾訴了自己的困擾，也了解到了情感高度隔離、親密關系、潛意識等心理學術語，這些還需要我慢慢理解和消化。

次日，因為要住院，工作需要交接，我請假了，比平時工作還要忙。那時的我，甚至感覺自己都不會用電腦了。一上午終于忙完，下午坐地鐵回家時，仍感覺被烏云籠罩，還有些焦慮。我給醫生打電話，被告知下午已無法辦理住院，只能第二天再來。

住院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洗漱用品和幾件換洗衣物前往醫院。那年夏天來得早，我帶的都是短袖。我想著，即便生病，也要讓自己美美的。叫了一輛黑車，司機是位退休大叔。在車上，我仍感覺不舒服。到醫院科研樓一樓，拿著醫生的住院單，很快辦理了入院手續。

這是我第二次住院，第一次還是生孩子的時候。住院的地方不在醫院本部，而是在馬路對面一條相對僻靜、不太起眼的三層樓里。入院時測了心悸和體重，體重54KG，心跳正常，每分鐘76次。可得了抑郁癥后，我總覺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測量卻都是正常的。

我被安排在21床，住進醫院后，心里莫名安心了些，可以暫時不用去想那些紛擾的事情和工作。住院部后邊有個小花園，擺放著兩個遮陽傘和幾把鐵椅子。心理咨詢的時候，我還看到一群人在跳舞，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完全不像生病的人。

都說住院比上班還忙，從第一天起我就深刻體會到了。一系列檢查、抽血、理療等，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我變得焦慮不安。看著醫院里那些七八十歲顫顫巍巍的老人，我時常會想，自己什么時候才能熬到那個年紀啊。醫院里人來人往，不禁讓人感到害怕。第一天晚上，就要佩戴睡眠監測儀，本來就睡不好，又換了新環境，晚上越睡越清醒，還擔心監測不到睡眠時間。口渴也是我的一個癥狀，喝多少水都不解渴，這并非糖尿病。后來得知，在中醫里，抑郁癥有個名字叫臟躁癥，問了幾個人，都有類似癥狀。因為喝了太多水，第二天連血都沒法抽。

醫院的管理體系很完善，有專門的護工鄭姐，負責安排我們科室的人去醫院本部檢查。由于每個人檢查項目不同，鄭姐必須精心安排，確保大家都能盡快完成各自的檢查。我看她的小本本上記得密密麻麻的，這份工作著實不容易。我感覺就像報了個旅行團，累得夠嗆。回到科室，各種中醫理療都在排隊，有按摩頭、身體、足療，還有儀器治療。

有一種儀器治療是作畫，畫面是公園里盛開的荷花，夏天來了，蜻蜓也來了。心情好的時候，就能在較短時間內完成畫作，心情不好則往往半途而廢。我至今都記得，第一次作畫時心情還不錯，后來就再也沒有那樣的好心情了。理療師安排訓練，可心情不好，我也沒心思做。住院部的按摩師、足療師、理療師們個個脾氣都很好，溫潤如玉，臉上總是帶著笑容，面對枯燥的工作依舊充滿耐心。中午的飯需要自己解決，可以用飯票到附近餐館訂餐，有時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

下午3點，灌腸的中醫治療開始。下午還有針灸、電療、艾灸等項目，只要在病房，護士就會馬上安排。21號中午，我正在做足療，突然一陣強烈的難受感襲來，我知道，這就是抑郁癥的癥狀。其他時間我還算能靜下心來，我帶了一本書《當你放過自己的時候》（馬德 著），排隊的時候還拿出來看看。

22號，各項檢查結果都出來了，主治鐘醫生告訴我，身體器質上沒有問題，主要考慮是神志方面的問題。她給我開了黛力新，每天早中各一片，飯后服用，晚上吃四分之一片奧氮平。終于，我被確診為抑郁癥，其實對這個結果我心里早有預料，也坦然接受了。醫生安慰我說，會好起來的。

神志科病房的醫生不常來，也不掛針，吃的藥也少，病人有時可以回家。我也想回家，這樣能睡得好些，可醫院十點就會打電話催回病房。

住院的那幾天過得還算快活，晚飯后，大家就在草坪上跳舞，很是開心，大多數病人看起來都不像有病的樣子。我旁邊的病人從喀什來，有個姐妹陪著，她不怎么說話，走路像帶著腳銬，腳步十分沉重，我非常理解她。還有一個維族學生妹，一直閉著眼睛，表情痛苦，她的媽媽始終陪著她。

心理醫生說我活得太壓抑了，那幾天，我和幾個病友在附近服裝小商店，看到喜歡的褲子就買了，是一條淺色牛仔寬腿褲。甚至還去商場買了一條超過千元的聲雨竹仙女裙，搭配同色系的短袖針織衫。我依舊口渴得厲害，買了一桶5升的農夫山泉礦泉水，兌著病房暖瓶里的水喝。

有一天突然下了一場大雨，氣溫驟降，去檢查時我還借了別人的衣服，因為我只帶了短袖單衣。我跟護士說我可能會發燒，她們說這個時候可不能發燒，否則會被隔離住單間，那就麻煩了。好在我沒有發燒。

我還買了一個藍紅相間的帆布包，把帶來的黑色小皮包淘汰了。我和幾個病友還去人民公園找附近的油條。

疫情

時間過得很快，8天的住院時間到了，28號是我出院的日子。很快辦理了出院手續，打車到家時已是中午。自從服藥后，抑郁癥那種非常難受的癥狀再沒出現過，不過有時還會有心悸的感覺。出院時體重漲了幾公斤，后來才知道是吃奧氮平的緣故。

此后，我每天下班后都會去健身房消磨時間，也知道運動能產生多巴胺，每次運動半小時到一小時，到家快十點，沒過多久就該睡覺了。這樣的日子陪伴我度過了整個夏季和秋季，總體還算平穩，有時我還會忘記吃藥。

另外，我還在吃中藥，可口渴的癥狀改善并不明顯，早醒的情況也依舊存在。有時坐在辦公室，做著無趣的工作，打發著無聊的時間，覺得歲月無比漫長。都說熱愛可抵歲月漫長，可我只覺得辦公室的時間格外漫長，時不時就會看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著，想到離退休還有那么長時間，難免會生出些悲涼的情緒。還有臉上，特別是下巴，痤瘡此起彼伏，長得不停。幸虧有口罩擋著，不然這臉簡直沒法看，都快五十歲的老阿姨了，還不停地冒痘痘，實在不正常。此外，體重也讓我煩惱，無論我怎么健身消耗卡路里，每天跑完步衣服都濕透了，晚上還不吃晚飯，體重還是很難減下去。

7月17日，星期五，本來這天我提前請好了假，準備去醫院復查做復查，卻因為新冠肺炎疫情爆發，而被迫封城、全體居家，誰也不能外出。本以為很快就能解封，沒想到這一封就一發不可收拾，病例越來越多，甚至到后來每家每戶都貼上了封條，連開個門縫倒一趟垃圾都不行，社區干部和志愿者每天會三次上樓挨個測溫，還發放了蓮花清瘟膠囊，要求必須服用。整個三伏天我和孩子都在出租房里度過，孩子他爸在單位抗疫。

我們在悶熱的房間待了整整48天，沒有下樓，也沒有電視。需要什么東西就通過微信讓附近商鋪送，由志愿者拿上樓。記得有一次買了個瓜，沒有小的，只有12公斤重的大瓜，那個體力很好的志愿者居然給扛上了樓，真的非常感動。每天三頓飯，食材有限，做到最后都讓人厭煩了。疫情過后，大家都打趣說，廚房被貼上封條后再也不想進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快遞還算暢通，我需要的藥物可以也從藥房送到我加來。

然，而長時間、嚴密隔離措施，不免會讓人產生焦慮情緒，封閉得太久，人心就會浮躁，也產生了許多難以言盡的社會問題，終于，在社會各方的呼吁下，我們本地的防控措施有了不少人性化的改善，到八月底，開始看到了曙光，病例日漸下降，8月30日，社區發了無疫情社區的牌子，終于可以在小區樓下活動了，但小區院子還是被封鎖著，直到31日，可以憑牌子出小區了，9月1日，各區之間的限行也取消了，仿佛一下子全面放開了，9月3日，全面恢復社會秩序，這一天通知上班了。

我還是會每隔一段時間去看醫生復查，中藥也停了，因為效果不很明顯。中間我也問過醫生什么時候能停藥，醫生建議在疫情期間還是繼續服用。黛力新每天早中各一片，晚上奧氮平可以減到八分之一片。

調整

11月27日，周五，我又去看鐘醫生，跟她吐槽黛力新及奧氮平的一些副作用。比如有時還是會感到悲傷，一想到未來還有那么漫長的歲月，也不知道會怎樣，難免有些傷感。而且奧氮平用量雖少，但體重增加明顯，夏天疫情期間我胖了6公斤，臉上還不停地冒痘痘，都快毀容了。醫生說那就換藥吧，之后讓我服用草酸艾司普泰片過渡。

頭一個星期，早上一片草酸，中午一片黛力新，晚上四分之一片喹硫平；一個星期后，一天只在早上服用一片草酸，晚上四分之一片喹硫平。我從11月29日開始按醫生的處方服藥。

12月6日，我記得兒子第二次月考結束，我和他去電影院看了《瘋狂原始人2》，看電影時有點惡心、煩亂。7號也難受，8號晚上，我實在難受得忍不住給醫生打電話，說了我的不舒服。醫生認為才吃一個多星期，藥的效果還沒顯現，一般要兩個星期才起效，讓我繼續吃，再觀察觀察。不舒服的感覺主要是焦慮、煩亂不安，手心、腳心出汗。在辦公室的時候，我不停地在室內換鞋、換襪子，手里抓的紙一會兒就濕透了。實在難受，就到馬路上，在冰天雪地里不停地走路，想用寒冷麻痹神經，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告訴自己一定要熬過去，抑郁癥雖然難受，但只要挺過去就不可怕。

9號也難受，10號、11號不舒服的癥狀好像有所減輕。

11日，再去復查，我說這兩天感覺還行。醫生說會有波動，讓我繼續服藥。12日，我值班，一整天都很難受，焦慮、煩亂不安，手心、腳心出汗。好在沒事的時候我可以關起門躺著。下午，吐魯番通報了一名無癥狀感染者，處級領導好像在隔壁開會，我躺在辦公室，不想出去。傍晚還有一些文件要處理，我在附近商場做了個頭發SPA，不敢走遠，怕單位有事。果不其然，晚上10點多又有個當天要報的名，我又趕回單位處理，處理完都快11點了。老公剛好要出差，年底績效考核，要7天都不在，晚上孩子睡覺沒人監督，而我難受得自顧不暇。

12日 - 20日，這些天難受極了，度日如年，每分每秒都在煎熬，時間過得無比緩慢。我覺得這些不舒服都是草酸艾司的神經系統不良反應。抑郁癥藥物本是治療焦慮和煩亂的，可不良反應卻也是焦慮和煩亂，甚至還有神經錯亂的感覺，我都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會不會變成瘋子。這種感覺像壓著一塊沉重烏云的感覺又不一樣。

我看著用藥說明書，不斷安慰自己一定要扛過去，這都是藥物副作用。可我已經用藥20多天了，按說明書上說，藥物不良反應應該逐步減輕才對？

19日，在難受無比的情況下，我又給醫生說我感覺是藥物不良反應。醫生說沒見過有這么大反應的，現在也分不清是藥物不良反應還是病情本身的原因。醫生建議我吃草酸藥量減半，其他不變。

21日，調整兩天后，感覺還不錯，是個周一，希望以后都能這樣，但卻事與愿違，依然起伏不定，睡眠一直不好，吃了奧氮平或喹硫平能睡著，但不到4小時就醒了，有時父子倆還沒睡我就醒了。睡不夠，心臟負擔就重，整個人狀態也不好。

25日，西方的圣誕節，我印象特別深刻。單位安排我和其他幾個人參加單位年度考核，在面談時，我非常不舒服，感覺像心絞痛一樣，一只手緊緊按在胸口的檀中穴，另一只手還要記錄談話內容，我強忍著難受，戴著口罩，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掙扎。本想提出自己難受，無法工作了，可又一想，不工作難受的癥狀也不會減輕，在哪都是難受，于是堅持了下來。

談話結束又開了第二個會，會后我還有統計一項數據，結果下午才吃上飯，吃什么都很香，因為太餓了，但那種難受依然如故。

時間到了12月26日，調整草酸用量已經一個月了，于是決定再看醫生反饋，這次等了40分鐘才見到醫生，她說，就換成換成圣約翰草吧，喹硫平還是按1/4片服用。也許我媽媽她們服用效果好的藥，我也是會有好效果，因為遺傳的原因。小時候，老是聽外婆說神經官能癥，現在看來，也是抑郁癥，只不過那時候不這么叫罷了。

在網上看相關文章，除了吃藥規范治療，運動療法也是自我救贖的好辦法，所以，我每天下了班，就到健身房去跑步或快走半小時或四十分鐘，讓自己出出汗。積極的、陽光的心理暗示也很重要。有的時候負面情緒會讓人很沮喪。

次日中午，我開始服用圣約翰草提取片，每天三次，每次一粒，前期那種異常焦慮、煩亂不安的癥狀好多了。有時候，會出細小的汗，全身。正面陽光的心理真的很重要。

就這樣，我迎來了新的一年。

封面圖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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