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美術(shù)報
在“三八”國際婦女節(jié)這個致敬女性力量的特殊日子里,我們聚焦藝術(shù)家何韻蘭,品讀她以生命為筆、以苦難為墨的人生與藝術(shù)。少年失恃、時代桎梏與身體磨難,從未壓垮這位堅韌的女性。她孤身北上追尋藝術(shù)夢想,掙脫世俗與身體枷鎖,將生命磨礪熔鑄成筆下頑石山川,更深耕少兒美育,成為千萬孩童的“何媽媽”。
她的藝術(shù)掙脫技法束縛,直抵自然與心靈本真;她的人生打破女性桎梏,詮釋著獨立與通透。刊發(fā)此文,既是致敬何韻蘭這位“混沌開鑿者”,更是致敬每一位堅韌生長、奔赴熱愛的女性。愿每一位女性,在自己的領域里綻放獨有的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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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糲的石面承載著蜿蜒的墨痕與流淌的色彩,仿佛亙古的河床正從沉睡中蘇醒。這景象令人瞬間跌入創(chuàng)世神話——女媧熔煉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頑石以補蒼天,唯余一塊通了靈性,被攜入紅塵,成了《紅樓夢》里悲歡離合的見證者。何韻蘭筆下這些石上山水,何嘗不是她以生命熔鑄、遺落人間的“通靈”之石?它們靜臥展廳,無聲講述一個藝術(shù)家以苦難為薪、以自然為爐,最終將自身也鍛造成補天遺石的故事。馬爾克斯筆下馬孔多村莊清澈河水里那些“光滑、潔白,活像史前的巨蛋”,在此刻的展廳中找到了東方的回響,它們同樣承載著時間、記憶與生命起源的洪荒之力。
何韻蘭的生命起點便烙印著缺失的重量。浙江海寧,這片同樣孕育了金庸筆下無數(shù)“尋父”情結(jié)的土地,給予她的卻是少年失恃的創(chuàng)痛。母親早逝,父親入獄,童年幾乎未留下任何物質(zhì)痕跡。這深重的家庭陰影如巨石壓頂:“我不可能是一個沒有包袱的孩子。”金庸武俠世界中主角對血緣根源的執(zhí)著追尋,在何韻蘭這里化作一種更為決絕的自我鍛造——她必須成為自己的源頭。于是,一個未曾受過正規(guī)素描訓練的海寧女孩(何韻蘭就讀杭州女中),憑著給校黑板報畫插圖的膽氣,以少年報稿費為單程盤纏,孤身北上投考央美附中。“回去沒有家,我必須就在北京”,地質(zhì)學校成了保底志愿,只因幻想“在野外挑石頭”時“抽空畫寫生”。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讓她在美院附中這方難得的“沒有歧視,努力就被看見”的凈土中破土而出,最終以全科五分的優(yōu)異成績保送中央美院。
即便在婚姻中,何韻蘭也始終警惕“院長夫人”的光環(huán),拒絕被蔭蔽。丈夫老劉(劉勃舒,原中國畫研究院院長)專注于事業(yè),便需要她投入生活,在藝術(shù)上有所犧牲。更沉重的是時代賦予女性身體的枷鎖,生理期也成為難言之痛:劣質(zhì)衛(wèi)生紙中的“稻草管兒”磨破皮膚,下鄉(xiāng)寫生時遭遇生理期只能“裝得挺沒事兒”。對藝術(shù)生命構(gòu)成實質(zhì)阻礙的經(jīng)期困擾,疊加子宮肌瘤的折磨,最終促使她做出驚人之舉——徹底切除子宮。“女同胞比男同胞事兒要多很多”,訪談中這句嘆息背后,是導尿管拔除后“脹得要破裂”“想跳樓”的生理酷刑。這次手術(shù)不僅是身體的切割,更是對時代強加于女性之“礙”的決絕反抗。從此,她的身體與她的藝術(shù)一樣,掙脫了周期性停滯的桎梏,得以隨時奔赴山林湖海,與天地交感。
正是這種與自然宗教般的交感,鑄就了何韻蘭藝術(shù)最攝人心魄的底色。硫磺山頂?shù)牧绎L如刀,她獨自佇立風雪,奇跡突降:“突然一下子把風雪刮沒了,像閃電扒開云霧,山的本來面目全給我呈現(xiàn)出來!”群山仿佛為她洞開天門,那一刻,“我是被它們愛的小紅點”。新疆的壯美讓她深感“任何畫都盛不下”,休斯頓上空俯瞰的斑斕地貌(“一塊紅,一塊綠”)揭示著大地本質(zhì)的抽象韻律。她不“迷戀”學院派對精確解剖、完美構(gòu)圖的膜拜:“自然本身……沒有你希望的圓圈或方形”,更摒棄面面俱到、“什么問題都解決得妥帖”的匠氣。她的水墨拓撲,是心靈與山水的共振圖譜:山巒肌理可能是木板天然的紋路,云霧的流動拒絕被規(guī)整的橢圓束縛。這種創(chuàng)作觀直抵道家“道法自然”的精髓——非為膜拜傳統(tǒng),實因“我正是這么體驗自然”。
何韻蘭的藝術(shù)疆域拒絕被“綜合水墨”之類的標簽馴服。她以博物學家的視野,將身體創(chuàng)痛、時代記憶、自然奇觀熔鑄于水墨的江河。紙上山川由此成為承載社會肌理、歷史風沙的容器。遠觀大氣磅礴,有混沌萬物之感;細看之下,歷史的風沙挾裹諸生百態(tài)。那些“沖破技法”的筆觸,正是對“凝固不變的標準美”的反叛。她深愛唐代陶俑“活生生的人”的氣息,遠勝希臘雕塑“理想化的完美”。在她看來,羅浮宮中真正動人的,恰是“個人個性與標準化沖撞后”的產(chǎn)物。這種對“不確定美”的擁抱,使她的畫作成為開放的場域:觀眾能“接著往下想”,甚至“放大每一個局部都是另外一張畫”——審美在此成為藝術(shù)家與觀者共同完成的儀式。
九十載人生風雨,未能磨損她眸中的星光與唇角的暖意。展廳中的她,笑容明亮,聲音柔和,下頜線卻顯示著歲月淬煉的堅毅。這份美麗,源自生命與藝術(shù)的雙重和解。她曾背負父親的政治枷鎖在“石頭縫里鉆”,曾在子宮切除術(shù)后忍受生理極限的苦楚。然而,當硫磺山的風雪為她裂開一道神啟般的縫隙,在千島湖的細雨中獨自聆聽《黃昏的湖畔》,她選擇了最深沉的和解:“大自然接受了我,身心突然釋然。”這并非對苦難的美化,而是如那塊通靈的補天遺石,在紅塵翻滾中淬煉出通透的光澤——她原諒了生活,最終意味著將一切砂礫納入蚌殼,孕育出屬于自己的珍珠。她沉醉于少兒美育的公益事業(yè),成為千萬孩童心中的“何媽媽”,為他們具象化了美的第一印象。
離開展廳前,再次凝視那些石上山水。它們是何韻蘭的三萬六千五百塊頑石。她鑿開的豈止是宣紙與畫布?那是橫亙在規(guī)范與自由、苦難與超越、肉身與宇宙之間的混沌天幕。而她自己,已成女媧熔爐中最瑰麗的那塊遺石,在當代藝術(shù)的星河里,兀自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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