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節(jié)上映的這部“女性主義電影”，為何高分低票房？

【文/新潮觀魚 嚴珊珊】剛剛過去的周末，2026年目前為止中國內(nèi)地院線上映的最高分電影誕生了——英國演員裴淳華（Rosamund Pike）主演的舞臺紀錄電影《非窮盡列舉》，豆瓣9.2分。

只不過，五天剛破600萬的票房，與其同款編劇、導演的前作《初步舉證》3538.4萬的中國內(nèi)地票房成績相比，有著不小的差距。

首先，我們不避談它面臨的爭議。海報上一個法官女性形象，很容易讓人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一部徹頭徹尾的女性主義電影，然而，少數(shù)觀眾中不滿意電影結(jié)尾安排女主的兒子想自首，稱其是過于理想化的“童話”結(jié)局；女主從一位在法庭上對性侵者不留情面的法官，到一度想為涉嫌性侵的兒子找受害者筆錄破綻從而做無罪辯護的母親，那種掙扎并非所有人都買賬，一些觀眾認為這種矛盾的人性刻畫削弱了他們對女性主義表達的期待。此外，片中“feminist”一詞在臺詞中被翻譯成“女性”或“男女平等”，一些觀眾認為這種翻譯“降級”是對原意的“閹割”。再加上“非窮盡列舉”這個稍顯拗口、對法律專業(yè)外人士來說有點不知所云的中文片名，無疑也影響了它吸引更廣泛受眾的能力。

但票房數(shù)字，和稍顯“二元對立”的差評，不應該是衡量一部電影價值的標準。結(jié)尾小艾米一句稚嫩的“你迷路了嗎”（Are you lost?），輕輕刺破了銀幕內(nèi)外的所有防備和理性，叩問人心，直擊脆弱。

人性是復雜的，困境也是因人而異的，這部電影選擇在三八婦女節(jié)上映，表明了它想要對話的目標群體之一是中國的年輕女性，但它想探討的困境和關(guān)懷的群體，不止女性。

女主裴淳華曾在2005年版《傲慢與偏見》中飾演伊麗莎白的大姐簡·班納特

為什么叫非窮盡列舉？

該片的外文名“Inter alia”是一個拉丁語法律術(shù)語，直譯為“除此之外”，在法律語境中常用來表示“包括但不限于”或“非窮盡列舉”。

對于這部電影而言，一方面要探討的是法律意義上的“非窮盡”，指向性侵案中那模糊難辨的性同意邊界，指向原告和被告回想的有利于自己的細節(jié)；

另一方面，身份層面的“非窮盡”落在主角身上——杰西卡是名杰出的女法官，是曾經(jīng)的大律師，是男律師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完美妻子，是一位18歲男孩的母親。我們看到那位在法律領(lǐng)域敏銳的職業(yè)女性，在家中有意放低姿態(tài)，用贊美和肯定來消解與丈夫之間社會身份的落差，還要處處鼓勵她那外表和性格在同齡孩子中不算受歡迎的青春期的敏感的兒子。我們看到在學校需要處理問題時，丈夫總是希望她放下工作去解決，那句“你是媽媽，孩子應該更愿意你去”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推脫和搪塞，愛唱K的她與閨蜜聚會，還沒放松完就被丈夫的“奪命連環(huán)call”喊回家。

最后，“非窮盡”形容的還是每個人所面臨的成長語境。與《初步舉證》從頭到尾的獨角戲不同，《非窮盡列舉》中，杰西卡的丈夫邁克爾、兒子哈利都上了舞臺。兩位男性角色同樣令人感慨，在那些情緒爆發(fā)和崩潰的時刻，能讓我們看到問題的不同視角。

在杰西卡的視角下，她努力教會兒子從小學會自我保護、免受霸凌，很早就開始教育兒子要尊重女性，告訴孩子在發(fā)生關(guān)系前必須問清楚對方“is that ok”，她從自己經(jīng)手過的每一起案件中吸取經(jīng)驗教訓，她謹慎到如此，希望將一切隱患扼殺于微時。但她的孩子還是成為了那個趁女生熟睡，在其他男孩起哄下對女孩實施不法侵犯的人。她曾坐在法官席上置身事外，輕飄飄地評論被告的母親“沒教好孩子”，那句話如今像回旋鏢射向了她。

直到偷看哈利的聊天群，她才意識到兒子處在怎樣的一個被“面子”和“男子氣概”規(guī)訓著的群體，被起哄、慫恿、裹挾著推向自己不想成為的樣子，在那種氛圍下，哈利對他所珍視的女孩做出了趁人之危的惡劣行為。

而她的丈夫，那個被她指責“教育缺位”的男人，也在情緒崩潰中吼出了一個中年男人的無措。他不知道如何與青春期的兒子談論性同意，因為在他那一代人的成長語境里，“半推半就”是常態(tài)，“不拒絕就是同意，繼續(xù)追求終會成功”。可他深知時代變了，觀念變了，法律的邊界更明確了，沒有說出同意就是拒絕。作為一名資深律師，他比誰都清楚這種變化，卻不知如何將這些教給兒子，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被逼到了墻角，退無可退，可“置身事外”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永遠都有做出更好的選擇的機會。

電影試圖探討的，不止一個案件的是非。它剖析的不僅是女性的困境，更是一個時代更迭中，每個人都在經(jīng)歷的迷茫與選擇。

為什么首周末票房上不去？

按理說，《非窮盡列舉》主演與《初步舉證》主演的票房號召力差距不大，兩位都是實力演員。

裴淳華是手握金球獎、艾美獎的“最美簡·班納特”，靠《消失的愛人》和05版《傲慢與偏見》在中國打開了一定的知名度，還是那個在國外節(jié)目上字正腔圓地蹦出一句孩子教的中文俗語“脫褲子放屁”的反差感女神，活人感滿滿。

她多次大方地在公開場合表達自己對中國文化的喜愛，多年前就啟用了一個相當?shù)氐馈⒑寐爟?yōu)雅的中文名“裴淳華”，而且一家子都是中文愛好者，中文名就是她丈夫尤儒筆（Robie Uniacke）幫她想的。她的大兒子尤子君曾獲得第四屆“漢語橋”世界小學生中文秀全球總冠軍、歐洲冠軍及“最佳口才獎”，小兒子尤子原獲得了第三屆“漢語橋”世界小學生中文秀“最佳口才獎”。

裴淳華在電影《消失的愛人》中飾演女主艾米·鄧恩

今年年初，裴淳華還隨英國首相斯塔默訪華，點點滴滴都讓她在中文互聯(lián)網(wǎng)上顯得格外親近。

但原班人馬，主演在中國的觀眾緣可能不輸給《初步舉證》的主角朱迪·科默（代表作《殺死伊芙》），《非窮盡列舉》為何在豆瓣評分9.2的情況下卻票房遇冷？有幾點原因。

一方面，《初步舉證》上映前，有辛芷蕾出演的中文版話劇在劇場沉淀，加上辛芷蕾在熱門綜藝《花兒與少年·絲路季》中提到過獨角戲要啃下112頁臺詞，這些都為電影版《初步舉證》積累了《非窮盡列舉》所缺乏的關(guān)注度和討論度。《非窮盡列舉》去年七月才在英國劇場首演，口碑發(fā)酵的時間不夠。

其次，今年春節(jié)來得晚，節(jié)后返工的人們即使有興趣走進電影院，首選還是補看春節(jié)檔的熱門影片，三八節(jié)檔期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去年《還有明天》《初步舉證》等幾部作品共同營造出了女性專屬檔期氛圍，今年檔期氛圍淡了許多。而且周日才上映，也少了周五周六的票房累積，開畫第二天就是工作日，票房直接降至谷底。

最后，舞臺劇錄像電影與實拍場景多的電影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觀眾需要在演員的帶領(lǐng)下全身心地投入故事。《初步舉證》算是中國年輕觀眾對此類作品的院線初嘗試，那種“原來還可以這樣”的新鮮感能否在續(xù)作中復刻，本身就是一個問號。此外，原班人馬，類似的性侵案法律題材，也會連帶原作影迷產(chǎn)生是否陷入“同質(zhì)化”的疑惑。

上述客觀原因，加上電影本身宣發(fā)力度不足、題材所吸引的受眾有限，讓《非窮盡列舉》在試圖擴大受眾的路上，遇上了一些挑戰(zhàn)。

但這部電影值得更多人走進影院，這不是一部只給特定人群看的電影，它打開的是一場多視角的對話，關(guān)于教育，關(guān)于家庭，關(guān)于多重社會身份，關(guān)于那些我們沒有真正看見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