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傳“最后一屆”攝影專業學生：經歷課程改革，新增AI課程

中國傳媒大學2025級攝影專業學生，成為了“最后一屆”。

“中傳砍掉翻譯攝影等16個專業”登上微博熱搜。據央視新聞，中傳黨委書記廖祥忠表示，中傳一口氣砍掉翻譯、攝影等16個本科專業和方向，未來將是“人機分工”的時代。中傳2026年藝術類本科校考專業招生計劃中，攝影已消失。

▲示意圖 圖據圖蟲創意

3月10日，廖祥忠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時表示，“砍掉”并非簡單取消，而是學校自2018年起持續進行的系統性專業優化。在動態調整的同時，學校已布局智能影視、智能媒體等新型交叉專業，為應對AI挑戰做準備。

AI浪潮下，攝影何去何從？最后一屆中傳攝影專業學生，已經感受到了課堂改革，新增了AI相關課程；有大四學生求職時發現，企業開始要求提供AI作品集。而在高校內部，攝影被拆分在不同的學科下，共識仍有待討論。

中傳大一攝影專業學生：

學校、學院新增AI相關課程，主要是工具使用

王同學是中國傳媒大學2025級攝影專業學生，也是攝影專業被合并前最后一級的學生。

中國傳媒大學官方微信發布的2019年藝考重大改革介紹文章顯示，“適當增加符合時代特色和要求的專業和專業方向”，包括新增攝影專業。據他了解，中傳攝影始于電視新聞攝影專業，后曾是影視攝影與制作專業中的圖片攝影方向，2018年后，該方向又獨立成為攝影專業，一度傾向于小班制專業課教學。

不過，他所在的這一級，經歷了課程改革。一學年下來，專業課程數量是兩三門，“個人認為是偏少的”。與之相對，他們會與學院內其他專業一起修習不少課程，例如影視制作流程等。

▲學校、學院層面新增了AI相關課程 圖據視覺中國

學校、學院層面新增了AI相關課程，比如AI思維、AIGC創作基礎、AI短片制作等，部分課程會使用國內外主流的軟件或模型，包括即夢、可靈、midjourney等，他認為可能考慮到基礎薄弱的同學，整體教學不深，教學內容略有滯后，但“畢竟AI發展得太快了”，“我自己更注重思維本身，學校也在提倡要有使用AI的思維。只是教學現狀大部分還是停留在工具的使用。”

據他了解，攝影本專業課程基本不涉及AI，部分跨媒介課程會教學使用虛擬影像技術。他的感受是，學校提倡AI的合理使用，“如果課程沒有特意說明（作業）不允許使用（AI），大部分的AI內容是允許的。”

在王同學入學時，AI已經風靡網絡。他記得，在準備藝考時，就曾重點分析AI可能的發展與使用方法。但他感到自己相對缺乏主動性，身邊人將AI真正投入到創作中的比例也很少，“或許存在抗拒，常常自嘲是‘AI時代堅持非遺傳承的手工藝者’。”為何持有這樣的態度？他認為，最大的原因是思維慣性。

他并不認同“攝影不足以支撐專業”的說法，“那樣的說法更像是把攝影當做一門帶有一定藝術性的技術。攝影技術是基礎，相對來說不難學，如果僅僅教這些，沒必要開設四年本科專業。我是把攝影當做一門藝術，至少是藝術和技術結合的科目。”

他介紹，攝影專業不要求學生成為成熟的職業化攝影師，專門從事圖片攝影的畢業生較少，一年或許有兩三名。想到就業，他確實存在顧慮，“但這很復雜，不只是因為AI的發展。”

正在求職的大四學生：

一天不去了解AI，就會感覺要被時代給拋棄了

李同學是一所藝術類高校影視攝影與制作專業大四學生，也是一名平面攝影師。

她曾拍攝過商品展示照片，拍攝時是陰天，但她希望照片看起來像晴天，便用AI進行了處理，兩分鐘后，事情解決了，“如果沒有AI，就需要自己P圖。”

她所在的年級，老師雖然會在課程中提及AI，但僅是“淺淺帶過”。關于AI的知識，她幾乎都是自主學習，最早于2023年嘗試midjourney，在nanobanana推出后開始深入學習，據她體會，“不同的AI模型有各自的專長，有的擅長發散創作，有的能保證一致性，需要自己去不斷嘗試，找到適配的工具。”

▲2025年4月27日，山東省青島，在一場關于AI時代影像產業論壇上，演講者展示了國內首起被成功拍賣的人工智能生成當代藝術作品《豹子》 圖據視覺中國

她坦誠，自己確實有一種焦慮，“一天不去了解AI，就會感覺要被這個時代給拋棄了。”求職中，有些企業開始詢問AI能力、要求提供AI作品集。對于畢業設計，她計劃使用AI以增強效果。

但她相信AI不會取代人類，“AI終究只是輔助工具，人的審美才是核心。就像同一支筆，有人能寫出好看的字，有人卻不能。”此外，AI目前還無法完成所有工作，比如產品展示，即便可以由AI生成場景，也需要一張產品的白底照片，這張照片需要保留盡可能多的細節，“用手機拍和用相機拍，再生成圖片的效果就是完全不一樣的。手機拍攝的底圖很難呈現出質感，而質感往往是讓顧客對產品心動的重點。”

在她的構想中，新一代的攝影專業學生需要學習AI，老師應該告訴學生有哪些軟件可以使用。不過，這種教學或許有限，AI的基本使用辦法可以教授，但更多細節仍需自行摸索，“和寫作文一樣，就算老師給你看了優秀范文，自己再去寫，結果還是不一樣的。”

AI以外，她認為，攝影基本功課程應該被保留，“最起碼你是攝影師，不可能連相機都不會用吧？”攝影史、美術史也該被學習，“它不會讓你的攝影技術變得更好，但能提升審美。”

對于中國傳媒大學的做法，李同學認為，背后是一種教學模式的轉變，“反而是個好事。到了社會上，只看重東西能不能做得出來、需求能不能達到。”她認為，合并專業，也能讓學生掌握更多技能、擁有更多選擇。

她補充：“我倒是覺得要感到危機的是大學老師們。一些老師跟不上時代，有老師展示自己制作的AI短片，畫面過時，還耗時了幾個月。應該要督促老師們去學習、提升審美，這樣才能教好學生使用AI。”

海外攝影專業畢業生：

教學多為技術性內容，不少同學成為自由攝影師

何女士在2018年畢業于法國國際音像學院攝影專業。選專業時，她曾在導演、攝影、剪輯中猶豫，“導演很看天分，不是學完就能當。剪輯我認為可以自學，不需要在劇組鍛煉。學費不便宜，我想選一門真正的技術，選了攝影。”

在她看來，這所學校更偏向技術學校，大多教學為技術性內容，學制三年。班級是十三個人的小班，在大一、大二時，兩三個同學共用一臺機器，完成使用搖臂、變焦等技術要求的拍攝任務，而后老師進行點評；針對燈光效果要求，學生分組后輪流擔任組長進行創作。大三時，需要獨立拍片，和其他院系的同學組成劇組，體驗攝影的不同崗位，完成畢業作品。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9日，西班牙阿爾梅里亞，安達盧西亞攝影中心舉辦《安達盧西亞使命》攝影展 圖據視覺中國

她的同學中，不少人成為了自由攝影師，“從基礎做起，很難進入主流電影圈，但也有不少工作機會，可以養活自己，當地的自由攝影人很多。”她認為，對于影視攝影就業，“想立足，不只靠技術，還需要很多其他因素，比如人脈。”

出于個人興趣等原因，她沒有從事攝影，但依然留在了海外電影行業，目前很少用AI工作，曾感受到身邊人對AI的討論，“賈樟柯使用AI制作的視頻發布后，我的老板對中國AI發展很感興趣，還提出過創意，想把網上有意思的AI作品整合成一部電影，在電影院上映。”

何女士認為，AI無法完全替代攝影，真實攝影的魅力在于隨機性，抓取的瞬間“是獨一無二的”。AI創作往往是給出明確指令、得到結果，但創作者并不是一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創作也不是按下快門的那一刻，而是為此探索的整個過程，“在調光、布置的過程，可能會靈光乍現，得到超出預期的效果，這是AI給不了的。”

不過，她認同新一代的攝影學生可以學習AI，“如果是商業性的攝影，只需要做出符合要求、能售賣的作品，AI就能發揮很大作用，學習它能跟上時代，畢竟大家最后還是要找工作的。”

高校攝影專業現狀：

所屬院系不一，培養方向不同

紅星新聞記者檢索發現，各個高校對于攝影的培養方向不同，一些高校也正在經歷改革。

中國傳媒大學將攝影專業劃分至戲劇影視學院，王同學介紹，由于有曾是電視新聞攝影專業的歷史，在定位上更偏向紀實與新聞。

北京電影學院一度曾同時存在兩個“攝影”：攝影學院與攝影系，攝影系下開設影視攝影與制作專業，現均保留；攝影學院下開設攝影專業，2025年，攝影學院與視聽傳媒學院被整合成立影像傳媒學院，仍保留攝影專業。

中央美術學院將攝影方向歸于設計學院。在中國美術學院則屬于美術類專業，而非設計學類。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將其歸屬于信息藝術設計系。

李同學認為，美術學院的攝影專業學生，由于有美術功底，在色彩、構圖上可能更敏銳；影視相關的攝影專業，閱片積累更多，會對鏡頭語言更敏感。

2022年，《中國攝影家》雜志刊登了“攝影專業課程設置與教學研究”專題，編者按寫道：“2011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與教育部修訂并印發了《學位授予和人才培養學科目錄（2011年）》。自此，攝影不再是一個名列學科目錄之中的獨立專業。失去名位的攝影專業被打碎，變為一個開設在美術學、設計學、新聞傳播學或電影電視學之下的方向。如今，攝影學科被散落到各處，被分解成了碎片。對此，中國藝術研究院副院長、中國攝協副主席、中國藝術攝影學會主席李樹峰曾提出建立‘攝影與影像學’的學科發展目標，視覺文化學者、批評家鮑昆也曾著文指出高等攝影教育在‘教什么’‘怎么教’的問題上缺乏共識的現象，已成為限制攝影學科發展的實際原因。”

紅星新聞記者 陳馨懿

編輯 楊珒

審核 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