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日利亞有個村長,叫奧巴。
這名字在約魯巴語里就是“國王”的意思。奧巴不是真的國王,但他們村三千多人,他說了算。
我第一次見他,是2022年,在奧約州的一個村子里。那地方離伊巴丹不遠,但路爛得要命,五公里土路開了四十分鐘。
奧巴那年六十七歲,穿著一件綠色的傳統長袍,頭上戴著頂小圓帽,手里拄著一根木頭拐杖——不是腿不好,是身份的象征。
見面第一句話,他問翻譯:中國人來干什么?
翻譯說:賣農機。
他“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翻譯臉都綠了:六哥,這怎么辦?
我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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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奧巴讓人來叫我,說村長要見我。
我去了他的院子。那院子挺大,一圈土墻,里面種著幾棵芒果樹,樹下鋪著草席。奧巴坐在草席上,旁邊坐著七八個老頭,都是村里的長老。
奧巴指了指草席:坐。
我坐下。
他開門見山:十年前,我們村來過中國人。
我說:然后呢?
他說:賣給我們一批拖拉機,十二臺。用了不到兩年,壞了八臺。找人修,找不到。找配件,沒有。最后那些拖拉機就扔在地里,成了廢鐵。
他盯著我:那筆錢,是我們全村湊的。
旁邊幾個老頭紛紛點頭,有人嘴里嘟囔著什么,翻譯說是罵人的話。
我說:那批機器,不是我賣的。
他說:我知道。但都是中國人。
這話我沒法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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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晚上,我沒走成。
奧巴讓人殺了一只雞,煮了一鍋飯,留我吃飯。飯桌上他沒再提拖拉機的事,就問我從中國哪里來、家里幾口人、跑非洲多少年了。
我一五一十答了。
吃完飯,他說:你明天走吧。我們村不買機器。
我說:好。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東西準備走。剛要上車,奧巴的孫子跑過來:六哥,爺爺讓你再留一天。
我問:什么事?
他說:不知道。
三
那天下午,奧巴帶我去看那些“廢鐵”。
那些拖拉機停在村東頭的一塊空地上,十二臺,整整齊齊排成一排。有的已經被拆得只剩骨架,有的發動機被掏空了,有的輪胎早沒了,用磚頭墊著。
奧巴指著它們說:你看看,這就是你們中國人的東西。
我走過去,一臺一臺看。
看了半小時,我回來跟奧巴說:村長,這些機器,不是中國的。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說:牌子是美國的一個老牌子,早就停產了。發動機是英國的,底盤是印度的,輪胎是巴西的。只有駕駛室頂上那個遮陽棚,像是后來在中國配的。
奧巴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后轉頭問旁邊的人:他說的是真的嗎?
沒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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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天晚上,奧巴又留我吃飯。
這回他話多了。他說那批拖拉機是當年一個尼日利亞商人帶來的,說是中國的新機器,便宜,好用。全村人湊了錢,買了十二臺。結果兩年不到,全趴窩了。那個商人再也沒出現過。
他說:從那以后,我們村再也不信中國人。
我說:我能理解。
他問:那你們呢?你們跟他們不一樣?
我說:我們賣機器,不光賣,還修。不光修,還教。不光教,還保證三年內有配件。
他問:怎么保證?
我說:我們在拉各斯有倉庫,常用的配件都有。機器壞了,三天內配件到不了,你罵我。
他笑了:罵你有用?
我說:有用。我記著。
五
后來我又去了那個村三次。
第一次,是帶了一臺耕稼(Gengjia)牌的玉米收,借給他們用一個月。奧巴讓村里最好的機手開,收了一百多畝玉米,沒出過問題。
第二次,是去回訪。那臺機器已經用了一年,還在干活。奧巴見到我,第一句話是:六哥,你上次說三天內配件到,是真的嗎?
我說:真的。
他點點頭,沒再問。
第三次,是去年。奧巴讓人捎話給我,說村里要辦喜事,請我來喝酒。
我去了。
喜事是他孫女的婚禮。新郎是鄰村的一個小伙子,二十五歲,家里開拖拉機的——開的就是我們耕稼(Gengjia)牌的拖拉機,給別人耕地掙錢。
奧巴那天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六哥,你知道我為什么同意這門親事嗎?
我說:不知道。
他說:那小子開你們機器,開了三年,掙錢蓋了房子,買了摩托車。我孫女看上他,我攔不住。
我說:那你攔了嗎?
他說:攔了,沒攔住。后來我想,開你們機器的人,應該不會太差。
六
那天晚上,奧巴非要讓我坐主桌。
席間他站起來講話,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翻譯一句一句翻給我聽:
“十年前,我們村被中國人騙過。十年后,我們村又要跟中國人做親戚了。不是中國人變了,是我們遇到了對的中國人。”
底下有人鼓掌。
他接著說:“那小子開的那臺機器,我們村也用過。好用,皮實,壞了有人修。你們誰家要買,找六哥,他說話算話。”
底下又有人鼓掌。
我坐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就舉起杯子,沖大家點點頭。
七
婚禮結束那天晚上,奧巴又找我聊天。
他說:六哥,你知道我為什么一開始不見你嗎?
我說:因為那批拖拉機。
他說:對。我恨了中國人十年。每次有中國人來,我都趕走。你是第一個我沒趕走的。
我說:為什么沒趕?
他想了想:因為你等。
他說:你等了三天,沒走。你讓我覺得,你可能跟他們不一樣。
我說:村長,中國人跟中國人,確實不一樣。就像尼日利亞人跟尼日利亞人,也不一樣。
他點點頭:現在我信了。
八
臨走的時候,奧巴送我到村口。
他突然問:六哥,你們那機器,還有沒有?
我說:有。
他說:村里有人想買,能給便宜點嗎?
我說:能。
他點點頭,拍了拍我肩膀:
“六哥,以后你就是我們村的人了。”
做農機出口這行,說到底就八個字:把人做好,把事做對。
你要是覺得這話在理,順手點個關注。六哥接著寫,你接著看。
有啥想聊的、想問的,關于玉米收選型、尼日利亞農村市場、怎么跟村長打交道,或者就是想說說你那邊的事兒,直接在下面留言。六哥每條都看,能回的都回。
對了,奧巴讓我問大家一句:你們那兒,有被中國人騙過的村子嗎?
留言告訴他,后來怎么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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