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報告 | 張大玉：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理念的傳承與創新

導讀

2025年8月29日-31日，2025中國城市規劃年會在沈陽召開。在“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發展”學術研討會上，住建部歷史文化保護與傳承專業委員會委員、北京建筑大學校長張大玉教授作題為《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理念的傳承與創新》的報告。

本文字數：456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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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玉

住建部歷史文化保護與傳承專業委員會委員、北京建筑大學校長、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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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歷程：從單體建筑到集群式保護

中國傳統村落保護可劃分萌芽、起步、形成、發展四個階段，展現了中國傳統村落保護從萌芽到成熟的全過程。

· 萌芽階段（20世紀30-40年代）

這一時期，研究從官式建筑轉向民居建筑。1934年，龍慶忠教授出版《穴居雜考》，首次將傳統民居作為獨立類型進行研究，拓展了中國建筑史的研究領域。抗戰全面爆發后，學者們遠離封建文化中心的官式建筑，開始關注各地民居特色。

· 起步階段（20世紀50-80年代）

1950-60年代，原國家建筑工程部統一部署，對全國傳統民居開展全面普查測繪。1957年，劉敦楨出版《中國住宅概說》，系統分類和研究了中國住宅的平面形式、空間組合和結構類型。1964年，王其明在北京召開的國際技術交流會上宣讀《浙江民居調查》，被世界23家權威雜志轉載，引起國內外轟動。1980年代，我國首次提出“歷史文化保護區”概念，對能較完整體現某一時期傳統風貌和民族地方特色的村落予以保護。

· 形成階段（20世紀90年代-21世紀10年代）

研究從單體民居建筑研究到村落整體保護。建筑學范疇的研究拓展到社會、文化、民俗等多領域，擴大了深度和廣度，并建立了村落整體保護體系。1990年代，國內首次將“整體保護”理念引入古村落保護規劃編制?！吨腥A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2002版）中明確提出歷史文化村鎮保護。

· 發展階段（21世紀10年代至今）

開展國家級傳統村落遴選，實施傳統整體保護。探索集群式保護發展模式，形成資源整合效應和集聚發展效應，全面推進鄉村振興。2020年代以來，財政部、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共同組織開展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利用示范工作，目前相繼公布了120個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利用示范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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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成效：理論與實踐的雙重突破

理論研究方面，主要集中在五個領域：

一是價值認知與整體性保護。解決了“為什么保？保什么？”的問題，從“搶救性保護”到“面向優秀鄉土聚落的全面保護”，核心是“留住鄉親、護住鄉土、記住鄉愁”。

二是可持續性與活化利用。探索“如何保護與發展并存”，從“靜態保存觀念”到“保護與發展的辯證統一”，堅持“保護為先、利用為基、傳承為本”的原則。傳統村落是活著的、不斷演進的有機生命體，而非凝固的“化石”。保護必須與改善原住民生活、延續社區活力相結合，實現“見人見物見生活”。

三是社區參與與治理機制。關注保護與發展中的“人”的因素，從“行政主導”到“多元共治”，強調村民主體性，激活內生動力，建立多元共治機制，關注利益分配與公平性，重構社區共同體。

四是空間形態與人文地理。從單一建筑學、物質空間靜態描述，轉向多學科交叉、關注“人-地-文”互動，對村落的物質空間規律進行深入研究。

五是技術支撐與適應性創新。從“標準化干預”到“地域適應性創新”與“精準施策”，在民居保護、數字化保護、防災減災安全保護等方面做了系列研究。

實踐成效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果：

一是守住了中華農耕文明的“根”與“魂”。保護了55.6萬棟傳統建筑，傳承了5965項省級以上非物質文化遺產，推動5518個村落編制了村志族譜，形成了世界上規模最大、內容和價值最豐富、保護最完整、活態傳承的農耕文明遺產保護群。

二是從單村支持到集中連片保護利用。2014年至2019年，中央財政累計安排131多億元，按每村300萬元的標準補助了4350個中國傳統村落。2020年開始，住建部與財政部聯合開展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利用示范，四年全國累計認定120示范市縣，累計投入財政資金70多億元。

三是切實改善村民生活條件，帶動鄉村全面振興。通過中央財政經費補助，補齊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短板，整體提升村容村貌。推動脫貧攻堅，促進當地農民增收致富。挖掘傳統村落的自然山水、歷史文化、田園風光等資源，因地制宜發展鄉村旅游、文化創意等產業。

四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取得顯著成效。通過實施傳統村落保護工程，挖掘、傳承發展了5965項省級及以上非物質文化遺產。用非物質文化遺產振奮鄉村文化精神，發展鄉村文化產業。

五是搭建中國傳統村落數字博物館。設置有360村落全景館、三維村落館、村落影片館、村落圖片館、村落思文館、口述歷史館六大專館，實現6819個中國傳統村落基礎信息全覆蓋。

六是講好中國故事，提升文化影響力。從編撰出版理論著作，到運用新媒體開展系列宣傳活動，全方位記錄與傳播中國傳統建筑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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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與挑戰：保護發展面臨的困境

盡管取得了顯著成效，但傳統村落保護發展仍然面臨諸多亟待解決的問題。

一是保護與發展矛盾依然突出。過度保護限制村落發展，每消失1個傳統村落，平均伴隨3項非遺技藝失傳、5處古建筑損毀、2種生態關系斷裂。每實施一項過度保護措施，可能導致村落經濟活力下降15%-20%，人口流失率上升5%-8%。另一方面，建設性破壞改變村落風貌，只追求發展可能破壞風貌，導致大量的傳統文化遺產或者建筑遭到破壞。

二是活態傳承主體的斷層與流失。大量非遺沒有傳承人，或者傳承人沒有年輕人，這是一個嚴峻的困惑。傳統技藝和文化的傳承面臨斷層的危險。

三是傳統風貌與性能需求無法兼顧。核心矛盾是傳統風貌的原真性與現代性能的功能性沖突。關鍵瓶頸是技術適配性差與成本投入不均衡。據《中國傳統村落保護發展報告》統計，南方潮濕地區傳統村落約68%的木構建筑存在木材腐朽。北方干旱地區因溫差大約52%的夯土墻出現開裂、剝落問題。傳統建筑的采光、通風、保溫性能難以滿足現代生活需求。

四是鄉村防災減災是薄弱環節。根據聯合國減災辦公室《人類災害成本：2000-2019近二十年回顧》報告，2000年至2019年期間，全球報告災害數量（7348起）較1980-1999年（4212起）增加了74%，洪水占比達到44%。相比城市地區，“農村不設防”的現象依然普遍存在，易造成“小災大害”的局面。開展鄉村防災減災研究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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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新與展望：傳統村落保護的未來路徑

一是傳統村落營造智慧的挖掘與傳承。中華文明傳承五千多年，積淀了豐富的生態智慧，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哲學思想至今仍給人以深刻的警示與啟迪。傳統村落在選址、格局、院落布局等方面都蘊含著豐富的生態智慧：村落選址講究背山面水，負陰抱陽，藏風聚氣；村落格局注重水路相生，與水的形態進行完美融合；院落布局依山就勢，屋頂-天井-明溝暗渠，層層疊落，因勢利導。

我們團隊深耕于傳統村落營造智慧的挖掘與傳承，致力于以學術創新推動傳統智慧賦能現代鄉村發展。團隊運用建筑學、人文地理、遺產保護與數字技術等方法，對傳統村落的空間格局、營造技藝、生態智慧與文化記憶開展了全面梳理與闡釋，承擔國家自然基金項目等國家級項目10余項。

二是構建傳統村落韌性體系。韌性理論視角逐步從單一角度變為社會-生態系統復雜視角。鄉村聚落是一個集生活、生產、生態于一體的復雜的社會—生態系統，應在挖掘傳統村落的營建智慧基礎上，構建起回應壓力和限制條件的韌性體系。

在實踐層面，團隊參與傳統村落災情調查與分析報告，部分內容納入《門頭溝傳統村落相關工作進展報告》，獲得北京市有關領導同志批示。在研究層面，團隊聚焦傳統村落洪澇災害韌性，獲批多項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系統推動傳統村落防災減災與可持續發展能力提升。

三是以宜居為導向的適應性改造。采用現代技術對傳統民居進行性能提升，改善居民生活質量，實現歷史風貌保護與當代宜居需求的平衡。提升宜居性是推動鄉村振興與實現傳統村落保護的出發點。

團隊通過對傳統營建技術的革新性探索，系統構建傳統民居保護與更新的方法體系，在結構體系適用性優化、功能空間適用性優化、室內舒適度性提升等方面取得重要研究進展。基于傳統營建技術革新與現代技術的適宜引入，團隊在河南、安徽等地的生土類保護更新示范項目，京津冀太行山地區的磚石類保護更新示范項目等方面展開全國推廣示范。

在政策探索方面，團隊在北京市門頭溝區和密云區農房風貌獎補政策、平臺建設、工程實施方面進行了有益探索。

四是傳統村落特色化保護。應依據我國地域、民居、文化遺產特點，對傳統村落進行細致分類，針對性制定保護方案，挖掘獨特文化內涵并突出特色，實現一村一策、精準保護。

團隊基于傳統村落類型化研究與價值評估，構建特色化的集群連片發展體系，實現傳統村落的整體保護與協同發展。通過建立傳統村落集群風貌區，凸顯組團自然、人文特色；形成設施共建共享，實現雨污環衛等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設施的共同使用，減少重復投資；明確產業定位資源互補，促要素在市場之間合理利用和流動，差異發展。

五是鄉土文化能人的識別與培育。指導工匠掌握傳統營造技藝的核心（如榫卯、夯土與民居修繕），并深化對民俗鄉土知識的理解與活態傳承，從而強化其在傳統村落保護中的物質與非物質文化綜合實踐能力。

團隊主辦密云區傳統村落建筑工匠能力提升專題培訓班等系列活動，通過系統化的理論與技術實踐系列培訓，全面提升工匠專業素養及傳統建筑保護利用綜合能力。通過系統記錄口述史、拍攝技藝教學視頻、設計專項課程與組織鄉土文化教學，結合高校專家指導與暑期工作營實地考察，以及數字化記錄與創新設計培訓，全面推動傳統技藝與鄉土文化的延續、傳承與創新轉化。

結語

譜寫傳統村落保護新篇章

傳統村落是中華民族的文化根脈和精神家園，保護傳統村落就是守護中華文明的“根”與“魂”。面對新時代新征程，我們要堅持傳承與創新相結合，理論與實踐相促進，政府與市場相協調，保護與發展相統一，推動傳統村落保護工作高質量發展。

北京建筑大學傳統村落保護團隊將繼續致力于傳統村落的研究與實踐，將論文寫在祖國的鄉土大地上，以古鑒今，以智啟新，共鑄鄉村未來，為傳統村落的可持續發展貢獻智慧和力量。

*根據現場報告整理，已經專家審閱

供稿單位：江西省城鄉規劃市政設計研究總院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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