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 | 春種一棵樹

文/周衍會

周末回老家，路過一處集市，遠遠看見一輛農用車停在路邊，車上滿載著小樹苗。那些樹苗根部裹著濕潤的泥土，用草繩仔細捆扎著，嫩綠的芽苞在春風里微微顫動。我的心忽然動了一下——又到植樹節了。

記憶中的村莊，曾經是一片綠色的海洋。那時候，村里村外、胡同口、院子里、池塘邊，只要有空隙的地方，就有樹的身影。槐樹、榆樹、楊樹、柳樹，高高低低地站著，把整個村子罩在綠蔭里。夏天，我們在樹下捉迷藏；秋天，我們用落葉燒火；冬天，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斑駁的陽光。那些樹不說話，卻陪伴了我整個童年。

上學后，植樹節變得具體起來。每年3月，學校都要組織植樹活動。校長在操場上做動員講話，我們站在春風里，聽得心潮澎湃。然后各班領了樹苗，在老師的帶領下挖坑、栽樹、澆水。栽下的樹苗會分包到個人，還要掛上小牌牌，寫上“請愛護小樹苗”和自己的名字。那份責任，讓一棵小樹在我們的心里有了分量。

但最讓我難忘的，是另一棵樹。

那時我讀二年級，性格內向，一說話就臉紅，成績也一般，在班里幾乎是個透明人。王老師是我們的新班主任，他高高瘦瘦的，說話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那年植樹節，學校分給我們班一批速生楊樹苗，要栽在菜地邊的空地上。40多棵樹苗，同學們一擁而上，爭著挑那些粗壯好看的。等我擠過去時，只剩下一棵又細又小的了，孤零零地歪在一邊。我心里一陣失落，覺得自己就像這棵沒人要的小樹苗。

“你，到這邊來。”王老師忽然招呼我。我跟著他走到菜地盡頭，那里有一塊空地，和別處隔得遠些。“你這棵栽在這兒吧。”他說。然后他幫我挖了一個很深的坑，比我見過其他坑都深。他把小樹苗放進去，扶正，培土，又用腳踩實。我提來水，慢慢澆在樹根上。那棵樹就這樣孤零零地站在地頭，和遠處整齊的楊樹林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此后，我常常去看那棵樹。別的樹有同學們管護，這棵樹好像只有我記得。我給它澆水，拔掉周圍的雜草。王老師偶爾也來看，每次都是站在旁邊看一會兒，什么也不說就走了。

轉眼到了六年級。那幾年，王老師對我要求很嚴格，課堂上經常提問我，逼著我說話；作文寫不好，他把我叫到辦公室一遍遍改；班里有什么活動，他總是鼓勵我參加。不知不覺間，我變得開朗了，成績也好了起來。而那些小樹苗，在我們的管護下，都已經長成碗口粗細。地頭那棵，因為孤零零地站著，每次路過都能一眼看見。

畢業前夕，王老師忽然遞給我一把卷尺，說：“走，跟我到楊樹林去。”我跟著他來到林子旁。“你量一下這些樹的直徑。”他說。我量了五六棵，大多在10公分左右。“再量量那棵。”他指著地頭。我走過去，把卷尺圍在樹干上，仔細一看——竟然接近15公分！它的樹冠也比別的樹大，樹皮更粗糙，透著一種粗獷的勁頭。

王老師看著我驚訝的表情，笑了：“知道為什么讓它單獨栽著了吧？”我搖搖頭。他指著那棵樹說：“它沒有別的樹擋著，風來了自己扛，雨來了自己受，太陽曬著，霜打著，一年一年，就長得比別的樹都壯實了。”他轉過頭看著我，“當年我就覺得你是棵好苗子，就是太內向了。這些年你進步很大，但還得繼續努力啊。”

那天下午，我在那棵樹底下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樹葉嘩嘩地響。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它已經這么高了，枝葉伸展開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陰涼。

后來我離開了村子，去了城里。城里的樹都是規規矩矩地栽在路兩邊，修剪得整整齊齊。我常常想起老家的樹，想起那片楊樹林，想起地頭那棵獨自站著的樹。

又到植樹節了。我從集市上買了兩棵樹苗，一棵核桃，一棵柿子，帶回老家栽在院子里。挖坑、放苗、培土、澆水，每一個動作都那么熟悉。春風溫柔地吹著，小樹苗的嫩芽在風里輕輕點頭。

春種一棵樹，種下的是什么呢？是綠色的希望，是明天的陰涼，是對這片土地最樸素的愛。我蹲在剛栽好的樹苗旁，仿佛看見許多年后，它枝繁葉茂的樣子。那時候，或許我已經老了，但樹正年輕。它會替我守護這個院子，替我聽風、看雨，替我把根深深扎進這片土地。

就像當年王老師說的，每一棵樹都要獨自經歷風雨，才能長得壯實。人也一樣。那些獨自成長的歲月，那些無人問津的日子，其實都是扎根。根扎得深了，才能站得穩，才能長出屬于自己的那片綠蔭。

春種一棵樹，其實也是在種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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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圖片由AI生成

編 輯：車曉丹

美 編：車曉丹

責 編：宋子光

出 品：金普新區融媒體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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