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錢見底了。
賬本攤在桌上,我算了三遍,越算心越涼。建廠花了六十七萬,設備三十八萬,疏通關系雜七雜八又砸進去二十多萬。加上之前跑關系花的,這幾年攢的一百多萬,就剩下不到八萬塊。
八萬塊,要付工人工資,要買料子,要交電費,要應付那些隔三差五來“點撥”我的人。
撐不了多久。
![]()
那天晚上,我躺在板房里,盯著天花板,一夜沒合眼。
腦子里一直轉著賬本上的數字。五千、一萬、三萬、五萬——像走馬燈似的,轉得人發暈。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站在窗邊抽煙。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廠門口那盞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路。
手機響了。是國內打來的。
老張的聲音帶著睡意:“兄弟,你那邊幾點了?怎么還不睡?”
“睡不著。”
他沉默了一下:“錢的事兒?”
我沒說話。
“差多少?”
“不知道。反正賬上就剩幾萬塊,撐不了多久。”
他嘆了口氣:“我就說別那么急。慢慢來不行嗎?非要一下子全砸進去。”
“慢慢來?”我看著窗外那盞燈,“那些工人等得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那些老工人,找到了幾個?”
“十七個。”
“就十七個?原來一百多個呢?”
“找不到。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沒說話。
我又說:“崔姑娘沒找到。金明子大娘也沒找到。那些給我織襪子的人,大部分都找不到了。”
“所以你就睡不著?”
我沒回答。
![]()
“兄弟,”他的聲音沉下來,“你聽我一句勸。那些老工人,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廠子穩住,把生意做起來。錢緊張,就想辦法省錢、賺錢。別把心思都花在找人上。找人能找到錢嗎?找人能讓廠子撐下去嗎?”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還有,”他頓了頓,“你忘了廠子是怎么封的了?有人舉報。誰舉報的?你想過沒有?萬一是你那些老工人里的某一個呢?你在這兒天天惦記她們,她們呢?說不定早就把你賣了。”
![]()
“不是她們。”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些把包子帶回家的人,那些給我織襪子的人,那些說“好人有好報”的人,不會舉報我。
可我沒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站到天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