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盛夏,來鳳縣工業局會議室里風扇吱呀作響,57歲的陳輝庭壓著汗水,一邊翻閱磚瓦廠技改預算,一邊提醒年輕技術員:“數字別馬虎,設備運到山里就要用得住。”一句話,把眾人從悶熱中拉回現實——他們面前坐著的,不只是副局長,更是從烽火硝煙里闖出來的老兵。
要理解他桌上的那份冷靜,得把日歷撥回到1922年。那年9月,湖北天門蔣家場,一個貧寒農家添了第四個男孩。田地薄,租糧重,孩子們常圍著鍋臺盼稀粥,稍大一點便扛鋤頭。讀書?想都不敢想。能吃飽,就是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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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四歲時,他已熟練蹲在街角等雇主招手,磨豆腐、挑河沙、給裁縫拉風箱,全靠力氣換半口飯。深夜收工得的不是工資,而是一碗泔水泡飯。他說過:“那陣子最怕天黑,因為一餓肚子,夜就長。”苦日子磨出倔勁,也磨亮眼神,只要有一線生機,他就敢撲上去。
1941年春,日軍南犯,天門城外炮聲轟鳴。小鎮青年怨聲四起:“與其餓死,干脆上前線。”十九歲的陳輝庭抹把汗,背著破布口袋,跟朋友一道走進新四軍招兵處。手續簡單,名字一報,肩上多了支槍,胸口多了份活下去的希望。
分到天門武委會區中隊,他第一次摸到步槍,木托冰涼,槍膛里卻像塞滿火。訓練苦?和多年來的饑餓比,算不了什么。小隊行軍到了洪湖地界,1943年秋天的一個清晨,他們奉命護送五名迫降的美國飛行員轉移。見到一水兒藍眼睛、金頭發,大家都好奇得要命。美國士兵指著自己的胸口“blah blah”說個不停,陳輝庭悄悄戳同伴:“聽不懂,先走吧。”眾人憋笑,一路護送到聯絡點,任務完成得干凈利落。
這一趟下來,他被調入新四軍第五師師部警衛連。五師師長李先念挑人重穩妥,警衛員不過三名,陳輝庭年齡最小、個子也矮,專管炊事和警衛雜務。李先念話不多,卻記得兵的辛苦。有天深夜行軍,雨大得看不清路,陳輝庭攙著他過獨木橋,靴底一滑,兩人差點跌進山澗。李先念拍拍他肩膀,只說了三個字:“膽子大。”對年輕警衛員而言,這已是極高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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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4月15日,他在前沿陣地火把映照下莊嚴宣誓,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八個月后,部隊夜渡長江支流,潛行至武漢外圍。突遇日軍碉堡火力封鎖,300米開外機槍掃來的彈雨像篩子。亂中他肩膀中彈,血浸濕軍衣。無醫無藥,戰友撕下破布幫他纏了幾圈,他咬咬牙繼續爬行。那一夜,傷兵和死人一起前進,黎明時大隊伍仍聚在既定地點,等待下一次出擊。
抗戰勝利后,他隨部隊輾轉豫鄂邊區,繼續與國民黨軍周旋。1946年6月,中原突圍迫在眉睫。宣化店集中動員會上,李先念告誡學員:“跑得掉才有書讀。”有人爭執能否帶走書箱,李先念笑答:“命在,馬列才在。”這句話,陳輝庭記了一輩子。
突圍中隊伍分散,他與首長失去聯絡,被編入獨立旅三八團二營七連。大別山、桐柏山、伏牛山……一條條行軍路線在地圖上拖出鋸齒。夜宿荒廟,兵們烤著潮霉子彈筒的火取暖;天亮翻山,腳底打出血泡也不敢停。槍聲熟悉,卻仍會心跳。直到1949年,武漢解放,軍號聲里,他才見到久違的長江無戰火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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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成立后,陳輝庭放下槍,接過另一種“武器”——鉛筆、圖紙、尺規。1950年底,他被安排在來鳳舊司區武裝部,協助收繳散失槍支。農舍墻縫、廢井底、竹林里,常有銹蝕步槍和手榴彈。他挨家摸排,半年收回上百件,避免了不少傷亡隱患。
1953年上調縣建筑公司任黨支部書記。那時大興水利,他帶頭蹲工地,石灰水濺得滿臉皰,仍堅持每天夜里寫施工日記。技術員笑他“老兵習慣開夜戰”,他擺擺手:“帳都算清,工程才結實。”功夫不負人心,十年間來鳳縣新修水渠超過百公里,旱季稻田照樣綠。
1959年初,他轉到縣工業局,肩上多了一枚副局長銘牌。工業底子薄,廠房破,設備舊。資金缺口、原料短缺、停電限電輪番考驗,他四處跑省城求批文、借機器。有人說副局長成了“跑腿長”,他不以為意:“打仗時睡山洞都行,如今只要能弄到機器,蹲車站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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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6月,辦完最后一批技改手續,他在全體干部會上遞交退休申請。“槍聽話,車間也得聽話;只要肯琢磨,總能修得好。”說這句話時,他的左臂傷疤在燈光下依稀可見,提醒所有人——和平歲月來之不易。
離崗后的陳輝庭不寫回憶錄,也不上臺講英勇事跡。清晨,他在自家院子里翻土種菜,黃昏散步河堤,偶爾路遇小學生,笑著教他們認幾個字。鄰居孩子聽說過他當年護送“洋兵”,纏著問:“外國人長啥樣?”他擺手逗趣:“餓肚子的人,眼睛都一個顏色——都想吃飽。”
歲月推移,當年的新四軍老兵漸稀,陳輝庭卻依舊守著天門口音與土炊煙。有人感慨他升到副局長為何不去省城,他說:“槍聲里熬出的命,值錢的不是官,是踏實。”一語落定,窗外院子里的豇豆花,在夏風里悄悄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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