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奧斯卡他晚拿了30年

今日奧斯卡，最大贏家是去年小李子主演的《一戰再戰》，橫掃了各大電影獎項，而導演保羅 · 托馬斯 · 安德森 Paul Thomas Anderson（人稱 PTA）是第一次拿到奧斯卡，他至此也拿到了三大電影節加上奧斯卡的大滿貫。有人說對于 PTA 這樣的殿堂級導演來說，這座奧斯卡“晚”來了 30 年。

當然這樣碼 PTA 的成就總覺得沒人味，畢竟 PTA 留給人最深的感動總在作品里。《一戰再戰》通俗點來說就是一個父親保衛女兒的電影，小李子又在銀幕里留下了他最“衰”的樣子，而 PTA 說這是為他的孩子們寫下的一部電影：

“因為我們這代人留下一個混亂的世界，他們要去收拾。但也希望這是鼓勵，希望他們這一代能給世界帶來更多常識和正直”

一戰再戰，2025

PTA 的電影基本都不是狂攬票房的商業大片，但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新舊好萊塢交替時期，到如今漫威、網飛時代，這個始終在講他自己的故事的男人，是很多人現在還愛電影的理由吧。

很多人最近應該會在社媒的一則片段中刷到 PTA，在一則對談中 PTA 問讀電影學院到底有什么用？這也是 PTA 和很多導演不同的一點，他大學讀了兩天就退學了，而退學的理由是老師在課堂上說了一句：

“如果你們來這兒是為了寫出《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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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劇本，那么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PTA 不服：為何？如果我坐在旁邊的孩子就想寫《終結者 2》呢？

后來堅定退學后的 PTA 拿回學費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短片《香煙與咖啡》，進入了好萊塢，也成為了當時和主流電影工業相對的，獨立電影的代表。

和 PTA 的電影創作離不開的一個詞是“色情”。1970 年出生在美國加州圣費爾南多谷，這里有“色情之都”之稱，PTA 的老爸是一名愛好收藏情色片的電臺深夜節目主持人，因此在很多電影里都能看到他童年記憶的影子。

這其中的代表就是一部叫《不羈夜》的電影，第二部長片也讓 PTA 一舉成名：故事背景發生在他的家鄉，圣費爾南多谷的色情片產業，一群在這個工業體系里的邊緣人組成了一個虛擬的家庭，隨著時代變遷，有人做夢有人破碎。PTA 把自己對故鄉的一些情感和思考放入了其中。

不羈夜，1997

有人說 PTA 是 21 世紀最“偉大”的美國導演，從來堅持自己的氣質并不向主流妥協。但其實并未見得不拍商業就是偉大，畢竟 PTA 的電影也是出了名的“圈內口碑很好，但票房成績不佳”。有人堅持獨立，有人也扛著商業和罵名往前走，認真做事的人哪行哪業都值得尊重。

PTA電影的最動人時刻是他永遠在拍那些“主流社會中生活的不合群者”：他們生活在傳統社會框架里，卻因為自己的特性的或者創傷，有不同的格格不入，而 PTA 極擅長把這些命運和國家歷史的變遷講述在一起。而他的鏡頭下的那些演員，幾無陽剛氣質，都敏感、癲狂或內省。有點像那句

“如果你喜歡怪人，那我該很美

和 PTA 合作最多的應該是著名男演員丹尼爾 · 戴 · 劉易斯。2007 年 PTA 拍出了他最著名的史詩電影《血色將至》。在片中劉易斯飾演了一個石油大亨，這本是一個發家的故事，也是美國夢的化身，但 PTA 讓劉易斯在其中變得形銷骨立，眾叛親離，除了“成功”他失去了一切。

影片中最經典的一個鏡頭應該是油井噴發的那個晚上，劉易斯飾演的石油大亨望著遠處火光滔天，財富即將奔涌襲來，但與此同時他的養子在這一場震蕩中失去了聽力。他獲得一切，以永失一切為代價。

血色將至，2007

多年后另一部合作的《魅影縫匠》，更平靜優雅一點，但內核同樣是一個有點“非常態”的愛情故事：一個頂尖的時裝設計師遇到了一個鄉村女招待，這段愛情最后演變成了依賴和控制，這個女孩洞察了這個男人在聲望之下的脆弱，兩人的關系如此進行了下去；

魅影縫匠，2017

PTA 的電影中總是這些形形色色孤獨的人，他們并非顯而易見地生活破碎，相反在世俗里有他們的位置，而 PTA 致力于挖掘出這些人最感性也最幽暗的部分。

在他的電影里你也可以看見那些美國最有個性的演員，比如前幾年去世的天才演員菲利普 ·霍夫曼，還有“小丑”杰昆 ·菲尼克斯。這些演員在個人生活中也多少偏執和創傷，最終都化為表演中的細膩能量。

大師，2012

而當年的“爛片喜劇王”亞當 · 桑德勒，演起怪咖也有驚人表現力：那是 PTA 最小清新的一部作品《私戀失調》。亞當演繹了一個自卑又偏執的男人，最終他去擁抱他的愛情。

依然是 PTA 所有電影在講述的事情，在社會塑造的堅硬的威權的外表下，一個人如何在理解過去，并且經歷痛苦之后，去建立自我價值？

私戀失調，2002

《血色將至》《性本惡》《大師》之后，這幾年 PTA 愈發溫柔了起來（可能年紀大了就會更加溫厚包容），他拍了一些更加溫暖輕松的電影，比如之前提到的《魅影縫匠》，還有 2021 年的《甘草披薩》，以及去年的《一戰再戰》。

甘草披薩，2021

一戰再戰，2025

作為 PTA 粉絲如果推薦一部 PTA 入門作品，大概是《私戀失調》，古靈精怪，好懂又不膩；而如果最喜歡哪一部，應該還是《木蘭花》：這是一部關于九個人的命運在同一天奇妙相交的電影。他們有的垂死，有的破碎，有的孤獨。而片名 Magnolia，是 PTA 家鄉一條道路的名字。

在 PTA 的作品里《木蘭花》算冷門，評價也不算太高，但我永遠記得那個瞬間，當女主角克勞迪婭終于跟母親坦白自己自暴自棄是因為和曾經被父親侵害過有關，而與此同時她也搞砸了戀情，回到家她一個人寂寞地坐著，背景響起一首歌，《Wise Up》?？藙诘蠇I跟著歌聲唱了起來。

”It's not what you thought when you first began it”"

這并非你最初開始時所想的那樣；

木蘭花，1999

演唱她的是美國民謠歌手叫艾米 · 曼恩 Aimee Mann，PTA 也是聽著她的歌創作著《木蘭花》的劇本。《Wise Up》的歌名本身就是一句臺詞，有意為“想通吧”。艾米的聲音冷感但又撫慰，有一段時間她成了我最愛的歌手。

在艾米的歌聲中所有那些殘破的命運都交織在一起：湯姆 · 克魯斯飾演的靠賣“成功學”為生的兒子面對病床上垂死的父親，他曾經那么恨他；警察吉姆丟了配槍，只能在家祈禱懺悔；曾經的天才兒童小斯坦利在圖書館里看書，他受夠了父親對他的壓榨......每個曾經看似體面的人好像走到了失控的時候。

木蘭花，1999

然而緊接著在這一片廢墟之中，《木蘭花》一個最經典的鏡頭出現了，天空中突然下起了一場青蛙雨，本來想開槍自殺的女人被驚嚇得手槍掉了；正在房間里獨坐絕望的克勞迪婭找到了母親，兩人擁抱在了一起…...這只是一個巧合，但這一刻所有人都被拯救了。

PTA 也就是這樣拍出命運的蒼幻，但又總留下溫柔。這是他所有電影最深的力量。在任何歷史或者時代敘述中真正的主角一定是人心，還有那些深不可測但永遠珍貴的人類情感。

周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