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祝盼 毛濃曦
春風輕拂關中大地,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內,時光仿佛慢了下來。文物保護研究與修復中心的燈光下,大國工匠、副研究館員馬宇正帶領團隊修復百戲俑,室內靜得能聽到呼吸與工具輕響。
這片靜謐里,藏著馬宇33年與千年文物“對話”的堅守。
被譽為世界第八大奇跡的秦始皇兵馬俑,剛出土時并無如今這般恢宏氣勢,只是埋藏地下2000余年、散落一地的殘碎陶片。是馬宇這樣的文物修復師,以畢生光陰投身這項浩大的“文物復活”工程,用指尖溫度賦予冰冷陶片二次生命。
在修復中心的柜子上,馬宇貼著一張字條:“認真只能把事情做對,用心才能做好,努力才能做成。”
“文物不可再生,修復師必須對文物懷著熱愛與敬畏,耐得住寂寞,一筆筆畫、一點點刷、一刀刀刮,當好‘慢工’,干出細活。”馬宇字字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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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麗山園保護修復中心,馬宇拿著手術刀清理23號百戲俑陶片鈣質結垢。受訪者供圖
敬畏:文物不可再生
每次給新人上入職第一課,馬宇總會講起1996年那次改變他一生的經歷。
那年,他憑借對文物修復的熱情和扎實的美術功底脫穎而出,進入中意聯合舉辦的文物保護修復培訓班學習。
3年間,他們上午鉆研先進修復理念,涉獵歷史、藝術、化學、材料等多學科知識,下午則握著手術刀反復練習手感和力度,只有練習合格,才有機會摸到真正的文物。
培訓期間的一次“意外”,讓馬宇記憶深刻。有同學不小心碰到了放陶片的筐子,陶片撞擊的聲響并未引起眾人在意,授課的意大利老師卻態度嚴厲。“一堆爛陶片有什么,至于嗎?”年輕氣盛的馬宇暗自嘀咕。
老師接下來的話,讓馬宇感到臉上發燙:“文物是不可再生的文化資源,任何一次大意和失誤都可能帶來不可逆的傷害。”
這次經歷深深刺痛了馬宇,此后,敬畏文物成為他畢生踐行的準則。
回到工作崗位后,馬宇重新審視曾經修復的文物,越看越覺得有不足。那顆年輕浮躁的心,慢慢沉靜下來。
秦始皇兵馬俑深埋地下2000多年,為避免二次傷害,修復工作必須在挖掘現場進行。夏季,覆蓋著大棚的兵馬俑坑如同蒸籠,40多攝氏度的高溫里,馬宇汗如雨下,還要忍受跳蚤和蚊蟲的叮咬,卻始終全神貫注,不敢放過陶片上的每一處細節。
“每一件文物都凝聚著古人的智慧,歷經成百上千年的滄桑才得以留存,一絲一毫的失誤,都會造成永久遺憾。”馬宇說。
堅守:修復是良心活
在馬宇看來,“文物修復是良心活”。
很多人眼中,文物修復不過是用毛刷、手術刀清理灰土,再用膠水拼接陶片,實際上,這是多學科交叉的復雜工作,要求修復者具備多種技能。
馬宇要求團隊,修復每一件文物前,必須手工繪制病蟲害圖,評估制定修復方案,再依次進行拆除、分析檢測、清理、拼接、補配、上色等步驟,還要翻閱大量歷史資料,建立詳盡的修復檔案。“文物修復就是考古的第二次發掘,完整的檔案才能為后人留下珍貴的歷史線索。”馬宇說。
郭海嬌跟隨馬宇修復文物12年,她剛入職時,曾因一時疏忽,拿到文物后未繪制病蟲害圖就直接動手清理。馬宇發現后,語氣嚴肅地追問:“你還記得文物最初的樣子嗎?這樣做,對得起文物嗎?”隨后,他將這件文物交給其他師傅修復,以此警示郭海嬌。
修復中心的柜子里,整齊擺放著馬宇團隊的文物檔案夾,每一本都有60多頁,手工繪圖、修復照片、文字記錄一應俱全。“一個普通的碎陶盆,兩個修復師要修3個多月,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馬宇說,道德與良心,是修復師的立身之本,他們的職責是讓文物“延年益壽”,把千年文明傳遞給后人。
“馬老師常告訴我們,不正確的修復操作對文物的損害,往往大于其自身的損害,所以一定要仔細,寧可慢,也要憑良心把文物修復好。”工作臺前,郭海嬌小心對準文物接縫,屏息凝神,緩緩黏合,兩塊碎陶片在她的手中合二為一。
傳承:跨越千年“對話”
文物修復是枯燥的,在馬宇領銜的陜西省教科文衛體系統職工(勞模、工匠人才)創新工作室里,掛著一張修復師的合影——照片中的10個人,已有6人離職轉行。
“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真的喜歡,才能把這件事堅持做下去。”馬宇感慨說。
這份枯燥的堅守,也讓他收獲了最珍貴的成就感。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國寶級文物——秦代陶俑所披掛的石制鎧甲,便是馬宇團隊的杰作。這件鎧甲由612片青灰色石片組成,剛出土時,只是一堆形狀各異的碎片,拼接難度極大。
為了修復這件文物,馬宇查閱了海量歷史資料,對每一塊甲片編號、論證、重組,一次次失敗,再一次次重來。整整一年時間,他都沉浸在石片的世界,終于修復完成了這件秦始皇帝陵石鎧甲坑第一件完整的石鎧甲。當修復后的石鎧甲被披在兵馬俑身上,大秦王朝戰士英武威風的形象浮現眼前時,馬宇滿心自豪。
33年來,馬宇先后修復文物700余件,其中一級文物45件。他還參與西藏布達拉宮西經院壁畫、河南洛陽山陜會館琉璃等重要文物的保護修復工作,主持完成多項具有開創性意義的文物保護項目。羅馬修復中心的專家參觀馬宇負責的修復中心后大為驚嘆,“沒想到這里的修復工作如此細致,給人類留下了寶貴的遺產。”
更動人的,是修復過程中與古人跨越千年的“對話”。
2013年修復百戲俑時,馬宇在陶片內壁發現一枚清晰完整的指紋。“那一刻,所有人都很驚喜。這枚指紋,藏著制作者的性別、年齡等信息,仿佛千年前的工匠就在我們身邊,文物也變得有了溫度。”馬宇說,“如果沒被發現,這枚指紋就可能永遠被遺留在了百戲俑的內壁。”
“修復過程中,你會看到古人干活時聚精會神的樣子,看到他們遇到難題時埋頭思索的樣子,甚至可以看到他們完成一件藝術品之后的會心一笑,這些都是獨屬于文物修復師的快樂。”馬宇站在修復臺前,指尖拂過殘碎的陶片。
來源:工人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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