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灌木叢,能聽見他們的說笑聲隱約傳來。
沒一會兒,那邊的人走近了。
火光晃動著,映出幾張臉。
最前面那個人背著一個姑娘,跑得滿頭是汗,嘴角卻帶著笑。
是秦宴。
他背上的阿卓把臉埋在他肩窩里,兩只手圈著他的脖子。
他們在笑,在鬧。
身后跟著的一群兄弟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我趴在陌生男人的背上,靜靜地看著他們走近。
火光掠過我的臉。
秦宴的目光掃過來,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的視線掠過去了,繼續(xù)跟兄弟們說笑。
阿卓趴在秦宴背上,嬌聲說著什么,秦宴側(cè)頭聽,笑容溫柔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回寨子看望父親,在家小住。
他第一次來寨子找我時,也是這樣的笑容。
那天他翻了兩座山。
鞋底磨破了,腳后跟滲著血。
我說你腳不疼嗎?
他撓撓頭,笑:“疼什么疼,為了我老婆,我樂意。”
明明是高枕無憂的少爺,從小被人伺候慣了的,卻愿意為了我鉆這深山老林。
他總說路不遠(yuǎn)。
可我知道從鎮(zhèn)上到寨子,班車只到山腳,剩下的路全靠走。
有一次下雨,他渾身濕透地站在院門口,懷里揣著的點心還是干的。
我罵他傻,下雨還來。
他把點心往我手里塞,笑著說:“怕你等急了。”
怕我等急了。
我捧著那包點心,看著他濕漉漉的頭發(fā),心想,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可現(xiàn)在,他背著阿卓,笑得和那時一模一樣。
我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又很快清晰。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化的呢?
大概是三年前父親去世那時吧!
當(dāng)時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秦宴推了全部安排,在寨子里陪了我半個月。
不得不走那日,他拉著我的手,語氣溫柔地交代:
“阿壹,剛辦完喪事,你臉色這么差,我媽見了肯定又要念叨,我不想你受那個氣。”
“你就在寨子里先住著,養(yǎng)養(yǎng)身體,家里的生意不是一直想接手嗎?”
“等我回去把那邊安撫好了,再來接你。”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對于怎么也修復(fù)不好的婆媳關(guān)系,我是真的累了。
那時,我信他是在為我著想。
舍不得我回去受白眼。
后來我才知道——
距離產(chǎn)生的不是美,而是讓他更方便地去愛別人。
去年婆婆過六十大壽時,秦宴來帶我回去。
我一進(jìn)門,就看見那個號稱去城里打工的繼妹阿卓。
她在客廳里幫忙擺水果,動作熟練。
秦宴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解釋道:
“阿卓工作的地方離咱們家近,在這借住。”
他沒心虛,我也沒再說話。
繼母帶阿卓嫁過來時,我和阿卓都很大了。
兩人之間本就沒多少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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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也不過是逢年過節(jié)見一面。
我對她住在這里的事,說不出是什么感覺。
見我進(jìn)來,阿卓親昵地喊了一聲“姐姐”。
“你別多想,我就是借住一陣,找到房子就搬。”
我點了點頭,沒接話。
那時的我也沒想到,我這個妻子,在寨子里守著空房等了三年。
而我的妹妹竟也在外“打工”,在秦家住了三年。
……
現(xiàn)在,我看著阿卓趴在秦宴背上,忽然明白了。
從頭到尾,我不是在等他接我回去,不是等他來搶婚。
而是在等自己死心。
聲音順著夜風(fēng)飄過來,越來越清晰。
是阿卓的聲音。
“……姐姐那邊怎么辦啊?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鬧翻天的。”
秦宴的語氣篤定:“她就嘴硬心軟,鬧完了就沒事了。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搶婚黑燈瞎火的,我只是失誤,她心疼我還不及,不會怪我的!”
“等她知道,我再哄一哄就好了。”
阿卓輕輕笑了一聲。
而我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有個兄弟忽然說:“秦哥,那阿壹姐要是被人搶走了怎么辦?”
那邊安靜了一瞬。
然后秦宴笑了一聲:“你以為她能老老實實給人搶走?按她的脾氣,今晚得把屋頂掀了。”
“也是,阿壹姐那性子,怎么可能不鬧。”
“真同情那個新郎啊……不知道被揍成啥樣了!”
笑聲更大了。
我垂下眼睛,“走吧。”
背著我的漢子很安靜。
從剛才起就沒再問過一句話。
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腳步穩(wěn)穩(wěn)的,不快不慢,像走過千百遍夜路的人。
他應(yīng)該聽出來了。
聽出那邊在笑誰,聽出那個“能把屋頂掀了”的人是我。
但他什么都沒有說。
只是繼續(xù)走著。
直到拐彎的地方,迎面碰上那一隊人。
火把的光晃過來,對面的人先開了口:“陸川?”
他腳步頓了頓,淡淡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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