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食堂里飄出了久違的香味。
不是玉米糊糊,是包子。白菜豬肉餡的,熱氣騰騰的,一籠一籠往外端。
工人們排著隊,一人兩個,用紙袋裝著,捧在手里。沒人當場吃,都放進布包里。可那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我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她們。
樸阿姨排在第一個。她接過包子,低頭看了半天,然后抬起頭,沖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包子還暖。
樸順女排在后面,踮著腳尖往前看,急得直晃。輪到她的時候,她捧著那兩個包子,湊到鼻子跟前使勁聞了聞,然后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里,拍了拍,像拍寶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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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崔走過來,站在我身邊。
“廠長,宿舍的炕也燒起來了。暖和了。”
我點點頭。
“發電機還能撐幾天?”
“三四天吧。”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問:“然后呢?”
我看著那些捧著包子的工人,看著她們笑著的臉,看著那盞亮著的燈,沒說話。
然后呢?
然后怎么辦?
柴油總會燒完的。發電機總會停的。五公里外的水,總不能挑一輩子。
得去道里。
得找那個人,把話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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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把小崔叫來。
“你幫我約一下金同志。就說我想見他,好好談談。”
小崔愣了:“廠長,你確定?”
“確定。”
“可他們……”
“我知道。”我打斷她,“可這么耗下去不是辦法。柴油燒一天少一天,工人挑水一天累一天。我得去試試。”
小崔看著我,看了好幾秒鐘,然后點點頭。
“我去打電話。”
她走了。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些工人。
樸阿姨坐在石頭上,從布包里掏出那兩個包子,仔仔細細地看。看了半天,又包起來,放回去。舍不得吃。
樸順女蹲在她旁邊,也在看自己的包子。兩個人頭挨著頭,小聲說著什么,說著說著笑了。
那笑聲,隔著窗戶都能聽見。
我忽然想起崔姑娘。
想起她第一次領包子的時候,捧著那兩個包子,看了半天,然后小心地放進布包里,抱在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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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她最后走的那天,從布包里掏出兩個包子,遞給我,說“廠長,給”。
想起她鞠的那三躬,走進雪里。
她也在挑水嗎?
她也在五公里外的河邊,一瘸一拐地走嗎?
她也在某個食堂里,捧著包子舍不得吃嗎?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得把廠子保住。
不為別的,就為這些還在的人。
那些挑水的人。那些舍不得吃包子的人。那些說“柴油那么貴,我們挑水算什么”的人。
她們還在。
我就得在。
第二天,小崔來回話。
“金同志說,可以見。后天上午十點,在道里。”
我點點頭。
“還有,”她頓了頓,“那個女翻譯也在。”
我想起那張冷冰冰的臉,心里咯噔一下,可還是點點頭。
“行。”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要說的話想了又想。
第一條,電。不能斷。柴油太貴,撐不了多久。得恢復供電。
第二條,水。更不能斷。工人每天走五公里挑水,不是長久之計。
第三條,那兩條規定。收入上繳,利潤保管——可以談,但不能一刀切。得有個說法,有個期限,有個保障。
第四條……
我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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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條,舉報信的事。到底是誰寫的?為什么寫?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可這一條,不能問。問了就是撕破臉。
我嘆了口氣,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算了,先把前三件事談下來。
窗外,食堂的煙囪還冒著煙。那是晚飯的香味,熱騰騰的,飄得滿院子都是。
工人們排著隊,端著碗,笑著說著,往宿舍走。
那盞燈,還亮著。
照著她們,照著那條路,照著那些挑水的扁擔,照著那些舍不得吃的包子。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躺到床上。
后天。
去道里。
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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