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炊煙,是沂蒙山褶皺里最細的一根線,系著我。線這頭是我,那頭是老屋的煙囪,是母親在灶前被火光映紅的側臉,是整個被歲月遺忘、又被我牢牢記住的童年。
我們的村子,是真的偏。偏到外頭的風要吹上好幾天,才能拂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它臥在沂蒙山東北部的山坳里,像個打盹的老者,鼾聲是風聲,呼吸是四季流轉。我便是這老者腳邊泥地里滾大的孩子。
家是紅瓦泥墻,被幾叢瘦竹虛虛地攏著,簡陋,卻結實,像父親的脊背。屋里沒什么像樣的物件,可每一樣都帶著手的溫潤,光的包漿。清苦是有的,可清苦底下,墊著厚厚的和睦。父母的勞作是無聲的,只有鋤頭叩地的悶響,只有汗滴入土的“滋”的一聲,那是我最早聽懂的,關于土地與生命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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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是這詩篇的韻腳,一天兩次,雷打不動。
春天的炊煙是試探的,帶著怯。冬的寒氣還未散盡,那煙從煙囪口探出頭,裊裊的,薄薄的,混著隔夜柴禾的潮氣和新劈松枝的清香,在清冽的晨風里,走兩步,停三步,終究還是散了,融進漫山遍野正在醒來的綠意里。我便是被這絲微甜的、帶著草木灰味道的氣息喚醒的。
光著腳丫跑出去,田埂上的草還頂著露珠,涼沁沁地撓著腳心。整個村子都浸在這淡青色的煙靄里,朦朧,寧靜,像未做完的夢。這時的炊煙,是春的使者,用它那縷最柔弱的氣息,宣告著一日生計的開始,也撫平了土地昨夜翻身的皺褶。
夏天的炊煙,則有了脾性。日頭毒,烤得瓦片發燙,蟬鳴嘶啞。那煙從煙囪里冒出來,不再是裊裊婷婷,而是筆直地、急匆匆地向上竄,帶著一股子與炎熱對抗的倔強。它在熾白的日光里,是近乎透明的,只有微微抖動的空氣波紋,證明著它的存在。我們在村頭小河里撲騰,河水被曬得溫吞吞的,卻能洗去一身黏膩的汗。
玩得忘了形,直到那熟悉的、混著麥秸燃燒的焦香和米飯將熟未熟的甜味飄過來,絲絲縷縷,鉆進鼻腔,肚子便應景地咕咕叫起來。那味道是指令,是召喚。回到家,廚房像個蒸籠,母親的后背濕透了,緊貼著衣衫。可桌上,涼拌的黃瓜水靈靈,新摘的豆角綠瑩瑩,偶爾有一小碗金黃的炒雞蛋,便是無上的美味。炊煙在夏日黃昏聚成淡青的云,懸在屋頂,聽著屋里的碗筷輕響和零星笑語,它自己也仿佛被這人間煙火熏得醉了,沉沉地不愿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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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是秋天的炊煙。天是高遠的藍,云是疏朗的白,山是層層疊疊的紅與黃。炊煙升起來,是沉靜的,醇厚的。它攜著新收稻谷的芬芳,帶著柴垛里陽光曬透的干燥暖意,還隱約有鍋里燉著南瓜或紅薯的軟糯甜香。這時的煙,色澤也仿佛被秋色染過,在夕陽的斜照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金黃的調子,悠悠地,緩緩地,與晚霞融在一處。
父親在院里“霍霍”地磨著鐮刀,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母親在灶下添一把豆秸,火“呼”地一聲笑開了花。炊煙便在這安寧的忙碌里,從容地編織著,像一條無形的、柔韌的紐帶,一頭系著谷倉的豐盈,一頭系著冬日的期盼,中間纏繞的,是當下這踏踏實實的飽足與暖意。
冬天的炊煙,是救贖。四野蕭索,北風像小刀子,刮得人臉生疼。天地是巨大的、灰白的沉默。唯有各家各戶煙囪里冒出的煙,是這沉默里生動的呼吸。那煙濃濃的白,在清冷的空氣里格外醒目,筆直向上,到了半空,才被風拉扯成柔軟的、搖曳的姿態,像大地的嘆息。它帶著炕洞的溫熱,柴火的噼啪,以及食物在寒冷季節里被激發出的、格外誘人的香氣。
也許是白菜燉豆腐的樸素,也許是烤紅薯的焦甜。暮色來得早,那一道又一道乳白的煙柱,便成了歸家的路標。屋里,水汽朦朧了窗玻璃,爐火正旺,映得人臉上紅撲撲的。一家人圍坐,話不多,咀嚼聲,碗筷的輕碰聲,便是最安心的樂章。窗外的炊煙,與窗內的溫暖,一里一外,默默對峙著整個世界的嚴寒。它告訴你,任憑外面風雪如何肆虐,這里總有一角,是暖的,是等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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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飄出了大山,飄進了沒有煙囪的城市。樓很高,路很硬,氣味很雜。清晨喚醒我的是鬧鐘,不是炊煙;黃昏指引我的,是路燈,不是那柱乳白的煙。廚房里干凈锃亮,扭開閥門,藍火苗安靜得沒有表情,很快,便能吃上飯。方便,高效,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少了那劈柴的“咔嚓”聲,少了那火柴劃燃的“嗤”的一聲,少了火光在母親臉上跳躍的明明暗暗,少了等待食物在時間里慢慢成熟的、那份篤定的心安。
我才驚覺,我弄丟的,何止是一縷炊煙。我弄丟的,是時間本身的形狀。炊煙升起,聚散,便是光陰可視的流淌。它讓“家”這個字,有了溫度,有了氣味,有了確鑿的、向上的軌跡。它讓一頓飯,從土地里生長出來,經過陽光雨露,經過手的耕種與采摘,經過灶火的舔舐與鍋汽的蒸騰,最終才落到碗里。這其間的每一道工序,都連著天,接著地,充滿了儀式般的莊重與情感。而今的飯食,來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像一段被壓縮的、沒有體溫的代碼。
我再也回不到那個站在村頭,看炊煙判定時間、嗅著炊煙找到歸途的童年了。那個用紅瓦、泥墻、翠竹、炊煙勾勒出的世界,正在加速地淡去,像一幅被雨水浸濕的水墨畫。母親老了,不再能利落地掌管那么一大灶膛的火;村里許多人家,也像城里一樣,用上了干凈省事的灶具。那曾日日升起的、充滿生命力的煙,漸漸稀了,薄了,終將有一天,會徹底消散在沂蒙山的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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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真的散了嗎?
我閉上眼,在汽車尾氣的包圍里,在空調恒溫的辦公室里,在觥籌交錯的應酬桌上,只要心靜下一瞬,那熟悉的氣息便會悄然浮現。那是混合了松針、麥秸、落葉和米粥的氣味,是世間最復雜的、卻也最單純的調和。它從我記憶的深處裊裊升起,穿透都市的噪音與光影,依然筆直,依然溫暖,在我心的上空,聚成一朵小小的、安靜的云。
它不再只是炊煙了。它是根,是魂,是鄉愁的實體,是母愛無聲的蔓延。它告訴我,無論我走出多遠,身上都帶著那片土地的印記,胃里都裝著母親燃起的火光。那炊煙的溫度,早已焙進了我的骨頭,成了我面對世間涼薄時,最后可依憑的一點暖。
窗外,城市的夜晚沒有星光,只有霓虹。而我卻在心里,為我那遠山深處的小村,為我那永不消散的炊煙,默默續上一把,干燥的、溫暖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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