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據張邦梅著《小腳與西服》記載,張幼儀女士晚年生活在紐約,曾向她的侄孫女回述生平。她說:“我生在寶山縣的一個小村子里,那地方離上海不遠。”又說:“在寶山,我們一大家子都按中國習俗住在一個大合院,那合院臨近鎮中心,有兩個院子,一處做府邸,一處閑居,還有一間開了八扇桃花心木門的前廳。”
張幼儀女士籍隸寶山縣,那是毫無疑問的。她的二哥張君勱(嘉森)、四哥張公權(嘉璈)都是民國史上影響巨大、貢獻良多的人物,生平自述、史傳所系,皆云江蘇寶山人。光緒二十八年(1902),兄弟二人參加院試,因籍屬的關系,皆在寶山縣應試,先后中秀才。清末寶山的縣志、里志于“庠生”名錄內,記光緒壬寅科(1902)有張嘉森,甲辰科(1904)有張嘉璈。而張幼儀因詩人徐志摩的關系,更為今日寶山人所樂道。那么,張家在寶山的舊居,也就是張女士所說的“臨近鎮中心”、有八扇紅木廳門的“大合院”,是否就如傳說所云,坐落在七百年歷史的羅店古鎮上呢?
![]()
張幼儀(1900年一1988年),又名張嘉玢,出生于江蘇寶山(今屬上海)
1956年,張君勱先生逢七十壽慶,臺灣地區出版《張君勱先生七十壽慶紀念論文集》,其中收錄程文熙《張君勱先生言行錄》和金侯城《童年時代的張君勱先生》二文,于張氏世系與祖居有確切的說明,也是后來研究者經常引述的第一手資料。
程文第一、二部分皆錄自張君勱先生亡妻王世瑛女士遺稿。王女士生前為君勱先生撰年譜未完,遺文借《言行錄》得傳。程文云:
張氏先世居江蘇嘉定縣之葛隆鎮。自七世祖衡公始遷居寶山縣真茹鎮,業鹽。
曾祖秋涯公行醫鎮上,施藥濟貧,鎮人稱之。徐太夫人生四子,次銘甫公,即先生之祖父。……娶劉太夫人,生五子,季祖澤公,字潤之,即先生之父。娶同邑明經史香公長女劉太夫人,生子女十四人,存者男六女五,先生居二。
先是,銘甫公倦于仕途,遷居田里,挈祖澤公及先生之四伯父居于嘉定,故先生生于嘉定。祖澤公遵銘甫公令,傳曾祖業,學醫于蘇州曹滄州先生之門,既卒業,先后役診所滬、翔,為名醫。而先生兄弟早歲衣食之需,實賴診金所得為支持。
蓋銘甫公宦囊所遺,雖有鄉舍數椽,薄田數十畝,而子姓日榮,迨先生諸弟先后求學于外之時,祖澤公獨自移家南翔。值經商挫敗,境況蕭然。幸劉太夫人籌劃有方,猶能處于儉約之中,不失詩禮家風。而先生兄弟益勵于學,蓋得母教尤多。此先生家世之大略也。
葛隆鎮,即今天的上海市嘉定區外岡鎮葛隆村,其地明代成化間成市,清代嘉慶間設葛隆廠,始有行政建制,屬江蘇嘉定縣,后并入嘉定外岡鄉,1958年隨嘉定劃入上海。
真如鎮,因寺得名,初屬嘉定縣。清雍正二年(1724)寶山建縣時,與羅店鎮一起并入寶山縣。民國十七年(1928),設立上海特別市真如區,幾經變遷,即今天的普陀區真如鎮街道。
![]()
張家的銘甫公,諱鼎生,據《真如里志·人物志》,原名榮,字孝臣,一字銘甫,為道光丁酉(1837)舉人,甲辰(1844)大挑一等,初官四川通江縣知縣,“最后于墊江署任告歸,杜門課子,時以書畫自娛,卒年七十有五”。張祖澤為銘甫第五子,“字心蘭,號潤之,晚號潛盦”,后以岐黃為業。地方志小傳中說他“幼承庭訓,即志在實學,研求《靈樞》《素問》”,后來隨吳縣名醫曹智涵學醫,“以此精于岐黃方”,求醫者接踵,“以避煩數遷,居南翔、而嘉定、而上海,終于應接不暇,又常慎選藥品,與其婦劉手制丸散分贈病家。晚年倦于應診,惟以書畫自娛”,卒于民國十六年(1927),年六十一歲。
據此,則張氏始出葛隆,七世以來定居寶山真如鎮,至張幼儀祖父張鼎生,始遷居嘉定縣城,至其父張祖澤,又移家南翔。故君勱、公權、幼儀等雖籍隸寶山,皆出生在嘉定。
而張家和羅店的關系,參看金侯城文又足以佐證。金侯城先生(字其堡)倒確實是羅店人,其生平略見于《羅店鎮志》。他與張氏兄弟幼年相識,是總角之交,又共赴海外求學,歸國后更追隨張君勱,所以他的記述更加真切生動。金文記其童年與張家往來于嘉定、羅店之間:
吾與君勱先生世居江蘇寶山。彼家邑之真如鎮,吾家邑之羅店鎮,吾與其諸昆玉童年游戲相往來。即其家由真如遷居嘉定、而南翔、而上海,以上各地與羅店相距,亦均不遠。吾常往其家,和其先輩親朋同餐共話。……君勱先生幼年亦時來羅店,吾表兄沈選清先生,又為吾言:我迭問君勱,羅店一鎮某家某人意態如何,彼皆茫然,唯某家藏有某部好書,彼必牢記不忘。
至于張幼儀的父親張祖澤一房獨自移居南翔的緣由、經過,僅在張幼儀女士的回憶里有詳實的記錄。這時,幼儀女士方七歲,君勱、公權已赴日本留學,不在家中了。《小腳與西服》第三章《福祿壽喜》中說:
1907年,家里出了麻煩。出事的時候,正逢一年當中最喜氣洋洋的春節。……春節第二天的夜里,我被許多人在房子周圍尖叫和奔跑的聲音吵醒。……原來,大堂嫂的珠寶被偷了!……當夜,兩家的用人好好找了一遍,可是夜賊和珠寶已經不知去向。
珠寶失竊的事大概過了一星期,大哥工廠的生意突然好轉。……說不定我們這支張家人得到的好運,在甫遭厄運的大堂哥家人看來太多了,也說不定是大哥和大堂哥之間老是磕磕碰碰,原因我不知道,可是事情過去不久,我看到他們家起了疑心的征兆:大堂哥、大堂嫂和她的父母開始在自己的房舍里用飯,而且再也不許小孩和我們一起玩。……
年關馬上就要過去的時候,爸爸走進房間對我和兄弟姐妹宣布:“我們要搬走了。”
為了顧全面子,我們在開年的時候一聲不響,匆匆忙忙地離開老家,帶著家什搬到一個新的鎮上。……大概過了十年以后,珠寶失竊的事情才真相大白。原來,那個賊是祖母廚師的兒子。
在我們家的罪名被正式洗刷前的那十年間,我們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家里錢財盡失;我哥哥在海外求學的時候,生活艱苦;我也不得不在十三歲那年訂婚。那些年間,我哥哥憑著個人的成就,逐漸挽回家里的財富和尊嚴,可是,一切已經不同往昔,我們再也不能回寶山老家了。
張氏兄妹雖在嘉定生活,仍與寶山有很多聯系。就以學業而言,君勱、公權幼年時皆由家塾啟蒙,塾師即是寶山名儒陳亮功(庸伯)先生。及其入江南制造局廣方言館讀書,兩位寶山的老師——袁希濤、沈恩孚,對張氏兄弟賞識器重、影響巨大。袁希濤為寶山先賢、民國聞人,沈恩孚則半生在寶山辦學,是羅店世家、清華哲人潘光旦的舅父。張君勱赴日本留學,也為當時寶山縣所選派。所以,張家兄妹雖然后來各有成就,歸宿不同,但于故土皆有懷思。張公權記述其兄臨終之事,曾說:“余意君勱哥曾贈我七十壽言中,曾有‘不知何年何月復返故土,上祖宗丘墓’之句”,遂暫厝其靈柩,“希望將來能歸葬真如祖墳”。君勱曾名其長子曰國瀏,即因家鄉鄰瀏河而居,希望后代永志紀念。
真如張氏一系存有族譜,經過道光、同治、光緒間四次續修,現保藏在張氏后人處,上海市地方志修纂時曾有采錄。張家在真如鎮的舊宅解放前尚存,是一處“江南典型的口字形的二層樓的宅院”,底層可開店鋪,樓上才是住家,規模似乎很大。張幼儀女士念茲在茲的、再也回不去的“寶山老家”是否可能在這里呢?百年光陰流轉,老宅里的人物已遠,水流和鄉土永在,張氏一族的故事已融入地方史之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