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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時分,母親端著碗,目光卻總往桌下溜。
來福蹲在她腳邊,仰著腦袋,尾巴搖得像風里的狗尾巴草。母親夾起一塊肉,悄悄遞下去,來福舌頭一卷,吞得干凈利落。
“媽,別喂了,它剛吃過,饞嘴著呢。”我輕聲埋怨。
母親不樂意了,抬眼瞪我:“你對它好點兒,別老吵它。”
這話說得我有些訕訕。來福是我養的狗,平日里自認待它不薄,可在母親眼里,似乎總差著幾分意思。
她放下筷子,忽然說起從前的事——她年輕時養過的那條狗。
那是一條中華柴犬,土狗,沒什么名貴血統,卻聰明得很。
說起它,母親的眼神里泛起一層遙遠的光,像是隔著歲月的毛玻璃,看一幅褪了色的畫。
那是七八十年代,日子緊巴,人都勒緊褲腰帶過生活,何況狗。
那時的狗狗和現在的狗狗沒法比。現在養只小狗,狗糧、零食、驅蟲藥、洗澡美容,樣樣周全。那時村里的狗,條件好點的人家,能落點剩飯;差點的,就只能喝刷鍋水——鄉下人管那叫“惡水”。
母親養的那條狗,便是在那樣的年月里長大的。
那條狗,我有印象。它確實聰明,看家護院從不含糊。傍晚時分,家里大人從地里收工回來,它總要跑出村子老遠,到地頭迎接,搖著尾巴又蹦又跳,像是立了多大功勞。
可就是這么一條懂事的狗,也做過一件讓母親動怒的事。
那年初春,母親買了幾個雞娃養在院子里。沒幾天,少了一只。又過一天,再少一只。母親心里起了疑,暗暗把賬算到了狗頭上。
第三天,家里人陸續出門干活后,母親沒走。她閂上門,躲在窗戶后頭,隔著窗戶看院子。
母親講到這里時,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小狗還是笨。它不知道我在屋里看著,見院子里沒人,就咬死了一只雞娃。”
她從屋里沖出去時,那狗已經知道自己闖了禍,縮在墻角,渾身發抖,腦袋低得快貼到地上。
母親一手拎著小樹條,一手提著那只血淋淋的雞娃,站在它面前。她指著雞娃訓它,一邊訓一邊打。那狗就那么低著頭,一動不動地挨著,一聲也不吭,像是一個認罪伏法的犯人。
“我打它,它也不躲。看樣子是真知道錯了。”
母親講到這里,語氣里竟透出幾分心軟。她說,后來她把那只死雞娃扔在它跟前,讓它吃。可那狗聞都不敢聞,拼命往墻角里縮。她用腳把死雞娃踢過去,它躲得更遠。
“我心軟了。想著雞娃反正死了,讓它吃了算了。我就跟它說,吃了這一回,以后不許再咬。”
可那狗,終究沒吃那只雞娃。
“從那天起,”母親緩緩說道,“家里的雞娃再也沒少過。”
說完這個故事,母親又轉過頭,看著桌下的來福,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溫柔:“小狗混人一口飯不容易,你別老吵它,也別打它。”
我點點頭,說“好”。
母親便不再多說,一只手扶著桌子,一只手端著茶杯,緩緩從沙發上站起來,往飲水機那邊挪。
她的腳步蹣跚,腰背佝僂,每一步都像在試探地面的深淺。
我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剛才講的那個故事里,那個躲在窗戶后頭、機警而麻利的年輕女人。她一手拎雞娃,一手握樹條,站在墻角瑟瑟發抖的狗面前,威風凜凜,神氣十足。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而今,那個年輕女人老了,走路要扶桌子,喝水都要小口喝。
時光這東西,真是經不起想哦!
我又低頭看看來福。它正趴在母親腳邊,尾巴偶爾懶懶地搖一下,眼睛半瞇著,像是在打盹。
我忽然間就走了神。想起平日里帶它出去,它跑在我前頭,時不時回頭看我,等我。那麻利的身形,矯健的步伐,和母親口中那條去地頭迎接家人的土狗,又有什么分別?
可它會老的。我也會老的。
母親講的是狗的故事,可我聽著,全是光陰。
老來折辱。這四個字不知怎的就冒了出來。
人老了,身板折了,精神也折了,剩下的那點念想,無非是些從前的事,從前的狗,從前那個站在墻角發抖的犯錯者,和從前那個站在院子里威風凜凜的自己。
待我老去,我也會有一肚子這樣的故事吧。關于來福,關于那些它跑在前頭回望我的日子,關于我們一起走過的山路、曠野、清晨和黃昏。我也會坐在某個晚輩面前,絮絮叨叨地講那些他們不感興趣的舊事,眼神里泛起一層遙遠的、他們看不懂的光。
到那時候,我又是怎樣一副光景呢?
不敢想,也不去想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母親坐回沙發里,來福把頭枕在她腳面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屋子里靜靜的,只有墻上老鐘的秒針,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地走著。
像許多年前那個院子里,雞娃啾啾叫著,狗躲在墻角,年輕的母親站在日光里,手里握著一根小樹條。只是那時的她,不知道時光這東西,從來都是一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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