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天合光能高紀凡：AI時代的缺電焦慮如何破解

光伏儲能要與人工智能實現“雙向奔赴”。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郭立琦

見習編輯｜張昊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受訪者

當全民AI熱度不斷被拉至新高度時，更多人開始關注AI對能源電力前所未有的需求量，也有了“算力的盡頭是能源”這樣一種聲音。作為一名“追光者”，民建中央常委、光伏科學與技術全國重點實驗室主任、天合光能董事長高紀凡意識到，這一輪科技浪潮或將給綠電產業帶來有史以來最大一波發展機遇。

在他看來，要扛起AI時代的綠電大旗，就要解決可再生能源電力穩定、高質量輸出的問題，他建議推進“光儲算一體化”。短短幾個字，真正落地卻非易事，下一步怎么走？他認為，要在掌握核心技術的基礎上，進一步推動人工智能與光伏儲能新能源相互協同，實現雙向奔赴。最終實現“綠電保障算力、算力支撐產業”的“算電協同”的良性循環。

高紀凡技術出身，早年師從“中國量子化學之父”唐敖慶先生，系統學習量子化學等前沿學科知識，畢業后他沒有選擇出國讀博而是去創業，在1997年成立了天合光能。現在他除了日常的企業管理外，依托光伏科學與技術全國重點實驗室，致力于推動光伏技術突破及產業化。追光30年，一直未變的是作為科研工作者的初心和使命。

圍繞關注分布式光伏、光儲一體化、出海、反內卷等領域和話題，近期他接受了《中國企業家》的采訪。

以下是采訪實錄（有刪減）：

談“算電協同”

《中國企業家》：今年“算電協同”首次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如何理解這一概念？

高紀凡：“算電協同”可以簡單理解為，通過數字化、大模型算法、通信網絡等技術手段，將算力基礎設施與電力系統進行整合，其核心要靠光儲一體化及“構網型”儲能技術實現能源與算力的智能聯動。算力的盡頭是電力，算力的發展需要穩定的電力支持，彼此需要相互協同、雙向奔赴。

來源：受訪者

《中國企業家》：“算電協同”會給新能源行業帶來什么機遇？

高紀凡：首先我認為，“算電協同”將為行業打開需求新空間。未來，“算電協同”的落地場景將不斷拓展，大幅提升光伏儲能的應用需求，支撐人工智能迅猛發展。

第二個方面，將推動人工智能產業與新能源產業深度融合，協同發展。以光伏儲能為代表的新能源產業可以有效解決AI作為“電力大胃王”的缺電焦慮，同時，AI技術應用到光儲一體化解決方案中，通過AI智能調度平臺實時感知電網狀態、算力需求、電力市場價格和調度能源資源，利用AI大模型預測電力供需、新能源發電情況，幫助算力中心優化用電策略、參與電力市場交易，從而降低用電成本。

第三個方面，是給光儲產業帶來新發展機遇。去年以來，不少光伏企業開始“跨界”儲能。儲能正迎來歷史性的發展機遇，去年可以說是儲能發展的元年。儲能是構建未來能源體系的“壓艙石”，也是天合光能的第二增長曲線。

天合光能十年前開始布局儲能賽道，推動光儲融合。我們從去年初開始，錨定“算電協同”，積極構建“光儲一體化”解決方案，尤其是利用“構網型”儲能技術，能將不穩定的新能源供給與算力中心的穩定電力需求，進行智能聯動與有效協同。

未來，“算電協同”還將走向太空，推動太空算力中心的發展。人工智能技術也將廣泛應用于零碳園區、綠色礦區、綠色交通等場景，賦能分布式光伏聚合入市。

談“反內卷”成效

《中國企業家》：去年開始全國上下開始呼吁“反內卷”，從光伏行業看目前是否已經取得了一些成效？

高紀凡：多部委聯合構建“反內卷”工作機制，目前看“反內卷”工作已初見成效，光伏組件價格在去年年初的基礎上回升了20%~30%。從行業內部看，共識初步形成，多數企業開始摒棄單純的價格戰，轉向技術創新與價值創造。

另外，行業的產能擴張得到一定遏制，過度招商引資的情況被逐步規范，低水平落后產能正在出清，產業鏈各環節的價格趨于理性。此外，行業自律初步形成，過度競爭的局面得到改善，市場化整合開始推進，產業鏈上下游企業的協同意愿增強，在技術研發、供應鏈布局等方面的合作不斷深化。

但行業內卷的外部表現與內在根因尚未徹底消除，企業困局還未根本改變。

我認為，下一步需要完善價格治理體系，定期公布標桿成本，統一標準開展全國價格檢查、依法依規查處，有效治理低于成本價傾銷的行為。此外，可以采取對產出量控制的措施，通過以需定產實現標本兼治。通過提升能效門檻，溯源光伏組件名牌標識等形式促進行業供需基本平衡。

談穿越行業周期

《中國企業家》：光伏行業應該如何穿越周期？

高紀凡：目前我國光伏行業先后經歷了4輪周期，對所有光伏企業來說都是馬拉松式的長跑，考驗著企業的綜合能力，天合光能不僅穿越了多輪周期，而且通過前瞻性的布局在每次周期后取得更大的發展、走向更高的水平。

從天合光能的經驗看，我們第一是確保實現經營性現金流的穩定和擁有較高的現金儲備；第二是堅持科技創新不動搖，始終把核心技術掌握在自己手里，不斷推動技術升級；第三是堅持全球化戰略不動搖，服務更加廣大的市場和客戶，防范個別市場的不確定性風險。目前，國家正通過綜合運用產能調控、標準引領、質量監督、價格執法、防范壟斷風險、知識產權保護、促進技術進步等手段，以市場化、法治化手段共同推動光伏行業回歸良性競爭、理性發展的軌道。

三江源綠電智算融合智能微電網示范項目。來源：受訪者

《中國企業家》：技術路線的優劣，對于光伏企業穿越周期是否具有決定性作用？

高紀凡：目前，光伏市場已經形成以TOPCon（隧穿氧化層鈍化接觸電池）為主導，BC（背接觸電池）和HJT（異質結電池）為輔的格局，TOPCon市場占比85%左右，BC和HJT各占不到10%。未來，鈣鈦礦疊層電池技術將引領行業進入新的歷史階段。主流的N型TOPCon、HJT、BC技術各有優勢，在不同應用場景中能發揮各自價值。各家企業應該聚焦各自的價值市場銷售，而不是簡單進行全場景的內卷式競爭。

企業的核心競爭力不在于選擇某一種技術路線，而在于具備技術路線的迭代能力與多元布局能力，既要深耕當前主流技術的產業化應用，又要提前布局鈣鈦礦疊層電池等下一代前沿技術。天合光能目前正加速推進鈣鈦礦中試生產線建設，技術創新的多元化應對市場變化。

談光伏企業出海

《中國企業家》：目前出海依然是很多光伏企業的必選項，如何看待當前光伏企業出海？

高紀凡：企業出海首先要看全棧自研的技術力，構筑全球競爭護城河。我始終認為，技術創新能力是企業出海的基石。

然后要有深耕本地的“全球本地化”運營能力。積極構建研發、產能、服務、經營管理、風險管控體系全球化，提升本地化產能與供應鏈構建能力，融入當地產業鏈生態，降低風險。

第三是全球知識產權布局與運營能力。這是企業出海的 “基礎保障”，光伏企業出海運用國際規則優化專利策略，維護創新成果，提升全球競爭力。

第四是企業出海投資不要“扎堆”在某些國家和地區，避免被海外貿易限制產生重大投資風險。

最后是全場景解決方案提供能力和國際合作與生態構建能力。海外市場的需求已從單一的光伏組件產品，轉向光儲智慧能源解決方案，天合光能已于去年年初實現向光儲智慧能源全面解決方案轉型升級，滿足不同客戶的個性化需求。同時，我們要摒棄 “單打獨斗” 的出海模式，與海外當地企業、科研機構、能源機構等開展深度合作，構建全球共商共創共享的新型能源生態，實現互利共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