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隱身的名字》,從預告片起就很關注楊陽導演這部作品,四集看下來震撼又唏噓。
來,這篇簡單聊聊觀感。
一,生活角落的情感化
先說鏡頭。比如任小名(倪妮飾)離開丈夫滿嘴謊話的發布會現場,鏡頭俯拍下的巨大書柜,深深的縱深感瞬間讓現場的虛假熱鬧和“書香氣”都退卻,代之以某種陰謀權力結構的不安全感。
另一個仰拍鏡頭,則放大了圓形不規則曲面的扭曲感。
都是有意的“反其道而行之”,拍文不見真文、拍夫妻不見真夫妻,畫面里處處是呼之欲出的壓抑和崩塌感。
![]()
再比如倪妮走下發布會的這個鏡頭,大喜的紅色橫幅,置于凄冷風雪中。
暗色調的黑白,低飽和度的紅,共同打造出悲喜倒置的風雪已來。
這位侃侃而談的丈夫如何背叛傷害妻子,在這個鏡頭處(3分17秒處)尚未明文揭曉,但鏡頭里風雨欲來,無聲洶涌著夫妻無盡裂痕的溝壑遍布。
![]()
若單說場景,不就是很尋常的都市生活場景嗎?但《隱身的名字》的鏡頭語言,賦予了它和尋常生活A面截然不同的撕裂B面,讓生活空間情感化、謎團化。
第一集結尾,任美艷在房間里讀被撕碎的舊信。這一幀正臉畫面,墻壁的一點白色,形成了類似畫框的結構,哭泣的任美艷,像一張從舊照片中來的時光之淚。
另一個鏡頭,則是森冷的秘密感,從高處角落俯拍,利用窗簾和陰影讓整個房間,都像一個黑灰色的秘密空間。
還是那句話,尋常房間,但某種程度上,呈現了“屋如人、屋言事”一般的情緒表達。
![]()
至于任小名的“家”,二人走到了互相放監控監視對方的地步。好端端一個餐客廳,夜色里是丈夫鬼鬼祟祟藏東西,白天是過于干凈冷清沒有家味。
同樣“家不家,親不親”,成年任小名的家,是白色主調的清冷,而柏庶的家,則是一種介于亡人未亡人之間的幽森感。
畫面前置,風格前置,再一步步揭曉懸念,這樣既有小鉤子,又有沖擊力。
比如成年柏庶帶著女兒回家,外婆給外孫女過生日,偌大一個宅子只有微弱的一點光線,很奇怪的“黑暗太過”既視感。
![]()
柏庶的少女時期,晚歸家遭養母劫難,一層層一個個房間換鞋,無聲的壓抑感、過量的控制感,讓人不適。此后她打開房門,地上擺了兩圈蘋果,而她房間的百葉窗,打開之前像牢籠,打開之后像關倉鼠的玻璃罐子。
養女在內讀書,養母在外“監控”,她的親生女兒柏庶已死,她對養女柏庶,如死又如生一般的控制,如愛又如恨一般的捆綁,處處都是無聲驚雷。
某個畫面中,百葉窗一道道形同某種欄桿監獄,養母養女的影子交疊為同一人。要在生者的身體里凝固對死者的執念,何嘗不是困死別人也困住自己的具象化呢?
至此,從視覺異象到情感沖擊,再到價值唏噓,已完成復調的內外閉環。
![]()
二,“兇”暖系母女
誰能想到呢?小郭二十年工都打完了,我們居然迎來了佟掌柜和李大嘴的婚禮?(bushi)
大嘴這個選角就很妙,熟人局已換人,但前置的親切感信任度依舊,讓人一秒就能在功利大背景中相信他絕對的善良。
可第一集還沒結束,他就被掛到了墻上,徒留一個用了八年的“獎品”保溫杯。
生活之溫厚、為人之敦重、歲月之樸素,黑白墻上一聲嘆息。
![]()
而這一次的閆妮,畫風非常獨特。
第一集任美艷大婚,女兒婚禮上當眾戳穿嘴碎子阿姨們蛐蛐了啥,而任美艷主打一個“我不管,給紅包就行”。
如果說壞女婿刻薄猜測“是不是姓李”,孝順為表、輕蔑為里,是古老枷鎖的慣性余威,是一句笑話里都自帶牌坊觀的廣義態度的代表。那么任美艷的婚戀之路,則是一條從生存到自我的躍升之路。
若干年前,她主動示好示弱“我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與其說是當真看上錢忠實,不如說是一人帶一雙兒女難以為繼,生活艱難尋求托底;
若干年后,她又找了個新老頭,則是純粹從“老娘我高興”出發的自我快樂路徑。今朝有錢今朝有伴今朝樂,管他碎嘴子鄰居說什么閑話?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從求生的不得已,走向了求快樂的自在。從“搭把手過日子”的需求,慢慢長出對世俗偏見的大膽蔑視。
![]()
這些年中,她做生意不夠靈光,沒發現進來的“寶貝”是臨期品;干護工嘴上抱怨“誰愛干伺候人的活”、嚷嚷著賺錢第一,但時常又為人情而退;教孩子方式有點老派,情緒激動、生活困苦、壓力巨大,母女容易“仇讎”相。
特別有風味有風情的形象,火辣辣的很有意思。
這對母女,若說互為倚仗吧,又都很有刺。
潦倒困境生活艱難,越不平、越易怒、越惡語相向,一件校服都能引出“白干一場護工”的糟心事,一整個“貧窮母女事事哀”既視感。但這種憤怒的敵對怨氣,背后,又依舊是相依為命的濃郁共生感。母女連心,在荒漠里是彼此的綠洲。
她們沒有被粉飾為事事清平美好的體例,也沒有被放大為狗血的鬧騰模式,鍋碗瓢盆雞毛蒜皮處處有疲態有怨氣,磕磕絆絆吵吵鬧鬧的,又兇又愛。
![]()
我覺得很大的優點,是在講述母女往事時,把艱難粗糲的“兇”,刻畫得入情入骨入心。
這個兇不是指說話態度語氣的“兇”,而是一種生活處境的“兇”,和人在“兇”境下某些變形的陰影反應。
而這種“兇”之下,又是濃郁的母女生命力。
任美艷基色是張揚的紅,任小名是偏冷色調的黑白色,但一冷一暖、一跳脫一收斂之間,母女二人都有凌霜怒放的骨相。
![]()
![]()
![]()
三,去標簽化的女性主體
《隱身的名字》前四集展示了各種復雜女性聯盟,母女,朋友,師生,愛之荊棘、親之仇敵,困境之擁抱、絕路之泅渡。
每一種關系都不是單面向的,而是變動不居、水到渠成洶涌變化的。
沒有哪一組,為貼“女性互助”“女性情感”的噱頭標簽而流于表面,都有血肉來時路。
比如任小名和柏庶,十幾年后形同陌路,不知深藏了什么秘密。而少女時代,這對注定會深深糾纏的對照組,也并非從概念式互助、從為聯盟而聯盟開始,而是一種自然復雜的糾葛。
![]()
當年的任小名,以邊緣閑人的姿態,坐在一旁看柏庶,羨慕有之,憂愁有之。
從望而不得的遙遠的黯然神傷,到逐漸靠近的聯手熱血奔跑,情感不是單質地單色調的,很豐富。
柏庶被養母以“半亡人”的祭品方式管理,任小名渾然不知,她看著柏庶過于整齊美好的一切,不明白那是被過度修剪的復刻人生。
她一度以為,那是自己雜草般無序的人生之外,高度“文明”的美好彼岸。
前四集中,渴望也好、溫度也罷,未來她們將共享的痛苦也罷,都有很動人的種子。
班主任老師課后給孩子們的秘密基地,她的鋼筆,為姑娘們種下的周游遠方的夢想,種下的光,后來都落地生根發芽長成了嗎?
![]()
若干年后塵封水泥中的尸體是誰,小名日記里不能說的往事知多少,種種情感牽引型的懸念,都很吸引人。
同時,也在構建更多元的女性主體敘事。女性從來不是只有單一的好、壞、強、弱二元論,女性本就是無數的島嶼和樹,千姿百態不必有定式。
不拘泥于標簽和定義本身,講述真正的女性困境和女性力量。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