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和大自然一樣都要經過四季。人生的夏天是從戀愛開始的。
我的這個夏季是何時開始的?不知道。我和同昭做朋友的時間很長,而且開頭挺長一段時間好像沒有想到“戀愛”,更沒想結婚,直到認識了快三年(1964),才一起合影拍了幾張照片。從照片上看我們像在一本正經地戀愛嗎?反正我們在一起快樂,有說不盡的話,不斷生活發現共同喜歡的事物。我愛好的事情她都樂意參加,比方看球、釣魚。她隨我幾乎跑遍四郊的野池野河。所以,彼此間你找我或者我找你。我們鄰街,我騎車一拐便到她家的睦南道上,她車把一轉便出現在我家的大理道上。有時送她回家,推著車走一走,推車走時間長一些,可以多聊聊,這樣走來走去,一段路的街景便充滿詩意地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里。
我記得,我們一起去北京的頤和園去玩,我被上山時看到的一些幽蔽處情侶們親昵的情景所感染,突然特別想拉她的手,但又不敢伸過手去。從排云殿下來時,止不住伸手一抓她的手,她手一甩擺脫了,笑著問我:“你要干什么?”我窘極了,再不敢去碰她。
后來我寫一本關于巴黎的藝術的書中,寫到羅丹的雕塑《手》時,我說:“手之觸是比吻更早、更偉大的愛的表達,需要更大的勇氣。”
她天性的單純、快樂、直來直去,使她在我身邊更像一個妹妹,不像戀人。她與我合得來,也許都熱愛藝術,都重視審美,都在無愁無慮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在性格上都沒有狹隘和造作的東西,一切全是自然而然。
![]()
在大理道上(馮驥才自繪)
我是在許多年后,才知道她的童年就在我家斜對門,她的外祖父是孫震方,光緒的老師孫家鼐和孫多森的后人。她的母系——來自安徽壽州的孫氏家族。四十年代末她一度隨父母住在外祖父的宅子里。我從她大量的童年時代的“生活照”中認識到這座西班牙式建筑的考究、純粹與舒適。
前幾年李輝到南京拜訪《呼嘯山莊》的譯者楊苡,他從楊苡家打電話來。過去我只知道她是楊憲益(《紅樓夢》英譯本譯者)的妹妹,我和楊老很熟,從電話里才知道她曾是我岳母在天津中西女子學校上學時的閨蜜,常來這宅子里玩,并發給我一張當年她在院中的照片。這院子真是闊大又古雅。
五十年代初她一家人從這宅子搬出來,一度住在常德道里的民園西里,后遷到睦南道。她家對面是徐世章(民國大總統徐世昌的弟弟,以珍藏古玉古硯聞名于世)家和腫瘤專家金顯宅家,大家彼此都很熟。后來她外祖父把大理道的巨宅賣給國家,成為市政府重要的接待所,毛澤東和周恩來到天津視察,就住在這里,所以這兒又被稱作“潤園”。
她的家庭和生活也可以用單純二字來形容。父親在仁立毛紡廠做財務,母親持家,弟弟妹妹上學,一個老男傭買菜做飯收拾房間,起居飲食按部就班;家具不多,大半是民國式樣。一家人除去她愛說笑,很少說話,也很少有人來串門,我是一個總帶去許多見聞和話題的人,所以我一去,她弟弟妹妹就很高興地過來聽我說話。
她母親生長在大家族中,從小家規很嚴,后來在教會學校上學,校規更嚴。她母親有一些個人信條堅定不移,比如守時,不占人便宜,不說謊等等。看似簡單,其實做到很難。她母親是當年孫家的“大小姐”,所以在家里有點強勢,個人的信條便成了家規。她說過一句話:“謊話說過就忘了,一定會和后邊說的話對不上。”這便是她對母親“治家格言”的一種有趣的認同了。
和她家比起來,我家就隨便和開放得多了,沒有那么多清規戒律。我常常拿一件事取笑她家的“刻板”——
在與她相識一年多時,一次她對我說:“我母親明天請你到我家吃午飯。”
我從來沒在她家吃過飯,不明白為什么叫我去吃飯。我母親笑道:“這是認可你和她女兒做朋友了!”
轉天去她家,在客廳大家圍著一張方桌坐著,桌上吃飯的器具很簡單,每人面前放著一雙筷子,一個純白透亮的小空碗,一碟醋,原來請我吃餃子。他家老傭人上來先問大家:“你們每人吃幾個,一個兩個?”
我聽到了,但沒聽明白,不會只吃一兩個餃子吧。
她笑起來,對我說:“我家吃餃子,先報數,五個一組,兩個五個是十個,三個五個是十五個。你報了數,他好去煮。煮多了,吃不了,放到晚上就不好吃了。”她說完,她弟弟妹妹全笑了。
于是大家報數,沒想到他家人飯量全非常小。報數最多是他父親,只報三個五個。我那時一頓要吃四十個餃子,就是八個五個,但我不好意思說,會讓人以為我是“飯桶”。我就說五個五個吧!但還是叫她弟弟妹妹睜大眼感到吃驚,好像我真的腹大如桶。
我更沒想到她家的餃子個兒也小,吃到肚子里好像沒吃,飯后回家后又吃一大碗米飯才填飽肚子。
但是,她的家早已習慣了這種“刻板”,以及種種“家規”。這些家規對于她一家人不是約束,反而是一種秩序。比如她母親規定家中人在外有事,晚間必須十時以前回家,過時沒人等門和開門。我每次和她在外邊玩,一定要在十時前把她送回家,看電影不能看晚場。我和她一起嚴格遵守,從來沒出過錯。這樣久了,我感到了她的家安穩、平和、純凈。當然,五大道本身也沒有娛樂場所,更沒有夜生活。晚間很靜,有時街上見不到人。
![]()
在大理道上(馮驥才自繪)
如果不是后來的生活發生劇變,我不知她這種平穩又愜意的生活還會持續多久。她認為一個女孩子最快樂、最自由、最神氣的時期是結婚以前。結了婚便被生活捆綁起來。我說:“咱們這樣很好,你做女孩子想做多久就做多久,可以直到我的胡子挨到地。”
植物在夏天里的本能是生長,在空中盡量伸展自己的枝葉,在地下鋪開自己的根須,向未知的空間擴展著自己生氣盈盈的向往。我們畫畫在一起,玩也在一起,成長也在一起。她每發現一張好聽的唱片,我第二天就能聽到;我每讀到一首好詩,馬上就想背給她聽。我們一起湊錢去買顧圣嬰彈的肖邦的黑膠唱片《波蘭舞曲》。一次,我在天祥商場看到一本《契訶夫傳》,很喜歡,只是有點貴,下不了決心買。轉天她來我家說話,待她走后,我發現桌上多了一本書竟是《契訶夫傳》!是的,這是她的一種性情——她喜歡做了一件好事叫你自己發現,而不是先大聲地告訴你。
我們那時要把一部分工作收入給家里用,手里并不富裕。我們當時是“計件工資”,按件收費,多勞多得。可是一次畫畫的業務挺“肥”,可以多賺些錢,我卻想去山東寫生。家里反對我去,她卻支持我,還給了我一些錢作為盤纏。我和她都沒有特別看重錢,這也是我們面對生活的困難時,并沒有感覺壓力太大的原因。后來,我發現我與她做朋友的六年里,竟然沒想請她吃過一次飯,記憶中只有一次——那天,從遼寧路榮寶齋門市部買顏料走出來,途經遼寧路“小吃街”,我請她吃了一碟澆紅小豆汁的刨冰,花了一角五分錢。我從認識她到結婚只請過她這一次。后來我對她打趣說:“我怎么只花了一角五就把你娶過來了?”說完我倆相視哈哈大笑。現在看來,有些不可思議,可是我們那時很快活,一切都自然而然。
不知道為什么,在那個時代,我們對物質生活好像沒有太大的興趣。比如我,完全不在意穿戴,我眼睛盯著的都是含著一種文化意味或藝術精神的事物。她比我在意穿戴整潔,但她不喜歡首飾,從不戴任何首飾。她喜歡簡單、輕松和舒適。她對服裝第一標準是舒適,所以她拒絕高跟鞋。她一看到穿高跟鞋的女人像踩高蹺那樣扭來扭去就會笑。她的第二標準是顏色之間的諧調。從這個標準說,她就有點苛刻了,顏色是千差萬別的,但不同顏色搭配一起意味決然不同,她挺在乎。這可能與她畫畫有關。她不喜歡金色,她認為金色沒有生命,所有金色全一樣,所以她不喜有金色的畫。但我畫畫卻與我的服裝及穿戴完全無關,我完全顧不上自己的“形象”。有時畫完畫,一些顏色或墨跑到身上去。我家里人見怪不怪,她覺得邋遢好笑。
![]()
![]()
相互贈的書
現在回過頭去看,從童年到青年,我人生經春歷夏的一個階段是幸福的,也是幸運的,沒有直接受到貧窮或現實不公正的壓迫,沒有人為的算計與刁難;我所熱愛的人和事都像花一樣開放著。但是老天不會總眷顧你。沒有一個人從頭到尾都是上天的寵兒。老天一定會把人生的禍福兩種東西同時放在你身上,叫你看得見福,卻看不見禍,然而禍是一定要出現的。所以古人說“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后來,一個平靜的夏日突然黑云壓城、天落驚雷、冷雨瓢潑而來,這便是我接著要寫下去的一本書《冰河》了。雖然我結婚生子還在五大道上,但是我人生的清流卻戛然而止了。
![]()
心中一團燦爛又朦朧的理想
——本文節選自《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第十九章
![]()
為今日頭條星光隨筆項目題字,
助力全民閱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