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炳建：清代“勸學(xué)說”與張書紳的《新說西游記》

當(dāng)清代《西游記》研究的“講道說”泛濫之時，也有一些學(xué)者認(rèn)為《西游記》主要表達(dá)了儒家思想，學(xué)術(shù)界稱其為“勸學(xué)說”。這最突出地表現(xiàn)在尤侗的《西游真詮序》和張書紳的《新說西游記》。

《西游記匯評本》，曹炳建、韓洪波輯著，大象出版社2025年6月版。

一、尤侗的《西游真詮序》及其儒家思想

尤侗（1618-1704），清初著名文人，字展成，號悔庵，晚號西堂老人，長洲（今蘇州市）人。他曾多次參加鄉(xiāng)試而不能考中，順治年間以貢生授官，曾受到順治皇帝的賞識，被稱為“才子”。

尤侗于康熙十八年（1679）舉博學(xué)鴻儒，授翰林院檢討，參與撰修《明史》。康熙皇帝也曾以“老名士”稱呼他。

尤侗著述頗豐，有《西堂全集》等傳世。他又是一位戲曲家，著有雜劇《讀離騷》《桃花源》《清平調(diào)》《吊琵琶》《黑白衛(wèi)》五種，傳奇《鈞天樂》一種。

尤侗的《西游真詮序》載于《西游真詮》卷首，理應(yīng)是尤侗應(yīng)邀為《西游真詮》所寫的序言，但實際上尤侗和陳士斌的思想并不一致。

陳士斌主要是用道教理論來解讀《西游記》，但尤侗序中卻更多地強調(diào)三教合一，而以儒為主。

在尤侗看來，儒釋道三教雖然各有自己的理論和實踐，但其在“心”“性”等問題上卻是一致的：“東魯之書，存心養(yǎng)性之學(xué)也；函關(guān)之書，修心煉性之功也；西竺之書，明心見性之旨也。”

尤侗的評價，的確抓住了明清時代儒釋道三教合一思想的核心。徐朔方先生曾經(jīng)說過：“在宋、元、明士大夫中間”，“只有三教合一而以儒為主的儒者，或三教合一而以道為主的道者，或三教合一而以佛為主的和尚或居士。”[1]

其實，徐先生這里只是就三教合一的表面形式而言的，三教合一的真正內(nèi)涵，卻是合在對“心”與“性”的認(rèn)識方面。

《西游真詮序》

但是在釋、道兩教中，尤侗似乎更偏向于佛教。他在序中這樣說：

吾嘗讀《華嚴(yán)》一部而驚焉。……后人有《西游記》者，殆《華嚴(yán)》之外篇也。其言雖幻，可以喻大；其事雖奇，可以證真；其意雖游戲三昧，而廣大神通具焉。知其說者，三藏即菩薩之化身；行者、八戒、沙僧、龍馬即梵釋天王之分體；所遇牛魔、虎力諸物，即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睺羅迦之變相。由此觀之，十萬四千之遠(yuǎn)，不過一由旬；十四年之久，不過一剎那。八十一難，正五十三參之反對；三十五部，亦四十二字之余文也。蓋天下無治妖之法，惟有治心之法，心治則妖治。記《西游》者，傳《華嚴(yán)》之心法也。

“《西游記》者，殆《華嚴(yán)》之外篇也”,“記《西游》者，傳《華嚴(yán)》之心法也”，如果單看這些文字，很容易認(rèn)為尤侗是在借助《西游記》宣揚佛教思想。

一些學(xué)者認(rèn)為《西游真詮》秉持“談禪說”，正是被尤侗這些文字所迷惑。

《尤侗集》

實際上，作者緊接著筆鋒一轉(zhuǎn)，說道：

更有奇者，合二氏之妙，而通之于《易》，開以乾坤，交以離坎，乘以姤復(fù)，終以既濟、未濟，遂使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會歸于《西游》一部。一陰一陽，一闔一辟，其為變易也，其為不易也，吾烏乎名之哉？

《易經(jīng)》向來被稱為儒家著作，被置于十三經(jīng)之首。這里作者把《易經(jīng)》作為統(tǒng)領(lǐng)釋、道兩教的綱領(lǐng)，明顯表現(xiàn)出儒家觀念。作者接著又說：

然則奘之名玄也；空、能、凈之名悟也，兼佛老之謂也。舉夫子之道一以貫之，悟之所以貞夫一也。昌黎有云：“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孔子者習(xí)聞其說，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吾師乎，吾不知其為誰乎？

這里的“舉夫子之道一以貫之”，指的便是用儒家思想貫通和統(tǒng)領(lǐng)釋、道二教。特別在序文的最后，尤侗不無憤激引用韓愈的話，表達(dá)對儒學(xué)地位衰落的不滿，并發(fā)出了“吾師乎，吾不知其為誰乎”的質(zhì)問，明顯表達(dá)了作者的儒家思想立場。

《尤侗年譜》

二、張書紳的《新說西游記》與“勸學(xué)說”

張書紳的《新說西游記》，學(xué)界稱為“新說本”。

張書紳，字道存，號南薰，三晉西河（今山西省汾陽縣）人。其生卒年月不詳，大約生活在康乾之間。乾隆《汾州府志》記其曾為“同知署龍門縣知縣”[2]。光緒《汾陽縣志》有傳，言其為“廣東同知，權(quán)大埔縣事”。傳末稱其“好讀書，富撰述，宦游常攜書數(shù)十簏。性廉慎，所蒞有循聲”[3]。

據(jù)《新說西游記總批》，作者幼年即對《西游記》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并陸續(xù)撰寫了部分書稿。乾隆十三年（1748）在廣州任上暑熱無事，于是便于六月二十六日尋出舊稿，“至七月初九日，十四日夜，草稿粗成；至閏七月二十日，真本筆削初定”。由此可知，《新說西游記》成書于乾隆十三年。

清光緒十四年味潛齋石印本《新說西游記圖像》

《新說西游記》國內(nèi)外收藏較多。其最早的刊本為“晉省書業(yè)公記藏版”本，大概即刊印于成書的當(dāng)年。第二年，即乾隆己巳年（1749），又有其有堂刊本。

此后的版本有：善成堂刊本，上海校經(jīng)山房石印本，味潛齋石印本等。其中味潛齋石印本題“新說西游記圖像”，光緒十四年（1888）刊，卷首有王韜所撰序，流行較廣。

實際上，張書紳評點《西游記》也并不是一時心血來潮。在《西游記總論》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予幼讀《西游記》，見其奇奇怪怪，忽而天宮，忽而海藏，忽說妖魔，忽說仙佛，及所謂心猿、意馬、八戒、沙僧者，茫然不知其旨。嘗問人曰：“《西游記》何為而作也？”說者曰：“是講禪也”，“是談道也”。心疑其說，而究未明確其旨。及游都中，乃天下人文之匯，高明卓見者時有其人，及聆其議論，仍不外心猿意馬之舊套，至心猿意馬之所以，究不可得而知也。迄今十余年來，予亦自安于不知而不復(fù)究論矣。乙丑年由都?xì)w省，值呈安天會，觸目有感，恍然自悟曰：“是矣！是矣！予今而知《西游記》矣，予今而并知作《西游記》者之心矣！”

從這段文字來看，張書紳自小就喜歡上了《西游記》，對《西游記》主旨的探討也從來沒有停止過。他最后寫成這么一部《新說西游記》，也是長期探討的結(jié)果。

張書紳的“勸學(xué)說”，是在有意與“講道說”的斗爭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從前引相關(guān)文字我們即可以看出，當(dāng)時從京城到地方，已經(jīng)被“講道說”充斥。因此張書紳在評點文字中，首先對“講道說”和“談禪說”進(jìn)行了嚴(yán)肅的批評。

他在《自序》中這樣說：

清光緒十四年味潛齋石印本《新說西游記圖像》自序

此書由來已久，讀者茫然不知其旨。雖有數(shù)家批評，或以為講禪，或以為談道，更又以為金丹采煉，多捕風(fēng)捉影，究非《西游》之正旨。將古人如許之奇文，無邊之妙旨，有根有據(jù)之學(xué)，反目為荒唐無益之譚，良可嘆也！

在《新說西游記總批》中他又這樣說：

《西游》一書，古人命為證道書，原是證圣賢儒者之道，至謂證仙佛之道，則誤矣。何也？如來對三藏云：“閻浮之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多淫多佞，多欺多詐。”此皆拘蔽中事，彼仙佛門中，何嘗有此字樣？……且不特此也，就如傳中黑風(fēng)山、黃風(fēng)嶺、烏雞國、火焰山、通天河、朱紫國、鳳仙郡，是說道家那一段修仙？是說僧家那一種成佛？又何以見得仙佛同源、金丹大旨？求其注解，恐其不能確然明白指出，真乃強為幻渺，故作支離，不知《西游》者也。

應(yīng)該說張書紳對“講道”“談禪”等說法的質(zhì)問，還是很有力的。

清光緒十四年味潛齋石印本《新說西游記圖像》總評

他指出“講道”“談禪”采用“捕風(fēng)捉影”的手法，將《西游記》解釋得支離破碎，也看出了問題的實質(zhì)。

在批判“講道說”的基礎(chǔ)上，張書紳指出《西游記》“原是證圣賢儒者之道”。他在《新說西游記總批》中這樣說道：

今《西游記》，是把《大學(xué)》誠意正心、克己明德之要，竭力備細(xì)，寫了一盡，明顯易見，確然可據(jù)，不過借取經(jīng)一事，以寓其意耳。

又說：

“游”字即是“學(xué)”字，人所易知；“西”字即是“大”字，人所罕知。是“西游”二字，實注解“大學(xué)”二字，故云《大學(xué)》之別名。人必于此二字體會了然，全部文義則自不難曉矣。

顯然，張書紳是把《西游記》看成是一篇《大學(xué)》。

《西游記》是一部描寫神魔斗爭的通俗小說，《大學(xué)》是一篇儒家的經(jīng)典著作，二者根本就是兩回事，可張書紳是怎樣把二者生拉硬拽到一起的呢？他在《新說西游記總批》中這樣說：

《四書集注》

三藏真經(jīng)，蓋即明、新、止至善，故曰“唐三藏”；“明德”即是天理，故云“太白李長庚”；“大學(xué)”原是大人之學(xué)，故云“齊天大圣”。

這里，將唐三藏的“三藏”看成是“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將太白金星看成是“天理”，將“齊天大圣”看作是大人之學(xué)，已經(jīng)夠牽強附會了，可是他又這樣說：

三藏真經(jīng)，何以皆是五千零四十八卷？蓋按《大學(xué)》之字?jǐn)?shù)而言也。細(xì)查《大學(xué)》經(jīng)傳朱注字?jǐn)?shù)：圣經(jīng)，二百零五字；十章，一千五百四十八字；小注，只云一千五百四十六字，不知何故；朱注，三千一百三十三字；序文，五十六字；章傳，一百零五字。共合五千零四十七字，尚少一字，其數(shù)不符。或計算之差，抑亦古今之異，然不可得而知矣。

實際上，《西游記》中唐僧所取《三藏真經(jīng)》為五千零四十八卷，是按《開元釋教錄》中佛教經(jīng)典的卷數(shù)而言的，并非是“按《大學(xué)》之字?jǐn)?shù)而言”。

《開元釋教錄》

一般所謂的“三藏真經(jīng)”，指的是“經(jīng)”“律”“論”三藏，并非如張書紳所說蓋即“明”“新”“止至善”這么三個條目。

更令人可笑的是，張書紳拼湊來拼湊去，《大學(xué)》加上朱熹的注解等文字，還是湊不成五千零四十八個字，只好以“或計算之差，抑或古今之異”來搪塞。

從這里我們就不難看出，張書紳是如何牽強附會，硬把《西游記》說成是《大學(xué)》的。他批評“講道說”“多捕風(fēng)捉影”，而他的說法又何嘗不是捕風(fēng)捉影呢？

不僅如此，張書紳在具體的評點過程中，又把一百回的《西游記》分成了三大段；三段之內(nèi)再加細(xì)分，分成了五十二節(jié)。

在張書紳看來，這五十二節(jié)，每一節(jié)都是用來解釋《大學(xué)》中的一句話的。

如第一回是解釋“大學(xué)之道”，第二回是解釋“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第五回孫悟空大鬧蟠桃會是解釋“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第九回寫金山寺長老收留江流兒是解釋“物有本來，事有終始”，第四十至四十二回寫火云洞紅孩兒故事是寫“見利思義”等等。

其中第五回孫悟空大鬧蟠桃會的解釋似乎還沾點邊，其它的解釋簡直讓人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那么張書紳是如何牽強附會的呢？讓我們再具體地分析一下張書紳對朱紫國故事的解釋。

清光緒十四年味潛齋石印本《新說西游記圖像》第一回

《西游記》第六十八至七十一回寫唐僧師徒取經(jīng)來到朱紫國，皇帝因為正宮娘娘被妖怪搶去而生病。孫悟空不僅治好了國王的病，又計盜紫金鈴，降伏妖怪賽太歲，救回了金圣宮娘娘。張書紳批這個故事是寫“為富不仁，為仁不富矣”。

書中寫道，國王有病，貼出招醫(yī)榜文，其中有“稍得病愈，愿將社稷平分”等話，張書紳便在此處批道：“好大家產(chǎn)，即得一半亦不是小小家業(yè)。先點明‘富’字，‘為’字便不落空。”

后來孫悟空為國王治病，在張書紳看來，便是在寫“為”字。孫悟空本來沒有讀過醫(yī)書，卻敢于揭皇榜為國王看病，這就是“庸醫(yī)”。“庸醫(yī)”給人看病貪的是錢財，卻經(jīng)常因為醫(yī)術(shù)不好而殺人，這就是“不仁”。

后來孫悟空給國王看病開藥，為了避人耳目，要求八百零八味藥每味都要三斤。豬八戒便對孫悟空開玩笑說：“知你取經(jīng)之事不果，欲作生涯無本，今日見此處富庶，設(shè)法要開藥鋪哩。”張書紳便在此處批道：“數(shù)筆點透‘為富’之意。”本來是玩笑話，是作者筆墨的詼諧幽默之處，卻被張書紳當(dāng)了真。

《新說西游記圖像》中國書店影印本

朱紫國國王向唐僧師徒介紹自己的后宮娘娘，其中正宮稱“金圣宮”，東宮稱“玉圣宮”，西宮稱“銀圣宮”，張書紳便批曰：“金玉滿堂，足見其富。”因此，他便把朱紫國國王說成是“富翁”。因為朱紫國皇帝憂國憂民，這就是“為仁”。

后來妖怪賽太歲把金圣宮娘娘奪走了，張書紳便認(rèn)為：“沒有金子，自然不富。”可見，在張書紳看來，孫悟空不讀醫(yī)書而為國王治病，就是“為富不仁”；朱紫國國王憂國憂民，金圣宮娘娘卻被妖怪奪去，就是“為仁不富”。諸如此類牽強附會，胡批亂點，在新說本的評語中比比皆是。

讓我們再來看看第八十三回的批語。這回寫到孫悟空發(fā)現(xiàn)了老鼠精地涌夫人供奉的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的牌位，于是便拿著牌位，到天宮玉皇大帝那里告御狀，指責(zé)托塔天王縱使女兒變化妖精，捉去師父唐僧。

張書紳評論哪吒三太子和李天王，就認(rèn)為哪吒之所以被稱為“三太子”，是因為哪吒在“仁、義、禮、智、信”這五常中代表著“禮”；“禮居五常之內(nèi)第三條”，所以哪吒便是“三太子”。

李天王因為“兼仁、義、禮、智、信”，是“天理之王全體”，所以才被稱為“李天王”，所以他才是哪吒的父親。哪吒有三頭，是因為《大學(xué)》中有“三綱領(lǐng)”；哪吒有八條臂膀，是因為《大學(xué)》里邊有“八條目”。

可是《西游記》只說哪吒曾經(jīng)會變“三頭六臂”，卻沒有說哪吒會變“八臂”。可見，張書紳為了湊數(shù)，只好自作主張，給哪吒加上了兩條臂膀。這些評點，比起“講道說”捕風(fēng)捉影式的批評，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剪紙哪吒鬧海

很明顯，張書紳這種評點方式，完全是八股文式的評點方式。明清科舉考試所用的文體就是八股文，考試的題目就是儒家經(jīng)典中的句子。考生要以朱熹所注《四書集注》為依據(jù)，仿照古人的語氣，去闡述儒家經(jīng)典，“代圣賢立言”。

張書紳應(yīng)該是一位寫八股文的高手，所以當(dāng)他欣賞《西游記》的時候，便不自覺地用欣賞八股文的眼光來看待小說《西游記》。

這樣在他的眼中，《西游記》的每一回或每一故事，似乎都像八股文那樣，在闡釋儒家經(jīng)典中的某句話。或者更直接地說，在張書紳的眼中，《西游記》的作者就是在用寫八股文的方法來創(chuàng)作《西游記》。

這樣來看待《西游記》，怎么會不將《西游記》的研究引到歧路上去呢？正因此，魯迅便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批評清代的“勸學(xué)”“談禪”“講道”諸說，都是“三教之徒”“隨宜附會而已”。

《中國小說史略》

這里所說的“勸學(xué)”，指的就是張書紳的觀點。胡適則說得更干脆：“《西游記》被這三四百年來的無數(shù)道士和尚秀才弄壞了。道士說，這部書是一部金丹妙訣。和尚說，這部書是禪門心法。秀才說，這部書是一部正心誠意的理學(xué)書。這些解說都是《西游記》的大仇敵。”[4]

如此聲色俱厲，可見胡適對這些說法，真是達(dá)到了深惡痛絕的程度。正是學(xué)界泰斗們這種結(jié)論性的意見，影響到后來的人們對包括《西游證道書》《新說西游記》等版本亦抱著不屑一顧的態(tài)度，當(dāng)然更不用說去深入探討了。

三、《新說西游記》的正面價值和啟發(fā)作用

雖然張書紳的評點有著諸多缺陷，但客觀地說，也并非一無是處。當(dāng)他脫離自己頑固的思想偏見和那種八股文式的評點方式，能夠客觀地看待《西游記》的時候，他的一些批語還是有一定啟發(fā)作用的。這種啟發(fā)作用主要有以下四個方面：

其一，張書紳在不少時候把《西游記》看成是一部具有寓言意味的哲理小說。在《新說西游記總批》中他就這樣說：

《南華莊子》是喻言，一部《西游》亦是喻言，故其言近而指遠(yuǎn)也。讀之不在于能解，全貴乎能悟，惟悟而后能解也。

《莊子》本來是一部說理性質(zhì)的論說文集，但是莊子在說理的時候，并不是直接說理，而是運用許多寓言故事來講說道理，使深奧的道理變得淺顯和容易理解。

《覆宋本莊子注疏》

《西游記》是一部小說，但是在其創(chuàng)作中，同樣寓含了一定的哲理性。

張書紳在評點的過程中，不僅看到了《西游記》的寓言性質(zhì)，而且就其中所寓含的哲理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他在《新說西游記總批》中就說：

《西游》一書，是把一個人從受胎成形起，直寫至有生以后；又從有生以后，直寫到老，方才罷手。分而言之，有唐僧、行者、八戒、沙僧、白馬之疏；合而計之，實即一人之四肢五臟全形耳。五圣成真，是人一生之事業(yè)已完。有此功智德文章，自可以垂千古而不朽。

這樣的評語就有一定的合理性。當(dāng)今有學(xué)者認(rèn)為，《西游記》就是闡釋人生哲理和描寫人生階段的。

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就像是人在青少年時期，還不成熟，行動不免毛躁，甚至有些越軌的胡鬧；西天取經(jīng)的孫悟空，就像是人到了中年，成熟了，才逐步走上正軌，努力于事業(yè)的奮斗，執(zhí)著于理想的追求 [5]。

《大鬧天宮》彩色動畫片海報

這種觀點，或者是和張書紳的觀點不謀而合，或者就是受到張書紳的啟發(fā)而提出來的。

在《新說西游記總批》中，張書紳還這樣說道：

人生斯世，各有正業(yè)，是即各有所取之經(jīng)，各有一條西天之路也。或至雙叉嶺差路，或到寶象國招親，或為幌金繩牽系，或在木仙庵偷閑。中途半路，即多改行易轍，是以求一到西天者而已寡，又何能返本還元，以見其本來之舊也？

這顯然是在說，取經(jīng)就是唐僧的事業(yè)。

正因為唐僧能堅持不懈地為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而奮斗，不為名利牽絆，不為色情動搖，不被妖魔嚇倒，不被艱險所困，才能取回真經(jīng)。我們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事業(yè)，但是許多人卻事業(yè)無成，就是因為不能持之以恒。

這種對《西游記》思想內(nèi)涵的揭示，也是很有道理的。取經(jīng)是一項可以使人們擺脫苦難的事業(yè)，這是前代流傳故事和吳承恩的共識。

取經(jīng)故事演變過程的特征之一，便是逐漸脫離了其本身的宗教性質(zhì)，而被賦予事業(yè)和奮斗的象征性意義。

連環(huán)畫《偷吃人參果》

此外，如第二十四回寫八戒吃人參果，“拿過來，張開口，轂轆的吞咽下肚”。張書紳于此處夾批說：“好吃！有此一吃，天上少有，世間絕無，所以千古至今傳為美談。凡讀書而不求解者，大率類此。”揭示了豬八戒吃人參果的哲理內(nèi)涵。諸如此類評語，在新說本中還有不少。

其二，張書紳還從社會學(xué)和人性的角度來看待《西游記》。這突出地表現(xiàn)在對作品中妖怪本質(zhì)的揭示上。在《新說西游記總批》中張書紳即這樣說：

（《西游記》）何以卻寫出許多妖怪？蓋人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是為不明其德者一翻。于是忠之德不明，則為臣之道有虧；孝之德不明，則子之道有未盡。以至酒色財氣、七情六欲、爭名奪利、不仁不義，便作出許多的奇形，變出無數(shù)的怪狀。所以寫出各種的妖魔，正是形容各樣的毛病。此德不明，至善終不可止，而如來又何以見也。

又說：

人生學(xué)業(yè)不成，皆因物欲多故。外邊的魔障，即是內(nèi)里的私欲，故云“心生，種種魔生也”。

清粉彩大鬧天宮神仙人物紋瓷板

在人類的童年，人們面對強大的自然力本能地感到恐懼，于是自然力便被人格化，并表現(xiàn)出超自然的特征，于是神和妖便都產(chǎn)生了。

隨著人類社會的發(fā)展，人們更多地從道德的角度來看待神和妖，賦予妖各種人的屬性，認(rèn)為妖就是人性缺陷的外在表現(xiàn)形式。張書紳認(rèn)為妖怪就是人類社會的酒色財氣、七情六欲、爭名奪利、不仁不義等各種私欲的形象化的表現(xiàn)，正是從人性角度對妖怪的解讀。這對于我們認(rèn)識《西游記》中的妖怪的社會屬性，無疑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同時，新說本還揭露了當(dāng)時社會的種種丑惡現(xiàn)象。如第三十三回寫孫悟空變成道士，把金箍棒伸出去，絆了精細(xì)鬼和伶俐蟲兩個小妖精一跤。兩個小妖爬起來，指責(zé)孫悟空為什么絆倒自己。孫悟空便說：“小道童見我這老道人，要跌一跌兒做見面錢。”

此處張書紳又有夾批說：“見面猶要，則無處不要。”指出當(dāng)時社會到處要錢的丑惡現(xiàn)象。

再如第二十七回寫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八戒從中挑撥，唐僧大念《緊箍咒》，張書紳即在回前批中說：

太宰之間伍相，使其句句無言；上官之害屈平，使其處處沒法；八戒之讒行者，著著令其莫辯。不怪其降魔無術(shù)，竊嘆其害賢足智。至長老把《定心真言》，竟作毆心之要訣，雖欲不去，不可得矣。

陳惠冠繪唐僧

評點者從豬八戒進(jìn)讒言，挑撥唐僧念《緊箍咒》，揭示了封建時代政治上普遍存在的挑撥離間、構(gòu)陷忠臣的現(xiàn)象。

又如第六十五回寫黃眉怪假設(shè)雷音寺和假變?nèi)鐏矸穑垓_唐僧師徒，張書紳于此回回前評中說：

且天下事，有大必有小，有真即有假。……于是有假道學(xué)、假才子、假聰明、假仁義、假忠孝、假廉節(jié)，無一不有假。甚至假之不已，則徑假如來、假雷音矣。此迨久假而不歸者也。

再者，在夾批中又指責(zé)當(dāng)時儒生們“欺世盜名”，“口讀孔孟之書而行狗彘之事”。這種對封建儒生種種“假”現(xiàn)象的揭露，同李贄批評程朱理學(xué)的信徒們“言假言、事假事、文假文”、“被服儒雅，行若狗彘”有著驚人的一致。

《李贄全集注》

再如第七十回回前評說：“為富的面貌兇如猛虎，為富的心事毒似豺狼，故比之曰‘太歲’，以見其至惡而無以復(fù)加矣。雖為‘為’得財高北斗，米爛陳倉，欲求其一毛之拔而不可得。”揭示了當(dāng)時社會的“為富不仁”。

此外，第三十一回寫奎木狼下界為妖，張書紳便在夾批中說：“世間有似奎星而實妖魔者，安得孫悟空驅(qū)逐上天！”指出當(dāng)時社會妖魔橫行，表達(dá)了驅(qū)除妖魔的愿望。

其三，對《西游記》的審美價值予以很高的評價。

這里面最突出的，便是對《西游記》“奇”的藝術(shù)特色的認(rèn)識。在中國古代文學(xué)批評中，“奇”是很重要的文學(xué)審美觀念。

在明代之前，一般意義上的“奇”主要有三種含義：

一是和“虛與實”中的“虛”相對應(yīng)，如王充《論衡?藝增篇》所說：“俗人好奇，不奇，言不用也。故譽人不增其美，則聞?wù)卟豢煊谝猓粴瞬灰嫫鋹海瑒t聽者不愜于心。”[6]這里的“奇”是指虛構(gòu)意義上的“奇”，即以虛構(gòu)的手法，表現(xiàn)“奇”的風(fēng)格。

二是和“真與幻”中的“幻”相對應(yīng)，如蕭綺在《拾遺記序》中所謂“殊怪必舉，紀(jì)事存樸，愛廣尚奇”[7]，洪邁所謂“愛奇之過，一至于斯”[8]，都是指神妖鬼怪類的題材之“奇”，即用“幻”的題材，表現(xiàn)出“奇”的風(fēng)格。

三是雖然取材于現(xiàn)實生活，但人物特異獨出，事件離奇曲折，如唐宋傳奇之“傳奇”就是如此，即以“奇”的筆法，表現(xiàn)出奇的風(fēng)格。

所以，在中國古代文論中，“奇”這一種審美命題既與“虛”和“幻”有一定的聯(lián)系，也與一定的筆法和風(fēng)格有聯(lián)系。

明清時期關(guān)于“奇與正”的探討，基本上是對前代的繼承和發(fā)展。張譽在《北宋三遂平妖傳序》中就說：“小說家以真為正，以幻為奇。”[9]這里的“以幻為奇”，指的就是以幻想類題材，表現(xiàn)出奇的風(fēng)格，是屬于題材之奇。

《三遂平妖傳》

睡鄉(xiāng)居士在《二刻拍案驚奇序》中認(rèn)為：“失真之病，起于好奇。知奇之為奇，而不知無奇之所以為奇。”[10]這里所謂以“無奇”為“奇”，是指在現(xiàn)實題材小說的創(chuàng)作中，運用“奇”的筆法，使作品表現(xiàn)出奇的風(fēng)格，屬于筆法之奇。

此外，在《李卓吾先生批評西游記》和《西游證道書》中，也有不少評語談到了“奇”這種審美觀念。

但是，真正對“奇”這種文學(xué)審美觀念論述得比較多且比較深刻的，卻不能不推《新說西游記》。張書紳在《新說西游記總批》中即說：

《西游記》稱為四大奇書之一。觀其龍宮海藏、玉闕瑤池、幽冥地府、紫竹雷音，皆奇地也；玉皇、王母、如來、觀音、閻羅、龍王、行者、八戒、沙僧，皆奇人也。游地府、鬧龍宮、進(jìn)南瓜、斬業(yè)龍、亂蟠桃、反天宮、安天會、盂蘭會、取經(jīng)，皆奇事也。西天十萬八千里，觔斗云亦十萬八千里；往返十四年，五千零四十八日，取經(jīng)即五千零四十八卷；開卷以天地之?dāng)?shù)起，結(jié)尾以經(jīng)藏之?dāng)?shù)終，真奇想也。詩詞歌賦，學(xué)貫天人；文絕地記，左右回環(huán)，前伏后應(yīng)，真奇文也。——無一不奇，所以謂之“奇書”。

上海中新書局刊本《新說西游記》

張書紳這里所說的“奇地”，即指《西游記》的神話環(huán)境；“奇人”，即指《西游記》的神話人物；“奇事”，即指《西游記》的神話故事。

神話環(huán)境、神話人物和神話故事構(gòu)成了《西游記》“奇幻”特色的主要內(nèi)容。可見，張書紳所謂的“奇”的第一個含義，即是指的《西游記》的幻想題材之奇。

張書紳這里所說的“奇想”，是指《西游記》的構(gòu)思之奇；所謂的“奇文”，指的是《西游記》的行文筆法之奇。“奇想”和“奇文”，構(gòu)成了張書紳所謂“奇”的第二個含義，即構(gòu)思筆法之奇。

在具體的評點過程中，張書紳也主要就這兩個方面，即幻想類的題材之奇和構(gòu)思筆法之奇展開評點，但更注意對《西游記》構(gòu)思筆法之奇的揭示。

如第三回寫兩個勾死人乘著孫悟空喝醉了酒，將他勾進(jìn)了地府。他酒醒之后，心中大怒，從耳朵中取出金箍棒，將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又輪著棒，打進(jìn)城中，嚇得眾鬼卒跑上森羅殿向閻王報告：“大王，禍?zhǔn)拢〉準(zhǔn)拢　?/p>

張書紳在此處夾批說：“森羅殿上報禍?zhǔn)拢媛劊　遍愅蹩吹綄O悟空相貌兇惡，口中連叫“不敢！不敢”，張書紳又批道：“閻王竟怕鬼矣，真乃奇談。”同一回的回末總評又寫道：

寫龍宮已難，寫地府更難。以一回之內(nèi)兼寫兩處，且俱是絕世奇文，讀之云峰峙立，雪浪千層，不惟文章另開生面，即讀者心中、目中，亦若果有一地府、龍宮，如親歷其境者。真乃前代之所不見，傳奇之所絕無者也。至起伏轉(zhuǎn)接，悉本天地之自然，讀之并無痕跡，真乃妙筆，真正奇文。

上海校經(jīng)山房石印本《新說西游記》

這里不僅指出了《西游記》的幻想筆墨“前代之所不見，傳奇之所絕無”，也指出了《西游記》“另開生面”的構(gòu)思筆法之“奇”。 第十三回回末總評又說：

此回乃取經(jīng)入手之始，法脈最為緊要，瞻前顧后，頭緒多端。看他一層一層，分的清楚，一處一處，布置的妥當(dāng)。以太保作一接引過脈，直寫至水窮山盡，忽聞喊叫如雷，何等驚異！何等爽快！此正是筆墨不險，文章不奇，哀梨并剪，并見其妙。

這一回寫唐僧取經(jīng)剛剛離開國境，便陷入虎穴，兩個小徒弟被妖怪吃掉，唐僧本人幸得太白金星相助，才脫離了虎穴。

但唐僧上路之后，卻又遇到猛虎毒蛇擋道。幸好獵戶劉太保出現(xiàn)，才驅(qū)散猛虎毒蛇，救出唐僧，并將唐僧請到家中熱情招待，第二天又送唐僧至兩界山。

連環(huán)畫《兩界山》

但到了兩界山分界之處，劉太保卻因不能私出國境而無法再送唐僧。唐僧正在窮途末路、束手無策之時，突然聽見山下叫聲如雷：“我?guī)煾竵硪玻∥規(guī)煾竵硪玻　本驮谌藗兗庇谥澜泻罢邽檎l的時候，文章戛然而止，到了回末。如此寫來，的確正像張書紳所批：“筆墨不險，文章不奇。”

再如第三十三至三十五回，寫孫悟空智斗金角、銀角，孫悟空幾次騙取了妖怪的寶貝，但又幾次失去寶貝，甚至騙去的幌金繩反而把自己捆住。妖怪雖然幾次捉住了孫悟空，但孫悟空都設(shè)法逃了出來，逃出之后，又化名為“者行孫”“行者孫”前來降妖。張書紳便在第三十四回回前總評中說：

《西游》之寫賭斗變化者多矣，然未有如此回之新奇熱鬧者。魔王之寶貝始終有五，行者之姓名前后有三；魔王之寶貝得失無常，行者之姓名變換莫定。波浪千層，古怪百出。究竟魔王之寶貝到底有窮，大圣之神機始終莫測。至變老奶奶一段，妙想天開，筆墨飛舞，其中之奧妙，有不可以驟言者。

這些評語，的確揭示了《西游記》行文筆法的奇妙之處。

趙祥林繪火焰山

再如第五十九回至六十一回寫火焰山的故事，張書紳在第六十回回前總評中就說：

文情至“火焰山”，曲折盡矣。酣戰(zhàn)之際，忽思赴宴，筆陣至此一換。牛魔要鬧中取靜，大圣卻不妨忙里偷閑。一調(diào)不慮蕉扇之有假，再調(diào)竟信八戒之為真。假得來，又假得去。機巧互見，變詐百出。

同一回的回末評又說：

火焰山之埋伏，實源于八卦爐；不知牛魔王之來歷，已兆于水簾洞，法脈亦可謂沉細(xì)矣。至其中又前照火云洞，后伏碧波潭，無微不到，真正奇文，真正妙文。

從這些評語我們不難看出，張書紳對《西游記》行文筆法的欣賞，的確十分精到。此外，如：

上海鴻文書局刊本《新說西游記》

筆陣有如黃河之九曲，而變幻神奇，真千古之絕調(diào)。（第六回回末總評）

奇思天縱，妙想非凡。（第七回夾批）。

越想越妙，愈出愈奇。（第三十三回夾批）

一波才息，一浪又起，真是層巒疊峙之奇。（五十四回夾批）

朱紫國的病是雙鳥失群；孫行者的鈴偏是雌雄相遇，章法絕妙。世人徒稱西漢（指《史記》——引者注）為絕世之奇文，殊不知《西游》之文更奇。（第七十一回回末總批）好照應(yīng)！真有飛云接日、斷橋得路之妙。（第九十九回夾批）

此類批語，在《新說西游記》中俯拾皆是。

張書紳不僅揭示了《西游記》的“奇幻”特點，而且揭示了《西游記》“幻中有真”的特點，認(rèn)為“虛事竟要附會成實事，方不愧為奇書”（第十二回夾批）。

關(guān)于《西游記》“幻中有真”的特點，以李評本卷首所載袁于令的《題辭》所論最為突出。袁于令揭示《西游記》“極幻之事，乃極真之事；極幻之理，乃極真之理”，指出《西游記》“駕虛游刃，洋洋灑灑數(shù)百萬言，而不復(fù)一境，不離本宗”，都是對《西游記》“幻中有真”特點的精到論述。

但是，對《西游記》如何“幻中有真”，袁于令卻由于篇幅的限制，未能加以詳細(xì)論述。李評本的評語和后來的《西游證道書》，對《西游記》“幻中有真”的論述也并不多見。

張書紳則從多個方面，揭示了《西游記》的“幻中有真”、“幻中寓真”的特點。如第十回回前總批說：

上海古籍出版社版張書紳評本《西游記》

龍王之犯天條，秦王之游地府，皆非人世之事。魏征以人臣而上奉天命，下通冥吏，極其幻渺。讀之入情入理，如聞如見，不啻出諸信史，真乃妙想天地外，下筆鬼神驚！

這里的“入情入理，如聞如見”，正是揭示了《西游記》的人情物理之真。

同時，張書紳還揭示了《西游記》塑造人物之真。如第二十三回寫觀音菩薩等變成母女四口，試探唐僧師徒取經(jīng)的決心。別人都經(jīng)受住了考驗，唯有豬八戒想要留下招親，卻又扭扭捏捏，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張書紳在此處批語說：

不是寫出個豬八戒，竟是畫出個豬八戒；亦不是畫出個豬八戒，竟是現(xiàn)出個豬八戒也。

第二十五回又有評語說：

八戒有八戒的聲口，行者又有行者的身分。摩神寫意，無不精妙。

第五十九回寫孫悟空前來借芭蕉扇，鐵扇公主指責(zé)孫悟空“坑陷我子”。張書紳在此處夾批說：

黃山書社版張書紳評本《西游記》

家庭惹氣，雖起于婦女，大抵多為孩兒。曲盡人情，寫出世態(tài)。

婉然婦女情性，母子聲口。妙筆傳神，恍見其氣噎聲阻之態(tài)。

此外，又有“趣而且妙，酷似八戒”“嘴臉聲勢，八戒婉然”（第二十五回夾批）等批語。這些都是說《西游記》塑造人物時，人物的語言、行為符合人物的性格，能通過細(xì)節(jié)描寫凸現(xiàn)人物性格，使人物形象符合藝術(shù)的真實。

張書紳的有些評語，還指出了《西游記》敘述和描寫之真。

如第十一回回前評說：“把一座陰曹地府，寫得肅靜森嚴(yán)，歷歷如繪，讀之令人失色。不是秦王游地府，竟是開了鬼門關(guān)，令讀者看地府也。千奇百怪，如見如聞，真千古之寫生，非尋常筆墨所可得而夢見也。”這里主要說的便是《西游記》的描寫之真。

再如第十一回寫唐太宗游地府，一些餓鬼擋道。崔判官告訴唐太宗，需要給這些餓鬼一些錢鈔，才能過去。唐太宗苦于沒有帶錢，于是崔判官便告訴唐太宗，有一個人在陰間存有十三庫金銀，可以向他借錢。這個人便是“河南開封府人氏，姓相名良”。張書紳在這里夾批說：“此是個庶人，有名有姓，的的奇文；有方有向，的的奇事。”

又如《西游記》第十二回寫到唐僧于“貞觀十三年，歲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在京城舉辦水陸大會，張書紳便在此處夾批說：“虛事實寫，使人不疑，此所以為奇書也。”

第十三回寫到唐僧“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日前三日”，從長安出發(fā)前去取經(jīng)，張書紳又在此處夾批曰：“一路編年紀(jì)月從此始。有年有月，的的奇文；有起有落，的的奇事。”這些，都是說《西游記》的敘述之真。

《西游記大系》

其四，張書紳在評點形式上也有所創(chuàng)新。

新說本的評點文字，可以說是眾體皆備。在全書卷首，即有自序、總評、目錄注、總論、目錄賦等形式；在每回的回前和回末，又有回前總評和回末總評。在文字中間，又有夾批。可以說除了眉批和后跋之外，古代小說的各種批點形式在《新說西游記》中全都具備。其中目錄注和目錄賦，還是張書紳的獨創(chuàng)。

此外，作者還創(chuàng)造性地運用詩詞歌賦等韻文形式來評點小說。據(jù)筆者統(tǒng)計，在張書紳的評點文字中，詩詞曲賦多達(dá)十余首（篇）。

如第七十七回回后詩曰：“奇書妙法古今稀，發(fā)盡乾坤造化機。非止文章稱獨步，經(jīng)書亦賴有維持。”再如第五回夾批說：

莫不是醉將軍解甲封侯？莫不是詐風(fēng)魔孫臏逃走？莫不是問洗馬逞舊風(fēng)流？莫不是潤筆毫草圣三斗？莫不是劉伶戒酒？莫不是高陽酒友？卻原來是饜東郭天官盜酒。好似個醉螃蟹手足亂爬，從今不識朝天路。

山西人民出版社版張書紳評本《西游記》

這顯然是一首曲。至于賦和偈的形式，在評點文字中也有很多，不一一列舉。

后來的清抄本《西游記記》大量地利用詩詞曲賦評點小說，便是對《新說西游記》這種評點形式的繼承和發(fā)展。

以上，我們對《西游記》的評點進(jìn)行了系統(tǒng)論述，但其中掛一漏萬、荒謬不經(jīng)之處良多，期望時賢后哲批評指正。

曹炳建

2019年1月30日撰于古汴心遠(yuǎn)齋

2021年3月3日修改于加拿大康迪亞克

注釋：

[1] 徐朔方《評〈全真教和小說西游記〉》，載《文學(xué)遺產(chǎn)》1993年第6期。

[2]《乾隆汾州府志》卷十九，載《中國地方志集成·山西府縣志輯》（27），鳳凰出版社，2005年，第284頁。

[3]光緒《汾陽縣志》卷七，載《中國地方志集成·山西府縣志輯》（26），第194-195頁。

[4] 胡適《〈西游記〉考證》，載《名家解讀〈西游記〉》，第33-34頁。

[5] 彭力一：《〈西游記〉的理趣》，載《西游記研究論文選》，新疆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 86-101頁。

[6] 黃暉：《論衡校釋》卷八，中華書局，2018年，第444頁。

[7] [前秦]王嘉等撰：《拾遺記（外三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頁。

[8] [宋]洪邁：《夷堅志》，中華書局，1981年，第967頁。

[9] [明]張譽：《北宋三遂平妖傳序》，載《三國演義資料匯編》，百花文藝出版，1983年，第289頁。

[10] [明]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序》，載《二刻拍案驚奇》，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6年，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