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我剛從鎮上的中學到家,娘就像一陣風似的從堂屋里卷了出來。
“平安!你可算回來了!快進來!”娘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道,“你王嬸來了!”
一聽“王嬸”倆字,我眉頭不由皺了起來,像吞了口隔夜冷粥,心里膩歪得慌。
這位王嬸,是鎮上出了名的“熱心媒婆”。自從我中專畢業,分配到鎮中學教書,她就成了我家的常客。三天兩頭往我家跑,說要給我介紹姑娘。
可前前后后說了三四回,要么是姑娘和我理想中的標準差著十萬八千里,要么就是家里情況復雜得讓人頭大。錢沒少花,功夫沒少搭,結果凈是白忙活。我都快對“相親”這事兒產生心理陰影了。
“娘,又是王嬸……”我語氣里的不情愿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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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平安,這次不一樣!”王嬸大概在屋里聽到了動靜,自己掀開簾子走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笑,“嬸子這回給你保的媒,準沒錯!姑娘叫秦文秀,秦家村的,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又勤快利索,家務活樣樣拿手!最要緊的是——”她故意拖長了音調,“人家姑娘讀過高中!有文化!現在就在她們村小當代課老師呢!”
“真讀過高中?”我心里的不耐煩被“讀過高中”四個字稍稍沖淡。我好歹是個中專生,在鎮上教書,雖說工資不高,但勝在穩定。我對未來另一半最大的要求,就是得有點文化,能說到一塊兒去,別是那種只會圍著鍋臺轉、大字不識一籮筐的。
要是真像王嬸說的,這秦文秀,聽起來倒有幾分靠譜。
“嬸子還能誆你?人家姑娘那氣質,一看就是讀書人!平安,聽嬸子的,去見見,保準你一眼就相中!”
娘在一旁也幫腔:“平安,你王嬸既然這么說了,你就去看看吧。你年紀也不小了,二十六了,該成個家了。眼見你兩個弟弟妹妹也大了,你早點定下來,娘也少操份心。”
看著娘眼里的期盼,我心里嘆了口氣。爹走得早,娘為我們兄妹仨沒少操心。罷了,再信王嬸一次。我點點頭:“行,那就……周末去看看。”
“哎!這就對了!”王嬸喜笑顏開走了。
相親在鄉下是件大事,講究禮數。周末一大早,娘早早去割了二斤豬后臀肉,用紅紙包好,又搭上一斤紅砂糖、一斤桃酥,還有一瓶本地產的白酒,用網兜裝好。
每次相看都少不了這份“見面禮”,看著這些東西,我心里是真疼。我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娘種糧食、賣雞蛋攢下的錢,除了貼補家用,還得供讀高中的弟妹。這禮送出去,要是又不成,可就打了水漂了。
我騎著車,馱著喋喋不休的王嬸,往秦家村蹬去。騎了大概個把鐘頭,王嬸指著前面一個光禿禿的土坡:“看,爬過那個坡,就到了。”
我推著自行車,跟著王嬸往上爬。
坡頂上,孤零零地立著幾間土坯房,院子不大,卻掃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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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妹子!在家嗎?”王嬸站在院門口,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哎!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走了出來,眉眼間透著干練。她身后,跟著一個姑娘。
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姑娘吸引住了。姑娘個子挺高,穿著樸素干凈。皮膚很白,鵝蛋臉,眉毛細長,眼珠黑亮亮的,看人時目光清正。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整個人透著種書卷氣的清麗。
她飛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我心里嘀咕:這次王嬸總算靠譜了一回,模樣是真不錯,氣質也對路。
“快請進,快請進!”那婦人是秦文秀的大嫂,熱情地把我們往屋里讓。
我跟著走進堂屋,屋里的情形讓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棍。剛才那點對姑娘的好印象瞬間煙消云散,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堂屋里坐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低頭納著鞋底。這倒沒什么,老人嘛。可關鍵是,老太太身邊,挨挨擠擠、高矮不一地,竟站著足足七個男孩!
大的看著有十三四歲,小的流著鼻涕在地上爬。他們穿著打補丁的舊衣服,好奇地看著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
王嬸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期期艾艾地介紹:“平安,這是文秀她娘。這些……都是文秀她大哥的娃。她大哥……唉,前兩年得病,沒熬過來,走了。”
我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大哥沒了?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就靠眼前三個女人——年邁的母親、寡居的大嫂,還有待嫁的姑娘——養著?
七個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窮老子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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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可怕的畫面:我要是娶了秦文秀,那這七個侄子,還有年邁的岳母、寡居的大嫂,是不是都得算在我頭上?我的工資夠給這一大家子塞牙縫嗎?以后我們自己的孩子怎么辦?難道出門身后永遠跟著一串“小尾巴”?
這哪是娶媳婦,簡直是請回來一尊需要全家供奉的“菩薩”,外加一串甩不掉的“小債主”!
越想心里越慌,越看那幾個孩子越覺得像一張張等著吃飯的嘴。
我勉強又坐了幾分鐘,聽王嬸和秦大嫂說著些無關痛癢的閑話。終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聲音干巴巴的:“那個……王嬸,秦……秦大娘、秦大嫂,我突然想起學校里還有點急事,得先回去了。你們……你們慢慢聊。”
說完,我幾乎是小跑著沖出了堂屋。
身后似乎傳來王嬸錯愕的喊聲和秦大嫂的挽留,但我什么都顧不上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走!離開這里!
我沿著來路拼命蹬著車子,下那個土坡時差點沒控制住摔一跤。剛騎到平路上,就聽見后面坡頂上傳來一個清亮又帶著急切的女聲:“楊同志!楊同志你等等!”
是秦文秀的聲音!我頭皮一麻,生怕被留下,騎著車就跑。
悶頭騎出了好幾里地,我才停下緩緩勁。剛松口氣,忽然聽到一陣“叮叮當當”的自行車響聲由遠及近,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我心里一緊,回頭一看,只見秦文秀竟然騎著自行車,載著滿臉不悅的王嬸追來了!
“楊同志,可追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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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還是被追上了!我尷尬的停在路邊,不知道她追上來要說什么,是要纏上我嗎?
秦文秀停下車,從車把上取下網兜,走到我面前遞過來:“楊同志,你的東西忘了。我們家雖然窮,但骨頭不軟,不接受別人的施舍。既然事情沒成,這些東西,請你拿回去。”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她追了幾里地,就為了……還我東西?不是為了纏著我?
我看著眼前的姑娘,只覺臉上火辣辣的,接過網兜,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又覺得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最后只干巴巴地擠出幾個字:“……謝,謝謝。”
王嬸在一旁沒好氣地數落我:“平安,你這孩子!自己跑得倒快,連我這老婆子都不要了!害得人家文秀姑娘騎車帶著我追這么遠!像話嗎?”
我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只能連連道歉:“對不住,王嬸,對不住,秦……秦同志,我真是突然想起有急事……”
秦文秀沒再多說什么,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后扶起自行車,對王嬸說:“嬸子,我先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遠去,心里五味雜陳。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好像堵了點別的什么東西,悶悶的,說不清道不明。
回去的路上,王嬸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嘆了口氣說:“平安,我知道你嫌文秀家負擔重。可文秀那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她是秦家從小撿來養大的,不是親生的,可她比親生的還孝順,有良心。她大哥走后,家里塌了天,是她硬撐著,跟她嫂子一起,白天去村小教書,晚上做豆腐、豆干,趕早集去賣,沒讓那些孩子餓著。這樣的姑娘,錯過了,可惜啊……”
王嬸的話像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我知道她人好,可那七個孩子……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我放學騎車回家,在鎮上的菜市口,意外碰見了秦文秀的大嫂。她守著攤子賣豆腐和豆干,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樸實的笑容:“楊老師,放學啦?”
我有點尷尬地點點頭,想快步走過去。
“楊老師,”她卻叫住了我,擦了擦手,很認真地看著我,“那天的事,文秀都跟我說了。嫂子想跟你多說兩句。”
她指了指攤子上的豆腐:“這些,都是我和文秀熬夜做的。我們秦家是窮,可我們不偷不搶,靠自己的雙手吃飯,能自食其力。我們全家都不會指望靠誰,拖累誰。”
她頓了頓又道:“我家老大今年十四了,再過兩年,就是個壯勞力,能頂門立戶了。底下的這些小的,現在也能幫著割草、喂雞、磨豆子。日子是難,可我們一家人擰成一股繩,總能慢慢過好的。文秀是個好姑娘,楊老師你要是……要是心里真有那么一點點意思,別因為我們家這情況,就錯過了。她值得。”
大嫂的話很樸實,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塊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那天傍晚,鬼使神差地,我又騎上車,去了秦家村。
爬上那個熟悉的土坡,夕陽的余暉給那幾間土坯房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院子里,秦文秀正挽著袖子,用力推著一個石磨,豆黃的漿水汩汩流進下面的木桶里。
幾個年紀稍大的男孩,幫她添豆子,小的幾個,蹲在灶房門口幫秦母擇菜、燒火。炊煙裊裊升起,混合著豆香和飯菜的香氣,雖然嘈雜,卻充滿了一種生機勃勃的、踏實過日子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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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秀抬起頭擦汗,一眼看到了站在坡頂的我,愣住了。
“楊同志?你……你怎么來了?”她直起身,有些驚訝。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支吾了一下,說:“我……我放學沒事,隨便走走,就……走到這兒了。”
她看著我,沒拆穿我這蹩腳的借口,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平靜。“哦。”她應了一聲,轉身繼續推磨,但動作好像輕快了些。
那之后,我像是找到了一個借口,經常“順路”去秦家村。有時帶幾本連環畫給孩子,有時幫著挑兩擔水,或者修一下吱呀作響的院門。
我不再提相親的事,秦文秀也不提。我們像朋友一樣相處,聊聊學校里的學生,說說村里的事。
接觸多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家庭的堅韌和溫暖。秦母話不多,但慈祥;大嫂爽朗能干,把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條;那些孩子雖然調皮,但懂事,知道幫家里干活。
秦文秀話依舊不多,但做事麻利,教孩子耐心,對家人溫柔。他們貧窮,但腰桿挺直;日子艱難,但笑聲不斷。我被這種在困境中依然蓬勃的生命力和濃濃的親情深深打動了。
秋天,地里的莊稼黃了的時候,我看著在院子里晾曬豆粕的秦文秀。她彎著腰,辮子垂到胸前,側臉在秋陽下格外柔和。
我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走到她身邊。
“文秀,”我叫她,聲音有點緊,“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她停下動作,靜靜地看著我,眼睛像兩汪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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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知道你們家的情況。以前是我膽小,想岔了。”我有些語無倫次道,“這幾個月,我看明白了,你們是一家人,是在認認真真、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我……我喜歡你,也想成為這個家的一份子。你……你愿意跟我處對象嗎?我不怕拖累,我們一起,日子總能過好。”
秦文秀安靜地聽我說完,臉頰慢慢染上了紅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拒絕,她卻輕輕開口:“你……你不怕我家里這一大攤子,以后真拖累你了?”
我搖搖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怕。你們不是拖累,你們是家人。”
她低下頭,嘴角終于綻開一個清晰的笑容,然后,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實。我們一有空就回秦家,想搭把手,卻每次都被大嫂“趕”出來:“回來看看娘,看看我們就行!活兒不用你們干!你們現在是客,哪能讓客干活?”
她總是這么說,把我和文秀按在椅子上,端來熱茶和瓜子。
如今,幾十年歲月匆匆流過,我和文秀都已兩鬢染霜,到了含飴弄孫的年紀。當年那七個“小蘿卜頭”侄子,早已長大成人,成家立業。他們分散在各地,有的經商,有的務工,有的也端上了公家的飯碗。
但無論多遠,多忙,逢年過節,他們總會拖家帶口地來看望我們老兩口,比過年還熱鬧。他們喊我“姑父”,親熱又尊敬,帶來的禮物堆滿墻角。
看著熱鬧溫馨的場景,我心中感慨萬千,五味雜陳,最終都化作了深深的慶幸和無盡的暖意。
命運有時開的玩笑,背后藏的卻是最珍貴的饋贈。我何其有幸,當年那場狼狽的“逃跑”,終究沒有跑掉這份綿延幾十年、越來越厚重的親情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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