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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自《葛劍雄文集①普天之下》中
《中國古代的地圖測繪》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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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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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我們還不能肯定大禹鑄九鼎的事實,但至遲到周武王滅商時(約前11世紀)九鼎已經存在了,因為不但《左傳》上有武王滅商后“遷九鼎于雒邑(今河南洛陽市)” 的說法,而且以后的歷史文獻中也多次記載了九鼎。
由于這九只鼎上分別鑄有全國各地的山川和珍奇物產的圖形,因而被當作擁有九州全權的象征。周武王取得原來屬于商朝的九鼎,就意味著奪取了商的天下。可能是因為這些鼎既重又大,運輸不便,所以只能從商都殷(今河南安陽市)或朝歌(今河南淇縣)就近運到雒邑,以后一直為周天子所珍藏。前面提到的魯宣公三年(東周定王元年,前606年),楚國的國君征伐陸渾的戎人,乘機將軍隊開到周都雒邑附近。
周定王不得不派大臣王孫滿去慰勞楚軍,楚國國君竟向他打聽鼎的大小和輕重。此后,“問鼎” 就成為向權力挑戰或企圖奪取政權的代名詞。秦昭襄王五十一年(前256年)滅周,九鼎被遷入秦,途中有一鼎沉入泗水。其余八鼎以后下落不明,估計是在秦朝覆滅時毀壞或失蹤了。
但九鼎上的圖流傳了下來,以后被稱為“山海圖”。據說,古代的地理名著《山海經》就是對九鼎之圖的說明文字。這種“山海圖” 到東晉還存在,所以詩人陶淵明還寫過“流觀山海圖” 的詩句。不過,我們現在看到的《山海經》中的插圖已經毫無地圖的內容了,顯然已經不是原來的“山海圖”,而是出于后人所補。從以后的情況可以證明,地圖的流傳是相當困難的。先民將原始地圖鑄在銅鼎上,或許正是出于使它們能夠長期保存的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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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實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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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測量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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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的面積畢竟有限,可以想象,鑄在上面的圖形是相當簡單的,它們所能表達的地理位置自然非常粗略。因為在沒有測量技術的情況下,人們對地理位置的感覺和表達只能完全出于直覺。
相傳大禹治水時,“左準繩,右規矩”;就是說,他左手拿著準和繩,右手握著規和矩。“準” 和“繩” 是測定物體平、直的器具,“規”是校正圓的工具,而“矩” 則是畫方形的曲尺。《山海經》中也說大禹曾派他的兩名助手大章和豎亥去步量世界的大小,“豎亥右手把筭,左手指青邱北”。盡管這些測量工具不一定真發明于大禹時代,大禹的助手也難以量出世界的大小,但說明在上古時代,人們在生產實踐中已經掌握了這些工具,也說明至遲在戰國后期或漢初已經有了專門測量人員。“矩” 的發明更具有重大意義,因為“矩” 可以構成直角,而只有構成直角,才可以從事測量。
《詩經·大雅》中有一篇《公劉》,相傳是周成王的大臣召康公所作。其中有一句稱公劉“既景乃岡”,就是在一個山岡上立表測影,以確定方向。公劉的時代大約是公元前15世紀末。
《周禮·考工記》稱匠人“水地以縣” (用水準器和鉛垂線來確定地面是否水平),“置以縣” (用鉛垂線來測定標桿是否垂直)。根據鄭玄的解釋,“水地以縣” 就是“于四角立直而縣以水,望其高下,高下既定,乃為位而平地” (在儀器的四個角上分別掛上四根直線懸在水面上,由測量者觀察各線的高低。測定出各線的高低后,就可以知道地面是否水平。)從這一記載看,當時已經掌握了利用掛著重物的線測量水平面的方法。《周禮》的成書不會晚于戰國時期,而其中的一部分內容肯定可以追溯到西周時代。《周髀算經》《九章算術》證明,至遲在西漢時,人們已經能夠使用多種方法測量山高、谷深、距離,或同時測量山高及遠。指南車(無論車子向哪個方向行駛,車上的指示器始終指向南方)和計里鼓車(在車輛行駛過程中測量經過的距離,到達一個規定的距離時,車上的木人擊鼓一次)至遲在漢代已經出現,這為大規模、長距離測量提供了有利條件。
我國古代發達的天文學,還為人們提供了利用天象來定位的條件。《詩經》中《小雅·大東》中“維南有箕” (啊,南有箕星!)、“維北有斗” (啊,北有斗星!)這樣的詩句,這首詩大致作于公元前684年前,證明當時人已經知道利用星座的位置來確定方向。《尚書·堯典》中記載的方向已有東、西、南、北四個,《尚書·禹貢》中增加到八個。1977年在安徽阜陽西漢汝陰侯墓出土的西漢初的六壬式盤上,由八干、四維組成了12個方位。而在成書于西漢前期(前3—前2世紀間)的《淮南子》一書的《天文訓》中,已出現了24個方位。將式盤和指南針組合,就能成為測量方位的儀器,可以測出山川城郭的具體位置,比較精確地表示在平面圖上。
這些理論、技術和工具,都為地圖的出現和進步提供了條件。
“十字儀” 或測距儀曾經是歐洲中世紀最重要的測量工具,一般認為,是由普羅旺斯的猶太學者利瓦伊·本·格爾森在1321年首先提到的。它最簡單的形式就是一根約四英尺長、帶有刻度的矩形桿,矩形桿上還有一條與它始終保持直角的橫桿,可以與矩形桿前后滑動。這種測距儀可以用來測量那些無法到達的或不能進行步測的線段的長度。然而北宋科學家沈括卻發現,早在公元2世紀末,用十字線網格測量距離的原理在我國已經得到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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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初期六壬式盤(左)、《淮南子·天文訓》記載的二十四個方位(右)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陳王劉寵卻依靠他神奇的射技暫時保持了一方平安,《后漢書》卷五十有這樣的記載: “寵善弩射,十發十中,中皆同處。” (劉寵善于用弩射箭,發十次,十次都能射中目標,而且射中的位置完全相同。)“寵有強弩數千張。” 劉寵能“十發十中” 的秘訣,據華嶠的解釋是“以天覆地載,參連為奇。又有三微、三小,三微為經,三小為緯,經緯相將,萬勝之方,然要在機牙”。由于這幾句話相當隱晦難懂,一直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沈括在海州時,有人在地下挖到一只弩機,沈括看到后,覺得很奇怪:用它來觀測山的整個寬度時,弩機上的距離很長,而用來觀測山腰的一小部分時,弩機上的距離就很短(因為必須把橫檔推向離眼更遠的位置上,而刻度是從遠端起算的)。弩座看來就像一把帶有分、寸刻度的尺。沈括認為,原設計者的用意是,當發弩人把箭架在不同的點,并用眼對準箭鏃的兩端,他就可以在此弩機上測出山的度,從而就能計算出山的高度,就像數學家所用的相似三角形計算法一樣。
這時,沈括理解了陳寵神射的奧秘:所謂“天覆地載”,是指雙手握弩的姿勢,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所謂“參連為奇”,是指箭鏃在所標刻度上的相對位置,這個位置又取決于目標的遠近,這樣就能確定弩的合適仰角。這一原理和使用相似直角三角形來計算高度和深度的原理完全一致。“三經三緯” (三條橫線和三條豎線,即瞄準用的網格或十字線),是設在一個框架上的,射手利用它們就可以上下左右地瞄準目標了。
為了證實這一原理,沈括還親自作了試驗,他在弩上設置了三條橫線和三條豎線,并用帶有橫檔的箭來瞄準目標,結果也能十中七八。他認為,如果能在弩機上設法加上刻度,精確度必定能夠進一步提高。沈括或許沒有注意到《后漢書》中這一句話:“寵有強弩數千張。”
顯然劉寵一個人無論如何是用不了數千張弩的,這只能解釋為他的部下也都使用這樣的強弩,也即劉寵使用的特殊的弩。這也說明,劉寵的神射主要得益于這種特殊的弩,而不僅僅是他的技術。這種弩的大批量生產,足以證明劉寵他們當時完全了解弩的特殊功能,而不是個人偶然用上了帶有十字網格的瞄準器。
因而,十字儀很可能是首先在中國發明,以后才傳入歐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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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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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周頌》中有一首《般》,其中有“墮山喬岳,允猶翕河”這樣二句,大意是按照圖來祭祀山嶺、山峰和大河。這首詩反映的,是早期周王巡狩祭祀的事實,這類“圖” 應該就是畫有山川的早期地圖。
根據《尚書·洛誥》等記載,西周成王即位后(約公元前10世紀初),決定在今河南洛陽一帶建一座新城,作為周朝控制東方的政治中心,因此派召公前往考察,然后又派周公去營建成周城。周公到達后,在現場作了占卜和踏勘,繪成地圖獻給成王。盡管我們無法肯定這幅地圖的具體內容,但從此后成周城和王城的建成看,這幅地圖已經具有很大的實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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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實拍圖
《周禮·地官司徒》規定大司徒的職責之一是“掌建邦之土地之圖”,并說通過這類“天下土地之圖”,可以“周知九州之地域廣輪之數,辨其山林、川澤、丘陵、墳衍、原隰之名物,而辨其邦國都鄙之數,制其畿疆而溝封之”,可見這類地圖不僅內容非常詳細,而且已經運用了初步的比例尺,所以使用者可以知道實際范圍的大小和距離的遠近。或者直接記錄了一些數據,便于使用者了解。從《周禮》的有關記載看,還有其他掌管和使用地圖的專職官員,地圖的類型也有綜合性的區域圖和農業、物產、土地、交通、墓域等專題圖。如職方“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國、都鄙、四夷、八蠻、七閩、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與其財用九谷六畜之數,要周知其利害”。這類圖上記錄了天子直接統治的中心地區、邊緣地區和周邊少數民族地區的范圍和疆界,糧食、畜產的數量和分布等。土訓“掌道地圖,以召地事”。估計是土地類型及農業區劃一類的地圖,主要供安排農業生產之用。丱(古礦字)人“掌金玉錫石之地而為之厲禁以守之,若以時取之,則物其地圖而授之”。這類地圖記錄了金玉錫石等礦產的分布,既用以禁止隨意開采,又用之于合理開采時的指南。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為之圖”;墓大夫“掌凡邦墓之地域為之圖”;可見墓地管理也使用地圖。《周禮·地官司徒》還指出:“凡民訟,以地比正之;地訟,以圖正之。” 說明地圖在處理訴訟時可作為證據,也在一定程度上證明地圖的使用已經比較普及了。《周禮》至遲在戰國時已經成書,其中所載內容大多反映了更早的歷史。由于地圖的進步需要較長的時間,所以我們可以肯定,這些早期的地圖出現在戰國之前。從天水放馬灘出土的戰國地圖和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古地圖看,在戰國前就有這樣各類地圖是完全可能的。
同樣成書于戰國時期的《管子》中還專門有《地圖》一篇,指出:凡兵主者,必先審知地圖。轅之險,濫車之水,名山、通谷、經川、陵陸、丘阜之所在,苴草、林木、蒲葦之所茂,道里之遠近,城郭之大小,名邑、廢邑,困殖之地,必盡知之。地形之出入相錯者,盡藏之,然后可以行軍襲邑,舉措知先后,不失地利,此地圖之常也。
〔今譯〕凡是要率領軍隊的人,都必須先很仔細地了解地圖上的內容,道路曲折崎嶇的險要地段,車輛無法穿越的河流,重要的山峰、山谷、平川、高地、丘陵的位置,什么地方有茂密的草地、森林和長滿蒲葦的沼澤,道路的遠近,城郭的大小,是有名的城市還是已經廢棄的聚落,一個地方是荒蕪貧瘠還是肥沃富饒,一定要都知道。將地形的復雜情況都記在心里,然后才可以行軍打仗,襲擊敵方之城,知道輕重緩急,充分發揮地理條件的優勢,這就是地圖的重要性。
這不僅證明地圖已廣泛用于軍事方面,而且說明軍事地圖的內容已經十分詳盡。公元前283年(或后一年),秦昭襄王聽說趙惠文王獲得了著名的和氏璧,提出愿意用15座城相換。趙國派藺相如出使秦國,憑借機智勇敢,最終“完璧歸趙”。當藺相如在秦廷表示不惜將璧砸碎時,秦王為顯示以城相換的誠意,曾召來有關官員,打開地圖,指出從這里到那里的“十五都” 將給予趙國。這幅地圖至少應該包括秦國的全部城市,并且有它們的名稱和具體位置。可以推斷,到戰國后期,各國都已有了比較詳細的地圖。
公元前227年,燕國的太子丹為了挽救燕國的覆滅,派荊軻行刺秦王。為了騙取秦王的信任并伺機接近,荊軻帶去了兩件禮物,其中一件就是一幅督亢地區的地圖——表示燕國愿意將這塊戰略要地獻給秦國。而荊軻行刺的工具——一把浸了毒藥的匕首,就藏在地圖中。如果說,秦昭王給藺相如看的地圖可能是秦國的全圖,那么這幅督亢圖就可以肯定是一幅比較詳細的局部地區圖。據此我們可以認為,到戰國后期,各國、各地區的地圖已經相當普遍。
正因為如此,秦始皇在統一六國的過程中,能夠繳獲各國的地圖,在短時間內擁有全國各地的地圖。這些地圖由御史掌管,成為秦朝統治全國的重要依據。公元前206年,劉邦的軍隊進抵秦朝首都咸陽,劉邦的謀士蕭何立即接管了這批地圖,使劉邦能夠了解全國各地的地形地勢和戶口數字。班固成書于東漢初(公元1世紀)的《漢書·地理志》中還提到了《秦地圖》,如在代郡班氏縣下注明“ 《秦地圖》書班氏”,在瑯邪郡長廣縣下注明“奚養澤在西,《秦地圖》曰劇清池”。可見《秦地圖》至少還有一部分保存到了公元1世紀,圖上所表示的內容包括縣名和湖泊。
這證明,早在公元前3世紀后期的秦朝,已建立起了包括全國數百萬平方公里范圍的地圖體系,這在當時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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