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瑞
去高密,是為了一場尋訪。
這地方,在山東半島的腹地上,已經靜靜躺了五千多年。從濟南向東,過濰坊,再往東南,便是高密。車子在平原上走,兩旁的莊稼地一望無際,夏天該是滿眼的青紗帳,冬天卻只剩下莊稼茬子,蕭索中透著一股子倔強。這倔強,大約就是高密人的脾氣。
高密的底氣,是從春秋年間攢下來的。頭一個要說的,是晏嬰。這位矮個子相國,生在夷維,就是今天的高密。我站在晏王廟村的晏子衣冠冢前,看著那方穹碑,想起他出使楚國的故事。人家不開大門開狗洞,他不進,說“使狗國者從狗門入”。楚王問齊國是不是沒人了,他答:“臨淄三百閭,張袂成陰,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為無人?”這話說得有風骨。他輔佐三代齊君,自己卻過得節儉,“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孔子稱贊他:“救民百姓而不夸,行補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從晏嬰往前推,高密還跟大禹有淵源。史載大禹字高密,這里曾是他的封國。一個“密”字,藏著多少深意。山川密布,城郭密實,文脈也緊密地傳承著。
東漢的鄭玄,又給這片土地添了一道厚重。鄭公祠在鄭公村,偏僻得很。我按著地圖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幾疑走錯了路。直到看見村墻上手繪的鄭公故事,才知快到了。祠堂很小,青磚青瓦,幾米見方,門庭冷落。祠后是鄭玄墳冢,一人多高,青草滿目。可就是這位看上去寂寞的大儒,當年門下弟子數千人,遍注群經,讓經學進入了一個“小統一時代”。孔融做北海相時,特地令高密縣為鄭玄立鄉,稱“鄭公鄉”。想想那個場面:一縣之地,專為一位讀書人改名字,這是怎樣的尊崇!從晏嬰到鄭玄,再到清代的劉墉,高密人管這三位叫“三賢”。劉墉的故里在逄戈莊村,康熙御賜堂號“清愛堂”,乾隆贊為“海岱高門第”。一門清官,幾代風骨,這大概就是高密的氣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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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鄉鄭公村折回來,往東北方向走,就到了平安莊。這兒是莫言的家鄉。村口立著“莫言舊居”的牌子。往里走,土路兩邊有了小攤,賣的是莫言的書,還有高密的泥塑、剪紙。一位擺攤的大姐說,自打莫言得了諾貝爾獎,來的人就沒斷過。莫言的老宅是五間土坯房,建于1912年,他在這兒生活了二十二年。院子不大,北墻上的照片里,年輕的莫言穿著軍裝,眼睛亮亮的。屋里還是當年的樣子:土炕、灶臺、散了邊的炕席。炕上的小桌,該是他趴著寫字的地方。莫言說:“我生于斯,長于斯,我與這個地方血肉相連。”這話我信。他書里的高密東北鄉,那些紅高粱地,那些敢愛敢恨的人物,那些悲歡離合的故事,都是從這片土里長出來的。門口的老鄉說,莫言小時候家里窮,想看書得給人推磨換。一個推磨的少年,后來推開了世界文學的大門,這事本身就帶著高密人的倔勁。舊居對面是新落成的莫言文學藝術館,外形像層疊的書堆。門口的對聯寫著:“故鄉許多美酒源于中國紅高粱,鳳城許多故事來自高密東北鄉”。鳳城,是高密的另一個名字,據說從空中俯瞰,城的地形像一只展翅的鳳凰。
從平安莊出來,朋友說帶我去看鳳凰閣。閣在鳳凰公園里,建于上世紀90年代初,飛檐翹角,琉璃瓦在日光下亮著。登閣四望,公園的景致盡收眼底。閣里如今成了美術館和名人館,高密二十八位歷代名人的故事,用圖文和雕塑講述著。下閣來,在公園里走走,有老人下棋,有孩子放風箏,有年輕人在長椅上說話。尋常日子,尋常煙火,跟別處的公園沒什么兩樣。可你若知道這地下的土層里埋著多少故事,從五千年前的人群聚居,到春秋的夷維方國,到漢唐的幾度興廢……再看這些尋常日子,就覺得格外珍貴。
高密這地方,出過相國,出過大儒,出過大學士,又出了一位世界級作家。可它還是它,還是那片種紅高粱的土地,還是那個趕大集、吃爐包、貼剪紙的小城。文脈這東西,就是這樣,它不是掛在墻上的字畫,而是滲在日子里的氣息。你走在街上,未必能看見它,可它就在那兒,在人們的言談里,在孩子的課本里,在老人講的故事里。
離開高密時,天已傍晚。車子從平安莊往外走,膠河在路旁蜿蜒著。冬日的河水不旺,卻還有波光,一閃一閃的,像在送人。我想起高密人常說的那句話:這里的人,骨子里愛往天上望。祖先們望天,是想知道風從哪兒來;現在望天,是想知道人還能走多遠。望天的人多了,地上就有了故事。故事多了,就成了文脈。文脈長了,就成了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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