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鄉有個叫甘棠的人,是鄉里出了名的老實人,三十有八,半生勤懇,卻偏偏遭了一場怪病,右眼失明整整十年。
這十年里,甘棠的日子過得格外憋屈。
起初只是視物模糊,他以為是勞作傷了眼,尋了鄉間郎中抓了幾副草藥,卻不見半點好轉。
過了幾個月,右眼便徹底陷入黑暗,瞳孔漸漸萎縮,連帶著半邊臉頰都時常隱隱作痛。
家人四處奔走,遍訪名醫,從番陽縣城到鄰郡府城,但凡聽聞有治眼疾的大夫,都帶著甘棠前去問診,可所有大夫看過之后,都只是搖頭嘆息,說這眼疾傷及根本,瞳孔已枯,再無醫治的可能。
日子久了,甘棠也漸漸死了心。
他不再四處求醫,每日里只是默默幫著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可那只空洞的右眼,始終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
![]()
夜里躺在床上,他常常睜著左眼望著漆黑的屋頂,心里滿是不甘。
他才三十多歲,往后的幾十年,難道都要帶著這殘缺的身子過活?
有時走在鄉間路上,旁人不經意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他都覺得那目光里帶著異樣,便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腳步,只想趕緊躲開。
淳熙三年六月初一這天,江南的夏夜悶熱難耐,蚊蟲嗡嗡作響。
甘棠勞作了一整日,渾身疲憊,早早便躺 到了床上。興許是白日里太過勞累,他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夢里,周遭一片朦朧的白光,不遠處,一個身著僧衣的僧人緩步走來。
那僧人面容祥和,手中捻著一串念珠,念珠顆顆瑩黑透亮,在白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顆珠子都圓潤飽滿,轉動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格外悅耳。
僧人垂眸誦經,聲音低沉舒緩,仿佛能撫平人心頭的焦躁。
甘棠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串念珠,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渴望。
他不知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只覺得那珠子仿佛有著某種魔力,吸引著他一步步靠近。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鼓起勇氣,對著僧人拱手道:“大師,晚輩見這念珠甚是奇特,不知可否贈予晚輩一顆?”
僧人聞言,停下誦經,抬眸看向甘棠,目光溫和,沒有絲毫不悅。
他輕輕捻動念珠,取下其中一顆,遞到甘棠面前:“此珠與你有緣,且收下吧。”
甘棠連忙伸手接過,珠子入手冰涼,觸感細膩,那瑩黑的光澤在掌心流轉,讓他心頭一陣歡喜。
![]()
他正想開口道謝,眼前的白光驟然消散,僧人也隨之消失不見,他猛地睜開眼,才發覺原來是一場夢。
掌心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念珠,可那珠子的觸感、僧人溫和的目光,卻清晰地印在腦海里,仿佛真實發生過一般。
甘棠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暗自詫異,這夢做得如此真切,莫不是有什么預兆?
他搖了搖頭,只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并未放在心上,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四天后,甘棠受鄉鄰所托,要將一批土產送到番陽郡城售賣。
清晨天剛蒙蒙亮,他便挑著擔子出發了。從崇德鄉到郡城,路途不算近,一路走走停停,待到正午時分,才終于抵達城東。
郡城熱鬧非凡,街道上車水馬龍,商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與鄉間的寧靜截然不同。
甘棠挑著擔子,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目光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生怕不小心沖撞了旁人。
行至永平橋時,橋上人流擁擠,甘棠放慢腳步,正想找個空隙穿過,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橋邊站著一個人。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只見那人身形頎長,身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黃布袍,長發束起,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甘棠心中一緊,只覺得這道人目光太過直白,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可沒走幾步,那道人竟快步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且慢。”道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甘棠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道人,眼中滿是疑惑與警惕:“道長,你我素不相識,為何攔我去路?”
他下意識地想抽回衣袖,可道人的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攥著,紋絲不動。
道人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掃過甘棠那只失明的右眼,緩緩道:“我與你并非陌路,今日在此相遇,乃是緣分。隨我來,我有好事相告。”
甘棠心中越發疑惑,同時又生出幾分恐懼。
他在鄉間長大,從未見過這般行事古怪之人,更何況對方一上來就拉著自己,還說什么有好事相告,實在太過蹊蹺。
他用力掙扎著,語氣帶著幾分慌亂:“道長莫要玩笑,我與你素昧平生,方才也未曾冒犯于你,為何要這般強人所難?我還有要事在身,還請道長放手。”
![]()
“要事?”道人輕笑一聲,語氣平淡,“你心中最大的要事,難道不是那只失明的眼睛?”
甘棠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這道人竟知道他的眼疾,此事除了家人,極少有人知曉,對方是如何得知的?
他心中的恐懼更甚,只覺得眼前這人深不可測,絕非尋常道士。他強壓下心中的慌亂,沉聲道:“道長說笑了,我眼疾纏身十年,早已無藥可醫,何來要事之說?還請道長莫要糾纏。”
“無藥可醫?”道人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世間萬物,皆有因果,你這眼疾,并非無藥可解,只是時機未到罷了。今日我尋你,便是要為你了結這樁心事。”
甘棠心中一動,十年的期盼與不甘在這一刻翻涌上來。
他何嘗不想重見光明,可十年間的一次次失望,早已讓他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望。
他看著道人,眼中滿是懷疑:“道長莫要哄我,多少名醫都束手無策,你又能有什么辦法?”
“信與不信,隨你。”道人松開手,轉身便走,“你若想重見光明,便隨我來;若只想這般渾渾噩噩過活,那便罷了。”
甘棠站在原地,看著道人的背影,心中糾結萬分。
一邊是十年的絕望,一邊是這突如其來的希望,他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可那道人的話,如同種子一般,在他心中生根發芽,讓他無法輕易放棄。
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道人走得不快,始終與甘棠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仿佛早已料到他會跟來。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擁擠的人群,沿著河岸前行。
百步之后,來到一處僻靜的江岸,江面上波光粼粼,一艘巨大的畫舫靜靜停靠在岸邊,與周遭簡陋的漁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畫舫雕梁畫棟,船身刷著朱紅的漆,船頭懸掛著一塊金色木牌,上面刻著“敕賜職醫”四個大字,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皇家的威嚴。
甘棠從未見過如此氣派的船只,心中越發驚訝,這道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道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上船。
![]()
甘棠猶豫了片刻,還是抬腳踏上了畫舫。
剛一上船,便有幾位侍女迎了上來,這些侍女個個容貌秀麗,身著綾羅綢緞,妝容精致,舉止優雅,皆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侍女們恭敬地站在兩側,目光溫和地看著他,沒有絲毫輕視之意。
道人領著甘棠走進船艙,船艙內布置雅致,檀香裊裊,陳設皆是名貴之物。甘棠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心中既緊張又好奇。
道人轉過身,看著他,開門見山道:“你失明十年,瞳孔已枯,常人自然無法醫治,但我并非凡人,今日便為你醫治眼疾。”
甘棠心中一喜,可隨即又沉了下去,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道長好意,晚輩心領了。只是我這眼睛壞了太久,瞳孔早已干枯,就算是神仙下凡,恐怕也無力回天。”
十年的絕望,早已讓他失去了相信奇跡的勇氣。
“廢話少說。”道人語氣一沉,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侍女上前,“將他按住。”
四位侍女立刻上前,兩人按住甘棠的肩膀,兩人按住他的雙腿,力道輕柔卻不容掙脫。
甘棠心中大驚,想要反抗,卻根本動彈不得。他看著道人,眼中滿是驚恐:“道長,你要做什么?快放開我……”
道人沒有理會他的呼喊,從懷中取出一雙銅箸,那銅箸通體瑩白,泛著淡淡的寒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他走到甘棠面前,沉聲道:“忍一忍,片刻便好。”
話音剛落,道人便拿起銅箸,緩緩伸向甘棠的右眼。
甘棠只覺得眼眶一陣冰涼,緊接著便是鉆心的疼痛,仿佛有無數根針在扎刺他的眼球,那疼痛深入骨髓,讓他渾身顫抖,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
“疼……道長,快停下!”甘棠疼得眼淚直流,聲音都在顫抖,“我不醫了,我還有一只眼睛能看,求你放過我!”
他實在無法忍受這般劇痛,心中只剩下恐懼,只想趕緊結束這一切。
道人手中的動作頓了頓,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對侍女道:“扶他起來。”
侍女們松開手,甘棠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右眼依舊傳來陣陣劇痛,他捂著眼睛,身體不住地發抖。
一位侍女端著一個青瓷瓶走了過來,倒出半杯溫熱的湯水,遞到甘棠面前:“公子,喝了吧,能緩解疼痛。”
甘棠抬起頭,看著那杯清澈的湯水,猶豫了片刻,還是接了過來。
湯水入口,一股甘甜醇厚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意瞬間傳遍全身,眼眶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
他心中詫異,這湯水竟有如此奇效。
他靠在船壁上,正想稍作歇息,道人卻再次開口:“休息夠了,繼續吧。”
甘棠心中一緊,剛想拒絕,侍女們便再次上前,將他按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反抗無用,心中充滿了絕望,只能閉上左眼,任由道人擺布。
銅箸再次伸入眼眶,這一次的疼痛比上一次更加劇烈,甘棠感覺自己的眼球仿佛要被攪碎一般,他咬緊牙關,不敢再發出聲音,額頭上的冷汗不斷滴落,浸濕了身下的地毯。
就在他快要疼得暈厥過去時,忽然感覺腦后傳來一陣拉扯感,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鉤子勾了出來,緊接著,眼眶的疼痛驟然減輕。
他微微睜開左眼,看到道人用一片薄紙輕輕蓋在了他的右眼上,動作輕柔。甘棠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心中充滿了疑惑,不知道人究竟做了什么。
過了約 莫一炷香的時間,道人緩緩取下薄紙,拿起一面青銅鏡,遞到甘棠面前:“自己看看吧。”
甘棠的心跳驟然加速,他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銅鏡,緩緩移到眼前。當他看到鏡中的自己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
鏡中的他,雙眼明亮有神,那只失明十年的右眼,此刻竟與左眼一般無二,瞳孔清澈,目光靈動,沒有絲毫殘缺的痕跡。
他下意識地眨了眨右眼,沒有任何疼痛,沒有任何不適,眼前的世界清晰無比,色彩斑斕,比他記憶中還要明亮。
十年的黑暗,十年的絕望,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甘棠怔怔地看著銅鏡,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這一次,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極致的喜悅與激動。
他猛地放下銅鏡,對著道人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聲音哽咽:“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忘!”
道人扶起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神情:“不必謝我,這是你自身的緣分,也是你家人誠心所致。”
甘棠心中感激涕零,還想再說些什么,道人卻擺了擺手:“你且回去吧,此事不必對外聲張,只需記得心存善念,恪守本心即可。”
甘棠連連點頭,對著道人再次拱手道謝,而后轉身,腳步輕快地走下了畫舫。
踏上江岸,甘棠依舊覺得如同做夢一般。
他抬手揉了揉右眼,清晰的觸感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家人,一路快步朝著郡城的客棧走去。
回到客棧,同住的鄉鄰見他神色異樣,便開口詢問。
甘棠壓抑不住心中的喜悅,將自己遇到道人的經歷,以及眼睛被治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鄉鄰們聽后,無不驚駭失色,紛紛圍了上來,仔細打量著甘棠的眼睛。
只見他雙眼完好,目光靈動,哪里還有半分失明的模樣?眾人皆是嘖嘖稱奇,都說甘棠是遇到了神仙。
消息很快傳開,客棧里的其他客人也都圍了過來,其中有十幾個好事之徒,聽聞江邊有如此神奇的畫舫和道人,都想親眼見識一番,便紛紛拉著甘棠,讓他帶眾人前去江邊。
甘棠盛情難卻,只好帶著眾人再次來到江岸。
可當眾人趕到時,江面上空空如也,那艘雕梁畫棟的畫舫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滔滔江水,以及幾艘尋常的漁船,哪里還有半分畫舫的蹤跡?
![]()
眾人四處尋找,找遍了江岸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發現畫舫和道人的身影,只能悻悻而歸,心中滿是遺憾。
甘棠站在江邊,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感慨萬千。
他知道,自己今日能重見光明,絕非偶然。
想起十年間,家人為了他的眼疾,每日虔誠誦讀觀世音菩薩名號,香火供奉從未間斷,那份誠心,或許早已感動了天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眼望向遠方,眼中滿是對未來的期盼。
十年的黑暗已然過去,往后的日子,他定要心懷感恩,好好生活,不辜負這份來之不易的光明,也不辜負家人十年來的虔誠與付出。
回到崇德鄉后,甘棠復明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鄉里。
鄉親們紛紛前來道賀,看著他完好的雙眼,都說是菩薩顯靈,是佛力加持。
甘棠也更加堅定了心中的信仰,每日都會與家人一同誦讀經文,供奉香火,將這份善意與感恩傳遞下去。
那夜夢中的念珠,江邊偶遇的道人,以及那艘神秘的畫舫,似乎都是一場巧妙的安排。
有人說那道人是下凡的仙醫,有人說那畫舫是龍宮的寶船,眾說紛紜,卻無人能尋得蹤跡。唯有甘棠知道,這是修佛行善給予他的饋贈。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