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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我的影子在汴河上漂著,漂著
像一片拒絕上岸的月光
酒樓里的弦索斷了又續
續上時已換了人間
他們說我詞筆生花
開出滿城煙火
而我在花叢中尋覓的
不過是鏡中的自己
以青衫承接露水
用辭章豢養蝴蝶
秦樓楚館的燈籠次第亮起
照見游走的魂靈
我的筆尖劃過紅箋
劃破重重帷幕
卻穿不過功名的紙
曉風殘月的楊柳岸
送別了多少淺斟低唱
每一闋詞都是宿命的讖語
提前道破浮生的虛妄
我寫盡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卻寫不出一紙官樣文章
黃金榜上失落的姓氏
在井水處復活
那些被我歌哭過的女子
眼波里有千年的霜
我們互為鏡中花水中月
在時代的暗處相互照亮
當王謝堂前的燕子飛入尋常門戶
我在市井的喧嚷中聽見
不朽最初的聲響
不是金石鐘鼎
是落葉覆滿長街
勾欄瓦舍的鼓點敲碎暮色
我拈起流言如拈起韻腳
把顛沛的人生譜成新曲
讓每個字都找到自己的回聲
而今我立在時間的這端
看那些長短句次第亮起
仿佛當年的燈市
每盞都照見過
一顆不肯入眠的星辰
《煙火與井水》
她們在浣洗的井臺邊
哼著我的句子
水桶起落間
詞牌碎成漣漪
胭脂巷的燈火暗了又明
我在光影里辨認
每一個曾被辜負的春天
她們把金釵擲向舞臺
擲向虛構的良人
而我用整個生命
為她們立傳
教坊的琵琶弦上說盡相思
說盡這人世
最深處的寒涼與暖意
我把功名典當給酒肆
換取片刻真實
當滿城飛絮鋪成宣紙
我的筆跡游走如龍蛇
穿過重重關山
卻穿不過
一重朱門的深
歌扇上題寫的詩句
被風吹向遠方
在某個黃昏
落入羈旅者的行囊
化作眉間霜雪
那些被我寫進詞章的女子
她們的笑淚
比史書更接近真相
我們在最卑微的塵埃里
開出絕代風華
長亭外的芳草年年與恨長
而我的恨
早已化成綠水
環繞著尋常巷陌
滋養每一株會唱歌的柳
她們說我的詞
像春天的細雨
落在誰的心上
誰就學會了
如何優雅地破碎
而今井欄已朽
歌臺已傾
唯有那些句子
還在水波上蕩漾
在每個汲水人的掌心
泛起相似的波紋
《市井深處的星辰》
霜鐘驚起寒鴉時
我正在翻閱自己的生平
那些泛黃的詞箋
在燭火下吐露余溫
我的名字被刻在
比石碑更柔軟的材質上
井水浸潤過的每個字
都長成會呼吸的草木
當年的白衣已化作云煙
而云煙里有我栽種的楊柳
每一株都系著
一段未曾說盡的往事
他們把我寫入傳奇
說我在市井中
豢養了滿城春色
說我的筆墨
讓桃花開得過于放肆
其實我只是個
不肯隨波逐流的浪子
把生命浪費在
最值得浪費的事物上
比如月色
比如愛情
比如永不低頭的詞句
當功名的碑碣漸漸漫漶
我的句子依然鮮活在
說書人的醒木邊
在戲文的韻白里
在孩童無邪的吟唱中
三秋的桂子落了又開
十里荷花謝了又綻
而我早把整個江南
折疊進長短句的縫隙
如今誰還記得
那些金榜題名的狀元
可井水處總有歌聲
傳唱著
一個白衣卿相的傳說
我的墓碑上不需銘刻功名
只需刻一行詞
讓路過的風
替我再誦讀一遍
就一遍
夜航船的櫓聲搖碎月光
我在每一朵浪花里
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些被我溫柔對待過的文字
正托起整個民族的審美
緩緩上升
(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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