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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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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的煎餅
□成岳
只要被知道了是山東人,就被好奇而親切地問,你們山東是不是特愛吃煎餅啊,每天要吃煎餅嗎?
我是土著的山東濟寧人。山東人愛吃煎餅嗎,我真的不知道。
濟寧在中國的北方,山東的南部,再往南就是江蘇的徐州了。濟寧一路向北,是泰安、濟南、德州,向東有臨沂、日照,偏東北的是青島、煙臺、濰坊、威海、淄博、東營、濱州,而西面就只有菏澤,西北只有聊城,濟寧南部的微山湖旖旎著比肩棗莊。
兄弟十六家,煎餅都有所見。像了任何的飯食,喜歡哪一口的都不奇怪。若在誰家見了,也不致說他就喜歡。大小超市訂制來的,圓圓地疊摞在玻璃罩內,裝進透明袋子打上價格簽代售的也有。但它也只是北方面食的一種,被買走的卻也不多。
在濟寧不能數吃的東西,數來數去,數過的就忘了,然后拿本兒記,記著記著本兒的反正面就用完了。
濟寧的煎餅,相較于饅頭之類很少被想起來。差不多是魯迅先生說的,大白菜系了繩子,倒掛在江南的水果店或攤子,還要尊為膠菜,多少有些物以稀為貴罷。
早年,煎餅要去鄉下親戚家里吃,其實他們也不太有。濟寧的主要農作物是小麥,這與中原乃至廣大的北方是一樣的,小麥粉做不得煎餅。濟寧自古水源豐沛,河湖渠塘密布,澇洼的地塊也盛產水稻,故而主食饅頭、米飯。確切地說,是用小麥、水稻創為主食的。
我的從小到大沒離開過饅頭,小學到中學,早晨起來自己做飯,吃的也是饅頭。加熱太啰嗦,還要有點湯吧,就開水泡饅頭了。
水泡的饅頭也考究得很,先在碗里倒一點醬油,加幾滴香油,再加開水。有了色香味,掰了冷硬的饅頭放進去,簡單又好吃。干巴饅頭更好,泡過的饅頭心仿佛吸了水的海綿,皮兒卻軟硬不一,像了豬耳朵的嚼勁。
煎餅卻不同,干冷的像皮革,泡了之后,色香味都像了紙漿或不粘的糨糊,用不著牙,卻也喝不動。每逢牙根癢了,弄半張連扯帶拽地磨牙也不錯。只是對于北方人,饅頭才是永遠的飯。
小孩子多的人家,就要正兒八經地做早飯了,一般是孩子們的哥姐,班干部似的給大伙弄一鍋面條。如果饞了,就派那個最饞也一直在央求的小弟或小妹,去街上買燒餅、油條。湯是用暖瓶打來的豆汁,鋼精的提盒、搪瓷的缸子盛粥或者辣湯,但我們一年中很少遇上煎餅。
二十世紀的七八十年代,我們的購糧本上印著每月每人定量可購的口糧。本子的每一頁都是表格,起頭的第一項細糧是標準粉,麥粒去掉最外層麩皮的那種,還是留一點麩皮的,就沒有多么的白,卻香甜勁道,做了饅頭包子餅子餃子面條好吃得很。
這些仍與煎餅無關。糧本上的第二項是粗糧,不專指一種糧食,通常是全麥面或者大米。統購統銷的大米也是不多的,時不時買到了,熬稀飯、蒸干飯也是香香的。而今吃膩了精細的東西,曾經的粗面雜糧,更是痛恨過它們的人推崇的健康美味。
糧本里的第三項會有玉米面,第四項可能是高粱面、江米面之類,第五項地瓜面,但這些不固定且給得很少。城里小孩喜歡的順序,卻是從五到一。這常招來鄉下親友善良的蔑視和鄙夷,怪這些城市人兒有福不會享,放著好好的白面不吃,卻吃這些“俺都不稀罕的”。
每到寒暑假期或是年節,我是必去鄉下住些時候,雖然依就是文縐縐的且愛干凈的小孩,但我非常好伺候,從不挑飯且更愛他們的飯食。他們的口糧和我們正相反,白面少而粗糧多,這讓他們驚詫并歡喜一個可愛的城里人的到來。
不是他們圖我節省白面,而是一個精致的小孩竟然吃得隨和,沒有想象中的古靈精怪,仿佛一個寂寥乏味的城市之家,突然在放學下班時發現來了一只很帥且懂事的狗狗,或討人喜歡的貓貓。
親人們拿最好的飯食招待,是他們的千年風俗,一天四頓,甚至在我少年時鄭重地擺上糧食兌換來的,或去合作社打來的散酒。早飯也要上酒的,額外的還要加點菜,比如涼拌的滴了老油的豆腐丁,也是拿了自家黃豆物物交換的。
我更喜歡粗茶淡飯,卻只有在委婉說起的時候,他們才訕笑著說,哪有煎餅啊,俺鄉下人也不吃。我是真心喜歡簡約,更希望他們不要專揀以為好的東西給我。他們真的沒有煎餅,偶爾做一回不常吃的煎餅,也只為傳承罷了。
外省人見到或聽說的煎餅,是山東人的堅守與不拋棄,曾經有過就不會丟。至于更早的艱難時日,山東前輩之于煎餅的廝守,更不是所謂的愛與吃。誰在瀕臨絕地的時候,能不吃不愛的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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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餅確是譜寫清苦與艱辛歲月的竹簡,人在掙扎的縫隙會趕制遠行的食物和鞋子,一旦遠離故地漂泊甚或背井離鄉去打拼,煎餅是路上最好攜帶、儲存、充饑的干糧,與愛和吃未有關聯。
我的先輩是山西的。在清朝,成氏兄弟四人一路之上挑著碾盤來的。這神話的瑰麗和悲壯,讓我聯想山東之于煎餅的思維,難道家祖敝帚自珍,或憂心山東沒碾盤可用,才如此架構了劇情嗎?神話所以震撼,就在于遮蔽了常人的“所以”,正如“山東人愛吃煎餅嗎”和“我真的不知道”。
至于看或讀來的山東煎餅,也并非特產。真的煎餅是用最粗糲的糧食做的,偶爾吃特別好玩,最好還是遠行果腹之用,卻無所謂美食。
這與今天嬌羞萬狀吃點粗糧野菜,只是換換口味不同;與我的偶爾想吃棒子面高粱面地瓜面也不同,天天粗糧,你吃上兩天試試下咽的苦澀。
在高速的服務區,也買過華麗的煎餅,是全山東也只有濟南、泰安會做的糖酥煎餅,那是點心或禮品級的,香甜酥脆,可口得很。但也不是濟南、泰安以至山東人都愛吃禮盒中的東西。
濟寧之地屬華北平原,亦多見丘陵,有名字的山頭不下數百,而最高的六七百米,又常伴河湖渠塘水庫。坡嶺密集的地方,就不是萬畝平疇或一望無際的青紗帳了。丘陵中的零落平地,花兒一樣開在坡上,淺薄的土層像石頭的肌膚那般珍貴,除卻散布的花生地瓜,更多是林木與水果堅果,以及它們編織的山水畫卷。
煎餅也因此有著地域和地塊的局限,不盛產這原料的平川,拿了時間人力金錢搗騰煎餅的食材,那也太奢侈了。
二十多年前,一檔央視的生活節目討論買菜,有蟲眼和沒蟲眼哪個沒打農藥?我從小就買菜做飯,第一時間就答對了,也只有我和現場嘉賓王曉棠的答案一致。
后來那些不買菜、不做飯,還擔心吃了農藥的問我,你怎么知道沒蟲眼的菜是不打農藥的?我算知道不愛勞動卻精致生活的人了,如果你是菜農大爺,你的菜沒有蟲子,你會花錢跑路買藥,頂著大太陽噴藥嗎?那只有一種可能了,生蟲的菜是噴藥的,不然蟲子多到沒有菜了。命里之過,無一不是未知和無知的鏡子;而簡單的錯,也是不知和一知半解的果子;甚而明明知道利害,卻熬不住沖動魯莽僥幸,那罪孽的尾聲都變得簡單了。
山東人愛吃煎餅嗎?我真的不知道。
拿濟寧來說,市中心是著名的任城區,向東是著名的高新區,著名的兗州區,著名的曲阜市,偏北偏南還有著名的泗水縣和鄒城市。這么多的著名不全是我說的,著名的縣還有汶上、梁山、嘉祥、金鄉、魚臺、微山,功能區還有經開區和太白湖新區,若不知它們身世的鼎鼎大名,是因為不了解中國。
任何通曉中國的人,必先知道曾經的和現在的濟寧。
我不是來做廣告和代言的人,淡淡地說幾句實話,如果也驚世駭俗,那就太好了。每個人對于外地的認知都是從興趣出發的,遇見了貴州人一下子就想起茅臺,但不是所有的人會問“你們貴州是不是特別愛喝茅臺啊”“你們每天要喝茅臺嗎”。這也是山東人愛不愛吃煎餅,是不是每天吃煎餅極好的參考答案。
因為很少吃,偶爾想起煎餅,還是喜歡吃的。濟寧地處大運河中段,元至明代已是著名的碼頭與港口城市,銜接與薈萃了中國南北文化。
航運的震古爍今與商業的爐火純青,千年以來催生了融匯南北、橫貫東西的美食文化。而在兩千多年前,濟寧人孔子就“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卻從未有人說他是美食家。這是因為,“吃在濟寧”這樣的尋常事沒人大驚小怪。
濟寧的飯不用說了,早點就有百余種之多。菜更是特立獨行,有道是“中國吃在山東,山東吃在濟寧”——沒有特別的愛吃,只有太多的好吃,這是“吃在濟寧”的密碼。
在這風水寶地,席是席、宴是宴,菜是菜、肴是肴,小吃是小吃、名吃是名吃,土產與特產是縣市區標志及獨立于天下的食材,更不要說點心零食的風起云涌、萬紫千紅,煎餅自然滄海一聲笑了。
偶爾吃到的濟寧煎餅,像點心的,只有曲阜的孔府煎餅。很薄很薄的好多層,每兩層夾了花生碎,切作巴掌大的長方小塊。因為餡多面少,可以當飯,也可以下酒。這樣的飯菜與糕點合體,在濟寧是有淵源的。比如餃子,就有“包子就酒,越吃越有”的說道。所謂是富有之意,根兒里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濟寧方言中,餃子也稱包子、扁食。
別的縣區也是有煎餅,卻不像孔府的考究。在中國,魯菜大系除卻孔府菜《詩經》般的加持,更因為濟寧菜。它像各縣區的菜一樣,有著獨立的風格與內涵。這也像了各縣市區的方言俚語,是大同而大異的。
杭州的朋友說,聽濟寧方言的讀書作報告是全懂的,濟寧家常話就是外語了。這是一件復雜透頂的事,小時候愛聽相聲,那些大師們真好,跟他們學了那么多天文地理,沒交過學費且充滿快樂。如果學校多一些逗哏捧哏的教法,想學習不好也太難了。
大師們常拿各省方言逗樂,每回都少不了山東。但他們說的山東話,也從來都是膠東話,這與其他十五城市都不同的方言,就成了一張標簽貼在一個山東的身上了。其實,膠東話只限于膠東,而大師們一直在說的,幾乎就是煙臺話,連膠東也不能涵蓋。
這也仿若“山東煎餅”的由來,在一個省的一個市或縣乃至鄉鎮村子,見了或者聽說煎餅,一個省就差不多貼上了這樣的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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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濟寧方言中,面粉蒸的烤的熥的烙的攤的主食統稱干糧、面飯。約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后,饅頭這叫法才通行濟寧,淵源也不那么簡單。這個年代,濟寧的知識人以及少年兒童,一夜春風帶來文明的空氣。我是覺出了,老濟寧這時向著新濟寧的文明蛻變。
饅頭,就是濟寧的文化人由書本和旅途帶回的。但這主食的稱謂又被堅強的方言與民俗平分秋色,方的是饅頭,老濟寧也叫卷子,而圓的依然被固執地叫作饃饃。這并非守舊,濟寧人挺愛創新的,是大片的中國北方把圓的饅頭視為民以食為天的圖騰。
在北方人的心里,饃饃象征了母親的乳房,是人之初飯神圣的源泉,是永遠的哺育和護佑,是永恒的生命依靠和溫暖夢鄉。沒有任何一種能吃的東西,可以最終換走北方人的饃饃。
濟寧的兒語中,母親的乳房也叫饃饃,之所以改稱面食為饅頭,是兒女長大離開了母親的懷抱,而小心翼翼、大大方方地,把饃饃留在了襁褓,也不再用孩提的母語單詞沖撞了圣潔的名諱。
源自濟寧梁山的《水滸傳》里,就有喚作饅首和炊餅的面蒸的主食。首即頭,饅首即饅頭。炊餅也不是餅,而是饃饃。北方人的饃饃有夾餡的,卻很少,不同地域會叫菜饅頭、菜饃饃和菜干糧。
這十幾年的濟寧街上,有了許多滕州菜煎餅的小店。賣的就是農家煎餅,卻是夾了滕州菜的。喜歡吃的人,也是看好了滕州菜與煎餅的組合,兩種尋常的疊拼就顯出飯加菜的創意。
老濟寧的饃饃是自家蒸的,一年蒸一百次。祖母或母親們覺出歲月簡陋、餐飯單調的時候,會約來鄰家奶奶大娘嬸子做單餅或煎餅,給子子孫孫換胃口。也會支起臨時的鍋灶,與鄰家合力制造些不那么家常的創意。
城里的原住民,或鄉下來的城里人,都能就近找來鏊子——燒的是麥秸,能做出單餅和煎餅的鐵器。
單餅用白面,煎餅是玉米面或雜糧,也有花椒葉增香的。
單餅是長長的搟面杖搟出來,短劍似的竹劈子挑到燒熱的鏊子上烙的。煎餅卻有兩種,一種是雜糧的面團,在燒熱的鏊子上滾粘出餅來攤的;一種是雜糧的面糊在燒熱的鏊子上澆出來,像京津的煎餅果子的做法。
單餅厚些要翻一兩次,煎餅一翻一正就熟了。單餅要趁濕氣當場疊作一本書的樣子,或隨手卷做糖餅,干了焦脆就無以復原。煎餅若不是有人等著帶走,可一張張碼起來,干硬得慢些,疊得晚幾天,也要用炊帚蘸冷水灑軟些。不然沒那么聽擺布。干透的單餅易碎,而干的煎餅卻堅韌不拔。
烙單餅,攤煎餅,多是燒麥秸的。它們易燃,一把麥秸點著就是烈焰,又瞬間熄火而余燼恒久,文火武火天作地合,足令暢快麻利的女人出神入化。也有燒苘桿子的,那火像燭炬的文質彬彬,不緊不慢,最懂賢淑靜雅女子烙單餅的心事。
蒸饅頭一個女人包攬天下,而弄這餅卻是三個女人一臺戲,攤的烙的不是餅,是天時地利人和。我是早早參悟,十歲就學做飯了,也才知道了做飯原是最偉大的學科,什么專業也沒有給家人做飯更塑造人。
工于籌謀糧草,又令飯菜活色生香,蒸得了饅頭包子烙得出單餅攤得出煎餅的人,都是人中龍鳳,絕好的戰略布局者,天才策劃人和生存藝術大師。因為普通著、平庸著乃至匍匐著,才不被以為圣賢,免了口水是非廟堂恩怨。成全亦善待了他人的光鮮與精致又不為所動,才是真的為別人也為自己而活的人。
如果這樣說了也駭人聽聞,那還是讓只會吃的人光鮮與精致去吧。世界本來就是水土做的,剩下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本文刊發《嶺南文學季刊》2025年春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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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岳,資深新聞人,文化學者,散文作家,文藝評論家,生態文化全國重點作家。文學作品見于《散文選刊》《海外文摘》等報刊網絡圖書。編著有散文集《傾聽陽光》與報告文學、藝術評論集等,有小說入選國際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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