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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年前,時任陜甘總督的左宗棠正忙于平定西北,當他從甘肅前往新疆時,途經如今的定西市等地,為當時此地的土地瘠薄、民不聊生而痛心,寫下了“隴中苦瘠甲于天下”的奏章。
150年后,這座位于蘭州市與天水市之間的小城,有一個名字很響亮的高鐵站——定西北,那些缺水少糧的苦日子早就翻篇了,多年來形成的獨特“甘味”正在召喚著外出的游子不遠千里趕回家過年。
高鐵一路向西,走走停停,窗外景致從平疇沃野,漸次鋪展成連綿的溝壑與蒼勁山脊。海拔緩緩抬升,耳膜泛起細微的嗡鳴。這一聲輕嗡,便是千里歸途最篤定的信號——家,終于近了。
一路奔波的焦灼與歸鄉的興奮激烈交織,我忍不住輕輕抖起腿來。駛過西安之后,便徹底放下手機,盯著沿途一座座城市默默倒數,等再經過寶雞、天水,就離定西越來越近。當列車廣播響起“定西北站就要到了”時,我倏地站起身,拉著大包小包守在車門旁。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闊別一整年的故土。
車站外等候的父母忍不住與等候的人群開啟了隨機聊天,戴著口罩都遮掩不住笑瞇瞇的神態。“我是來接娃娃的。”“我也是。”他們在深沉的夜色里等待著,從北京、上海等地駛來的列車,載著他們許久未見的“娃娃”。
在甘肅定西,年輕人無論年齡多大,在外地從事什么工作,永遠都是父母牽腸掛肚的“娃娃”。
“你家的娃娃回來了嗎?”一進臘月,父母與熟人碰面,頭一句問候,總繞不開這句話。第二個話題則是“年辦(在方言中讀pán)好了嗎?”“辦年”在定西話的語境中,既是對新年的期盼,也包含辦理年貨的意思,既有各種采買,也會提前制作過年期間的食物。從這個意義上說,應該也算是家家戶戶批量生產預制菜。
“預制菜”批量生成
進了臘月就是年,北方地區因此稱臘月為“忙臘月。”對定西人來說,“辦年”的大事也太多了。
在記憶中,第一項是要去農村挑一只豬(一般是親戚朋友家提前預訂),臘八左右開始,每個村里一家一家地開始輪流殺豬。一群人忙著殺豬、吃殺豬菜,然后收集豬身上所有能用的東西,許多東西與全國大部分地區無異,比如清洗干凈內臟后當場爆炒的內臟,還有制作豬頭肉、豬皮凍、豬蹄等。
但定西人似乎有兩處不一樣:一是先用肥肉煉豬油,裝在豬油缸里,剩余的肉放在臘肉缸里,這兩缸將是新一年廚房里的“C位”。二是收集豬血。定西人會將其與蕎麥面、白面混合,形成面糊狀產物,再烙成一張張黑紅色薄餅留存,待食用時,會將多張薄餅重疊切條,用韭菜、花椒、雞蛋等輔料炒制,再淋上一層蒜泥。這個叫“血饃饃”的食物,聽起來暗黑,食則酥脆又帶著柔軟的嚼勁,麥香和獨特的血香會被蔥花、韭菜、蒜泥激活。為了多留存一些這個獨特香味,當地人會將剩余的血面曬干并研磨成細粉,存放在陰涼處,此后可以取粉加清水泡發,又能制作血饃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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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饃饃
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之時,流傳著當天在灶臺祭拜“灶王爺”的習俗,傳說中,灶王爺是天庭派駐每家每戶的家宅守護神,掌管一家人的飲食煙火、記錄善惡言行,每年小年上天稟報。在定西,當地人會做攪團送灶爺,說是黏糊糊的面糊能粘住灶的嘴,希望“灶王爺”能“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攪團也是甘肅特色食物。常見的是洋芋攪團、玉米面攪團和扁豆面攪團。制作洋芋攪團的初始步驟類似于云貴等地的洋芋粑,需要把煮熟的洋芋用力砸成大顆粒的泥,再配上酸菜發酵而成的漿水、紅油辣椒、韭菜花等。這種雜糧食物不僅能填飽肚子,也容易消化,所以當地有句俗語叫“攪團散飯,娃娃老漢的好飯”。
臘月二十四,是大掃除的日子,這天之后直到大年三十,定西人需要做的預制菜包括但不限于:油香、油果子、高塊子、大花卷、麻花、桃酥、點心等饃類;雜燴、丸子、糟肉等肉類。雜燴、丸子需要用肉餡、雞蛋和少量淀粉揉搓成型,前者通常為方塊狀,以蒸制為主。后者可蒸可炸。
上述預制菜都是過年餐桌上的主要食物。當地人常用銅質或砂質的鍋具盛上滿滿一鍋菜,可以叫暖鍋或者鍋子,放在飯桌的最中間。暖鍋的食物擺放是有次序講究的,先用提前熬制好的雞湯或排骨湯打底,最底層放入洋芋、定西寬粉(或手搟粉)、排骨、雞肉,第二層鋪上紅燒肉、豆腐及各類蔬菜;最上面要放上雜燴和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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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暖鍋
當地的家家戶戶過年基本會以暖鍋待客,每個家庭的調味都會有些許的差異,而吃客們也會為各自調上料碗。除了暖鍋,人口較多的家庭還會備上四個涼菜、四個熱菜以及餃子。不過,連餃子都是提前包好冷凍起來的。
壓軸菜還有糟肉和帶魚。
糟肉是用五花肉裹滿腐乳與香料調成的濃醇醬汁,經鍋蒸好的糟肉色澤紅亮油潤,肉質軟糯到輕輕一抿就化,甜酒的清醇與肉香層層交融。當地人常會一次性蒸好許多小碗封存,待到新春佳節,只需上鍋蒸熱、倒扣盤中。
至于做帶魚的傳統究竟從何而來,如今已難細細考究。一座遠在內陸、離大海千里之遙的小城,卻偏偏把炸帶魚守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年俗。當地不少企業、單位年終發福利,帶魚總是少不了的那一份。人們早早將魚洗凈、炸透收好,只等年關一到,再做成香酥可口的炸帶魚,或是酸甜入味的糖醋魚……
“辦年”變了
不過如今,“辦年” 這件事,反倒沒那么隆重了。雖說依舊會置辦些年貨,可囤半頭豬、半頭牛羊的熱鬧光景,再也回不來了。
這份年里的“寒意”,出租車司機最先體會到。定西城區不大,出租車起步價只要 5 元,跑遍全城最多也超不過20元。往年臘月底,司機閆師傅跑上一天,生意好時能賺三百多。他總愛在下午人流最旺時出車,一直等到喝酒聚會的人散場,凌晨三點才收車回家。可現在,閆師傅發現白天路上的人、夜里喝酒聚餐的人似乎都越來越少,除了放寒假的大學生,那些過年時節活躍的年輕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閆師傅想,如今買東西太方便了,當地人囤貨的情結已經變了。這幾年外出務工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很多人還沒有回家。雖然進城定居的農村人也多了,但家家戶戶都有車,打車的需求就少了。
臘月的酒桌上,五十多歲的男人們正喝著酒,他們的中年焦慮,早已從 “娃娃不聽話”,變成了 “娃娃不回家”。有人嘆,孩子在杭州辦了婚禮,抽不出時間回鄉補辦,過年只待兩天就要趕回上班;有人說,娃娃在新疆加班,一家人只能過去過年,哥幾個只好年后再聚。那些既等不回孩子,也沒法遠赴他鄉的男人,就只是默默舉杯,把牽掛都咽進酒里。
而女人們的牽掛,全在廚房里如火如荼地翻騰。她們清清楚楚記得自家孩子的口味,這個多做一點,那個少放一些。有人盼著孩子回來,一起張羅一桌年味;也有人因為孩子不回家,干脆熄了心思,說:隨便買點就成,湊合著吃喝。如果娃娃不回家,過年就無意義,和過去一年里的每一天沒什么兩樣。
娃娃們也想回家幫著“辦年”。但娃娃們回一趟家,從來都要闖好幾道關。總要細細盤算,湊出能在家停留的最長時間,才算不辜負這千里迢迢的奔波。定西沒有機場,若想坐飛機,得先落到蘭州,再轉兩趟高鐵才能到家。高鐵已是最方便的選擇,可作為小站,經停的車次本就不多,能不能搶到一張合適的票,又悄悄縮短了他們早已算好的歸期。
那就祝愿待到除夕夜全城煙花齊放,鞭炮齊鳴時,娃娃們已經坐在家里,吃上了暖鍋,和家人打著撲克牌等待新年到來。
(作者 牛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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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鈺
資本市場部記者 主要關注券商、多行業上市公司與資本市場動態 新聞線索請聯系郵箱niuyu@eeo.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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