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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女生徐夢像往常一樣打開美圖秀秀,修好一張自拍照,準備朋友圈。在修圖結束的頁面上,“海報設計”和“幫我修圖”兩個常規選項之間,一個陌生的選項映入眼簾——“借錢”。
她好奇地點開,屏幕上彈出“美圖用戶專項借錢平臺”字樣,要求授權手機號,并顯示最高可借額度:200000元。頁面有三個簡介,她愣住了:“一個修圖軟件,為什么想借錢給我?”
在這個數字服務觸手可及的時代,很多人發現,想借給你錢的,早已不只是那些“正經”的金融App。當你打完車,打車平臺會問你需不需要“額度”;當你在社媒上沖浪,錢包里躺著“借錢”的入口;當你在短視頻平臺刷短視頻,“放心借”的推廣視頻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從社交、娛樂、出行到生活工具,各大平臺都爭相扮演起“債主”或“中介”的角色。
借貸本應是一件需要慎重考慮的大事,如今已經變成了一次可能發生在任何消費環節甚至娛樂環節的“順手操作”。人們可能并未完全意識到,一次為了省幾元錢的點擊,或一個“免息分期”的選項,究竟意味著什么,又可能帶來怎樣的連鎖反應。
借還是不借,儼然成了一道避無可避的必答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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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一個修圖App上都能找到“借錢”的入口。
我們如何在無形中被借貸?
互聯網信貸的滲透,常常始于一個微小的點擊。
大學生李洋追看熱播劇,點開了某視頻平臺上“免費領1個月VIP”的按鈕。頁面隨即跳轉至一個站外借貸平臺,要求他填寫身份證、手機號以申請額度。為了省掉二十幾元的會費,他需要先成為一個“借款用戶”。
“95后”女生陳欣曾經為了領30張15元錢的打車優惠券,差點“欠”了某打車平臺4萬塊錢。“我平時看到這種頁面都是馬上退出的,但那天剛好趕時間,看到有領車費的優惠就沒多想。”陳欣回憶。打車結束后,支付頁面彈出一個醒目的優惠提示,她下意識地點擊、刷臉、驗證,一氣呵成。
直到“確定是否貸款”的最后一步,她才猛然驚醒——自己差點兒為了幾十元的優惠,背上數萬元的債務。“過程太順了,順到你根本察覺不到那是借款。”陳欣說。
陳欣的遭遇并非個例。打開手機,從點外賣、打車、看視頻,到修圖、聽歌,甚至給校園卡充值,“借錢”的入口像毛細血管一樣,嵌入了幾乎每一個數字生活場景。《新民周刊》記者隨機測試了手機中常用的20余款涵蓋購物、娛樂、出行、工具等類型的應用,發現每一款都設置了或顯眼或隱藏的“借貸入口”。
衣食住行類App有餓了么“餓用金”、芒果TV有“芒哩·好貸”等;就連完全不搭邊兒的工具類App也來湊熱鬧,比如WPS有“金山金融”。一位咨詢機構的金融板塊負責人2025年統計結果顯示,排名前100的流量巨頭,70%都開始了金融變現。
2017年,雷軍在小米年會曾預言:將來,所有的商業巨頭都是互聯網公司,也都是金融公司。現在看,他的預言快成真了。
如果說直接的“借錢”按鈕還帶有一定的辨識度,那么“分期支付”則是一種更為隱秘和日常化的信貸嵌入。它“完美”地融入消費動作本身,模糊了消費與負債的邊界。
“我以前從不覺得‘分期’和‘貸款’是一回事。”前不久申請了住房貸款的郭元告訴記者,直到看到個人征信報告中的貸款記錄,她才驚覺,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分期付款會顯示為一條條來自消費金融公司的個人消費貸款記錄。
記者發現,這種認知錯位極為普遍:許多消費者將“分期”視為平臺提供的支付“福利”,而非一種正式的信貸行為,更不了解其可能對個人信用記錄產生的長遠影響。
可見,在數字時代,復雜的金融決策在精心設計的交互流程中被簡化為幾次不經意的點擊。有業內人士就提出,“金融服務要像口香糖一樣,收銀臺在哪我就在哪”。
這種“深度場景化”的金融理念,在實踐中是否導致了過度營銷和誘導借貸?上海交通大學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副教授李楠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表示,這種以用戶需求為核心的理念應用于支付服務并無問題,但是作為貸款營銷的理念卻問題很大。在實際操作中,部分平臺利用算法推送、限時優惠、彈窗誘導等方式,制造緊迫感和虛假需求,并進一步誘導用戶非理性借貸。
平臺為何爭相當“債主”或“中介”
“宇宙的盡頭是鐵嶺,平臺經濟的盡頭是借貸。”這句來自網友們的調侃,卻點出了平臺經濟的一個典型套路——“前期燒錢虧本賺吆喝,獲得了客戶以后靠壟斷地位放貸獲利”。
李楠進一步詳細剖析了這一 “燒錢獲客—壟斷變現”的商業邏輯。“這些互聯網平臺最初通過燒錢補貼的方式吸引用戶,形成網絡效應。一旦用戶規模達到臨界點,平臺就形成了壟斷地位。但問題在于,單純依靠信息服務收費,根本無法覆蓋前期巨額的燒錢成本。那么,如何變現?放貸因其高回報率,就成了一種‘完美’的盈利方式。”
2021年4月,人民銀行、銀保監會、證監會、外匯局等金融管理部門先后聯合監管約談了14家從事金融業務的網絡平臺,主要問題就是在支付場景嵌入小微貸和消費貸,將借貸包裝為便捷支付手段,誘導用戶使用。
中國法學會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研究會副秘書長陳音江認為,在變現方式上,不是所有App都能推出自營借貸產品,主要分為兩種模式:一種是平臺自有金融牌照,直接放貸賺取利差,平臺利用自身掌握的用戶消費數據、行為數據,進行精準授信,賺取利息和分期手續費。“正規消費貸的年化利率通常在15%至24%之間,扣除資金成本和運營成本,利潤率可達30%以上。”陳音江表示。
另一種是助貸合作二次導流,模式更“輕巧”。對于美圖秀秀、哈啰單車等無金融牌照的平臺,只需與銀行、持牌消金公司合作,負責引流即可。平臺將用戶導流給金融機構,按“點擊量”“放款額”分成,通常能抽取貸款利息的30%至50%。哈啰的“臻有錢”就是典型的助貸模式,合作伙伴包括中原消費金融、晉商消費金融等。
李楠指出,“目前大部分助貸模式有非常大問題,核心問題是這些助貸機構或小貸公司利用自己或相關平臺引流,拿著合作單位(往往是中小銀行)的資金放貸,幾乎不承擔貸款的本金,卻決定給誰放貸,放多少貸,收多少利息。這是典型的‘道德風險’,即貸款決策人不承擔壞賬風險,卻能賺取利息,那么他們顯然沒有動機去審查借款人的還款能力,控制信用風險,卻有無限的動機盡可能快地放出盡可能多的貸款,最終導致捕食性放貸”。
這種“無本萬利”的商業模式構成了利潤基石。企業的財報數據直接印證了這一點:2025年上半年,攜程旗下的小貸公司凈利潤飆漲132.58%,凈賺4429萬元。
這些利潤中不乏“監管套利”,因為這些機構做著與商業銀行一樣的放貸業務,卻沒有像商業銀行一樣受到應有的監管以控制其風險。這也是為什么金融監管部門要求小貸公司放貸的自有資金必須超過30%,要求助貸機構不得進行實際放貸決策。
而“風險外包、利潤留存”的模式,正是導致消費貸野蠻生長的本質原因。李楠還表示,平臺往往利用那套比你自己更懂你的算法,讓借錢變得“難以抗拒”。
曾供職于多家互聯網公司金融部門的算法工程師透露:“你刷短視頻時彈出的免息廣告,收到‘恭喜獲得專屬額度’的短信,甚至點外賣時跳出來的可提現紅包,都不是偶然。這背后是一套復雜的模型。簡單描述我的工作,就是判斷發多少錢紅包,更容易讓你借錢。”
“我們不知道屏幕對面網民的具體姓名,但我們知道用戶ID背后的行為軌跡。”該工程師進一步解釋說,平臺可以通過消費的頻次、品類和金額,推算出大致的收支狀況。一旦算法判定你可能“缺錢”,推送便會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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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哈啰單車等無金融牌照的平臺,只需與銀行、持牌消金公司合作,負責引流即可。
從便利到陷阱,風險幾何?
無孔不入的借貸,悄然改變了一些人的消費習慣與財務結構。
32歲的文字工作者林悅,向記者展示了她手機里的還款提醒日歷。上面密密麻麻標記著8個不同App的還款日。單獨看,任何一筆債務都顯得“無傷大雅”:每月還款額從幾百元到一千元出頭,且多為免息分期,似乎完全在她的月收入覆蓋范圍內。它們看起來微不足道,卻像無數根細小的管道,持續吸干她的現金流,使其財務狀態長期處于亞健康狀態。
林悅說:“每一筆都沒感覺,但加起來每個月要還好幾千元。有時候我都搞不清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這種“共債”現象正在年輕人中蔓延。據金融中心信息網發布的報告顯示,年輕用戶平均消費信貸負債達1.8萬元,30%負債超月收入5倍(行業風險閾值為3倍)。2024年,消費金融行業年輕用戶不良貸款率達 2.8%,較 2020 年上升 0.6 個百分點,“以貸養貸”用戶不良率高達 8.5%。
上海市君悅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朱平晟律師從法律角度分析了平臺行為的合規邊界。他指出,當前許多平臺將“借貸入口”隱藏在“領優惠券”“免息分期”“打車立減”等界面背后,用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貸款”,這種行為涉嫌侵犯消費者的知情權和自主選擇權。
除了利息之外,用戶借款可能還承擔高額“擔保費”“服務費”“咨詢費”,導致實際年化利率遠超36%。朱平晟指出,這些費用以“增信服務”名義收取,屬于變相抬高利率的行為。“監管紅線明確規定,客戶的綜合融資成本不能高于24%。平臺通過拆分費用、多頭收費的方式規避監管,本質上在鉆法律的空子。”
監管部門已經注意到了這一亂象。2026年春節前夕,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聯合市場監管總局、中國人民銀行,對六家出行平臺企業進行約談。約談劍指出行平臺與金融機構合作借貸業務中的三大核心問題:誤導性營銷、信息披露不充分、消費者權益保護缺失。
近日,為維護個人貸款市場秩序,保護金融消費者合法權益,提升金融服務質效,金融監管總局、中國人民銀行聯合發布《個人貸款業務明示綜合融資成本規定》(以下簡稱《規定》),自2026年8月1日起施行。《規定》共11條,是在現有貸款業務信息披露監管制度框架內,細化個人貸款業務息費信息披露的涵蓋范圍、操作方式和環節等,要求貸款人向借款人展示綜合融資成本明示表,清晰披露個人貸款息費成本,切實推動個人貸款業務息費信息披露要求落地見效。
中國法學會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研究會副秘書長陳音江建議,從保護消費者角度出發,支付界面的設計應遵循“強提示”“二次確認”等機制。“任何涉及借貸的操作,都應該以顯著方式提醒消費者,并獲得消費者的明確確認。不能利用消費者的操作習慣,將借貸選項設為默認選項。”
上海交通大學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副教授李楠則從金融監管和全民金融素養提升兩個角度提出了更系統的建議。她認為,首先,金融監管應該嚴查嚴管網貸/小貸機構的牌照和杠桿率,取締那些打著金融科技旗號實際卻在放貸/騙貸的助貸機構;其次,應該以高校大學生為原點,逐步向高中生、職場新人、退休人士等推進全民金融素養提升工作。
她建議,消費者應該量入為出,要根據自己的收入水平購買必需品,不要盲目攀比追風,盡量避免借貸消費;如果必須要借貸時,應自己直接在有正規牌照的金融機構申請,申請時需要算清楚貸款加上利息的總成本。另外,個人的信用記錄是每個人最寶貴的財富,一旦有違約或失信,會影響到未來的就業、工作、買房、買車等各個層面,不要輕易背負債務。
畢竟,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樸素的道理,在算法編織的數字迷宮中,依然是最重要的生存法則。
原標題:《調查:互聯網“借貸入口”,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欄目編輯:王仲昀 文字編輯:王仲昀
來源:作者:新民周刊 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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