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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進精神病院的第五年,他笑著問我錯了嗎,我平靜公布證據出國
1
京市郊外,有一家精神病院。
狹小的單間里彌漫著一股霉味,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在方梨那瘦骨嶙峋的身軀上搖擺著。
她曾是京城里人人羨慕的大小姐,但如今神情木訥,默默對著一張遺像,一個勁兒地磕頭。
“997……”
“998……”
“999……”
這時,門外傳來“吱呀”一聲輕響,醫生從外頭拉開門,把她的動作打斷了。
“編號543,你的治療期滿了,可以出院了。”
方梨身體微微一顫,心里猛地一緊。
誰能想到,她已經在這里,不知不覺地,連續每天對著那張遺照,磕了整整五年頭了呢。
五年前,她的丈夫傅寒洲,那個佛門弟子,親自把她送進了這家精神病院。
大家都說他是修行之人,心慈手軟,就算她殺了繼妹,也要給她一個悔過的機會。
可這五年來的精神病院生活,比地獄還要折磨人。
方梨下意識地一縮身子,搖搖晃晃地向外走去,卻發現外面空無一人。
朋友不見了,家人也都沒有人來接她。
她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遠方。身后的醫生喊住她。
“等等!”
“傅先生說了,就算你出院了,每天還是得照著二小姐的遺像,磕夠999個頭,好好懺悔!”
方梨心臟猛地跳動起來,顫顫巍巍地接過了遺照。
人們都說佛祖慈悲,可傅寒洲偏偏把她排除在外。
回到家,方昭凝的腳已經磨破了皮。
傭人們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京城那些少爺少爺們,個個難對付,只有傅先生對佛有敬意,才放她一馬。她這種殺人犯,竟然還有臉回來?”
傭人們投來鄙夷和譏諷的目光,嘲諷聲越來越大。
明明外頭太陽毒辣,可方梨身上卻冰涼得像墳墓,她握緊手中的遺照,腦子里不斷響起奶奶臨終前的叮囑。
“阿梨,答應我,無論怎樣都得照顧好夏夏,他是方家唯一的繼承人……”
她不會奢望這些人再愛她如初,完成奶奶遺愿成了她唯一執著的目標。
突然,一輛車筆直地沖向她!
方梨重重摔倒在地,緊緊護著懷里的遺照,生怕被傷著半點。
要不然,傅寒洲絕不會輕饒她。
車子碾過她一只腳踝后,猛地停了下來。
她本就蒼白的臉頓時煞白如紙。
抬眼望去,那熟悉的【京A0000】車牌直刺眼睛。
車窗緩緩降下,方梨正對上傅寒洲那雙無喜無悲的冷漠眼睛。
他一如既往冷冷清清,身穿素白衣衫,干凈得不沾一絲塵埃,衣襟扣到頂,手中的佛珠隨意晃動,像極了高高在上的神祇。
只要一眼,方梨便全身僵硬。
仿佛被無形鐵手死死掐住脖子,呼吸困難。
當年,傅寒洲就是帶著這種不染塵俗、不沾情愛的氣質,第一次點燃了方梨心里那團恨火,她也因此死心塌地追隨他。
她為他重修古寺,為他競拍千年佛像,一改自己那不羈的性子,為他節食齋戒、誦經抄經……
大概,正是這份固執打動了天命,那個守著佛祖戒律的傅寒洲,終于有一天也松口答應跟她結婚。
然而繼妹之死,擊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方梨拖著還在流血的腳,跪倒在車窗前,卑微乞求:“傅寒洲,我知道錯了,讓我看看夏夏,好嗎?”
他握著佛珠的手頓了頓。
傅寒洲的眼中難得露出一絲嫌惡,“這惡果是你親手栽下的,得你自己去承擔。”
說完,他收回了捻著的佛珠,目光掃過垂頭喪氣的傭人。
傭人心領神會,一把將方梨按倒在地。
“把這個方家的罪人給我關進狗籠!”
巨大的力氣拖拽著她前行,受傷的腳踝在碎石路上摩擦出陣陣疼痛。
幾只惡犬在籠邊狂吠,撲咬鐵欄,她尖聲求饒,但傭人們卻在一旁狂笑。
“什么大小姐,不就是條死狗嗎?”
“給我叫兩聲聽聽!”
她的指尖陷入泥土,喉嚨里那聲音突然被凍住,變成了冰冷的寂靜。
手機閃光燈此起彼伏,人群把她狼狽的樣子全都拍了個透徹。
而傅寒洲坐在車里,眼神平靜得像一尊石像,毫無波瀾。
方梨蜷縮在角落里,血跡沾滿指尖的平安符,紅紙早被浸濕。
即便指尖刺痛,也遠不及胸口的劇痛。
她追了他整整八年,以為自己能把他拉下神壇,結果卻一次次被他踐踏尊嚴。
眼前逐漸發黑,方梨握著平安符蜷縮著,不知硬撐了這一夜到底撐過了多久。
第二天清晨,她剛閉上眼,便聽見一聲如雷霆炸響的呵斥,瞬間震醒混沌的意識。
“方梨,你就是這樣懺悔的嗎!”
她艱難地撐開沉重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父親居高臨下的怒目。
他命人帶她到一間陰冷的靈堂,眼里的惡毒毫不掩飾。
“當初死的那個,怎么不會是你!”
方梨唇角微顫,話幾乎脫口:“我不是殺她的。”
但她咬緊了牙關。
這些話,她早已說過無數遍。
沒人相信她。
傷痛慢慢消退,胸口卻像塞滿了濕棉花,沉甸甸地壓著。
“噗通”一聲,傭人強迫她跪下,額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她嘴唇發顫,機械地重復著同樣的話。
“……方雪凝,對不起。”
方父立刻插話:“寒洲你看,這孽畜連地上的灰都沒蹭掉,根本不真誠!”
方梨一瞬間停住手,抬頭看去。
傅寒洲微蹙眉頭,表露出不悅。
她全身顫抖,精神病院五年折磨讓她不再有任何反抗。
只能順從地重重磕頭,“砰!”一聲,額頭腫得一片。
傭人的嘲笑再次如刀子割耳。
在精神病院她磕過無數次頭,但此刻,羞辱的淚水還是止不住流下。
五年前,她開車回家,方雪凝給她打了通電話。
“姐姐,你以為跟寒洲結婚,就能開開心心一輩子嗎?”
“你猜,你的剎車還有沒有用?撞死了我,你們的婚姻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電話戛然而止。
抬眼時,方雪凝就站在馬路中間,隔著擋風玻璃,對她微笑。
那笑容太熟悉了,正像小時候搶走她洋娃娃時,或者婚禮上穿白紗故意跌倒在傅寒洲懷里時那樣,帶著酒窩的天真。
車突然失控沖向她,血染滿了馬路。
那天,一向冷淡的傅寒洲扯斷了他從未離手的佛珠,從神壇上的佛祖瞬間變成惡鬼。
“方梨,你余生都得為雪凝贖罪!”
一下一下,一共三下……
每磕一下,她的心就涼一分。
鮮血涌出,染濕了地磚。
直到第999下,她才停手。
跪在地上,嗓子干得嘶啞。
“我可以見見夏夏嗎?”
看著她滿頭的鮮血,傅寒洲眼中竟閃過一絲不忍,可當目光落到靈堂中央那張遺像上,又迅速冷下,聲音冰冷可怕:
“喝了這個,我才考慮讓你見他一面。”
傭人無聲走過,端出一碗苦澀的中藥。
“這是國醫圣手開的方子,喝下去后,你的子宮會被徹底毀掉,再也不能懷孕。”
方梨呆住了,渾身僵硬,一動也不能動。
傅寒洲轉動手中的佛珠,聲音像冰刃一般刺骨。
“你這么惡毒,不配生下我們的子嗣。”
七月的烈陽炙烤大地,方梨卻像沉在深海,喘不過氣來。
曾經戒齋素食、禮佛念經的傅寒洲,竟然為了方雪凝,狠狠扼殺了她生育的可能。
原來,寺廟里供奉的佛祖跌下蓮臺,怒目相向時,比惡鬼還要狠毒。
但她答應過奶奶,一定要照顧好夏夏。
手被掐得鮮血淋漓,方梨啞著聲音說:“好,我喝……”
說完,她端起藥碗,含著淚一飲而盡。
她這副破舊的身體,早不指望能再生育。
可當藥入口那刻,還是忍不住想哭。
沒過多久,劇痛如波浪襲來,深入骨髓,席卷她的小腹。
她跌倒在地,死死咬緊牙關,才沒叫出聲。
口中一口血涌出,滴落在靈堂冰冷的地磚上。
看著那抹鮮紅,傅寒洲心中莫名煩亂。
還沒弄明白為什么,身體先一步轉身:“送醫院去。”
方梨顫抖著聲:“我不去醫院,我只想見夏夏。”
“傅寒洲,我求你……”
他的背影再沒有回頭。
一夜洗胃,腳踝手術,方梨在手術臺上痛得昏過去好幾次。
電鉆鏗鏘作響,她十指緊抓,冷汗濕透床單。
原來疼痛到了極點,連呼喊都成了奢望。
術后,她被傭人直接扔進別墅地下室。
疼痛未消,她甚至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不知多久后,門突然被推開。
“砰!”
方梨像驚弓之鳥,身體猛地抖了一下,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女傭穿著硬底皮鞋走來,一把把一團衣服砸到她身上:“換衣服。”
手指剛碰到布料,方梨頓時呼吸凝滯。
透薄的黑色蕾絲,遮不住身體的剪裁,衣領處還掛著刺眼的亮片。
京城那些會所最下賤的坐臺女,都未必敢穿這種衣服。
“我不……”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舊傷處滲出細細的血珠。
女傭粗暴扯開她的衣領,冰冷的指甲劃過她后脖頸。
“傅先生命令的,你沒有拒絕權利。”
車門“砰”地關上,方梨單薄的身軀不停顫抖。
透過后視鏡,她看到自己臉色慘白,發絲被冷汗打濕。這衣服勒得快讓她窒息。
車子停在五星級酒店門口,傭人拖著她穿過大廳,直達頂層總統套房。
房門前,傅寒洲靜靜站著。
月光下,他一身黑色西裝,氣場清冷疏離,恢復成那個高高在上的佛子。
就像昨天那個逼她喝藥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
傅寒洲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舉手示意。
方梨本能后退,卻被女傭鐵鉗一般的手扣住肩膀。
強烈的恐懼感涌上心頭,她聲音顫抖:“……你要干什么?”
傅寒洲喉結動了動,一把將她推進房內。
“這是你欠雪凝的。”
門重重關上,一個肥胖中年男子惡笑著。
“嘖,曾經的京城大小姐,現在出來賣身了。”
“瘦是真的瘦,臉倒還不錯。”
“放開她……!”
方梨慌亂不堪,稀少的衣物被粗暴扯開,男人們粗鄙的調戲在耳邊肆虐,絞成可怕的惡夢。
“寒洲,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救救我!”
男人們的笑聲與皮帶扣碰擊聲混雜在一起。
“傅先生說她喝了藥不會懷孕,隨便玩玩不成問題。”
一旁傭人擔憂道:“管家,這真的沒事嗎?許總上個月才玩死一人。”
管家的眼神冷冷掃過,傭人嚇得閉嘴退了回去。
傅寒洲站在門外,默念《清心經》,卻怎么也鎮不住心頭的焦躁。
許總壓著方梨的手,眼看就要把她的衣服撕得精光。
方梨眼含淚水,緊閉雙眼,準備咬舌自盡。
突然,傅寒洲推門而入,臉色驟然難看,一把推開那讓人惡心的男人。
熱血滴在他手背,燙得他直皺眉。
平日里自持的傅寒洲抓住方梨下巴,眼神復雜沉重。
“你怎么敢!”
“當初你爬上我的床不是很擅長?現在伺候別人卻不情愿了?”
他的聲音冰冷得像刀刃,一點點割進她心里。
方梨渙散的瞳眸里,忽然浮現出清修寺前那個踏雪而來的背影。
那年母親病重,山路積雪,她腳崴了仍堅持前行。
是他遇見她,不忍心,背著她一步步登山。
她臉紅問他這是否算破戒,他卻只遞給她一張平安符,說:
“眾生皆苦,愿你和令慈早日脫離痛苦。”
那日雪大得鵝毛般飄落,她不覺辛苦。
在精神病院的煎熬,在方家被關狗籠,她都咬著牙撐了過來。
然而現在,心口卻疼得難以承受。
傅寒洲的每句話,都在碾碎她最后的尊嚴。
一瞬間,她甚至覺得,如果剛才咬舌自盡,或許才是解脫。
可她不能死。
想到夏夏,方家唯一的繼承人,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不再爭辯,低下頭,聲音嘶啞地說:
“都是我的錯,那咱們離婚吧。”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偶爾讓我見見夏夏……”
傅寒洲指節緊握,眼底翻涌陰霾,猛然甩開她的手:“閉嘴。”
方梨像塊破布般被摔倒地上,眼前一黑,終于控制不住暈了過去。
第二天,她被疼痛驚醒。
醫院外,大雨如注,雨點砸在玻璃上啪啪直響。
血腥味涌上喉嚨,她弓著身子劇烈咳嗽,指縫里滲出暗紅血絲。
一只陌生的手輕輕搭上她枯瘦的肩膀。
方梨喘息著轉身,看到趙醫生。
一年前,她在方雪凝遺像前暈倒,是他救她的。
沒想到這次再次送進醫院搶救的,還是他。
趙醫生神色沉重:“方小姐,這次昏迷,比你一年前被送來時危險十倍。”
“如果再有新傷,身體撐不住了,到了那時候……”
他話剛說到一半,聲音沉重得讓人心碎,“華佗再世也救不了。”
方梨呆住了,手指無意識地緊攥被角,布料皺成一團,如同她七零八落的命運。
傅寒洲那么恨她,她還能熬到未來嗎?
風吹動窗簾,她忽然發現,戴了七年的平安符已經被連日陰雨浸濕脫色。
明明是用來保佑家人平安的朱砂,卻在雨水中化成了血水……
那天后,傅寒洲罰她去醫院打掃廁所。
消毒水和惡臭混合沖進鼻子,拖把泡在骯臟水里,她的手泡得發白起泡。
咳血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擦嘴角,手心鮮紅一片。
她盯著那刺眼的紅色,迷迷糊糊地想:
是不是死了,才能解脫?
但下一秒,她又死死咬緊嘴唇,把血腥味咽回去。
不能倒下。
倒下了,就再也見不到夏夏了。
她撐著拖把,冷汗濕透后背,眼前不停發黑。
“砰!”
門被踹開,一桶臟水潑了個正著!
“誰讓你偷懶的?還以為你還是方家的大小姐呢!”
冷水嗆得她直咳,唇角溢出血絲。
旁邊有人拉開,“算了,她還算名義上的傅太太。”
“傅太太?”有人嘲笑道,“傅先生早去接方雪凝了,那才是真正的傅太太!”
濕發貼臉,方梨心亂如潮。
方雪凝還活著!
那她承受的這一切,又算什么?!
她像瘋了一樣沖進雨中,卻在別墅門前停住。
客廳里,特助帶著試探地聲音響起:“二小姐回來了,要給大小姐道歉嗎?”
傅寒洲愣了愣,臉色很快恢復平靜。
“方梨傷人是事實,幸虧雪凝命大活過來,不關方梨事。”
說完,他目光落在方雪凝腿上的淺淺傷痕,眼神猛然冰冷,聲音冷峻。
“去請陳院長來給雪凝檢查,傷口不能留痕。”
冷氣逼人,他的話就像刀子,深扎方梨心頭。
她低頭看著自己衣袖下,那些精神病院里電擊留下的無數不清疤痕,冷徹心扉。
原來,他一直都看得到這些傷。
只是她身上的痛苦,從來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他唯一在乎的,一直只有方雪凝。
雨中,方梨顫抖得像片枯葉,最終再也憋不住,一口腥甜涌上喉嚨。
傅寒洲見狀,目光一頓。
方雪凝率先跑出去,抱住方梨,“姐姐,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撞我的,我原諒你了。”
隨后壓低聲音,語帶惡毒地挑釁,“方梨,你怎么還有臉纏著寒洲?要我是你,早就吊死在精神病院了!”
方梨掙扎著想掙脫,卻被方雪凝拉回屋內。
2
“寒洲,我已經放下心結了,就讓她留在我身邊,做保姆懺悔吧。”
傅寒洲毫無疑問地答應了。
沒人曾經征求過她的意見。
她默默地走進了傭人房。
剛坐下,就被人一把推開。
“你一個從狗籠里蹦出來的人,臭得要命,憑什么配這兒睡?”
“二小姐心腸軟,居然肯饒你這殺人犯,可我們才不會偏袒你!”
話音剛落,她便把她的東西扔到了旁邊的雜物間,語氣里滿是譏諷。
“那里才是你這條狗應該待的窩。”
方梨感到渾身無力,每次喘息都像刀割般疼痛,身上的傷痕讓她眼冒金星,撐到這里已經是極限。
她拼命壓制周遭圍觀的嘲笑目光,蹲下去撿起地上的衣物。
回到雜間,淚水終于爆發出來。
奶奶,我真的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傅寒洲和方父就離開了。
方雪凝讓人領著她來到餐廳。
她高高坐在主位,嘴角掛著冷笑。
“姐姐,你見我還站著,一點悔意都沒有嗎?”
方梨麻木地走上前,膝蓋重重地跪在地上。
這個乖乖聽話的方梨,讓方雪凝覺得一點樂趣都沒有。
“去給我拿個狗盆來,讓她跪著吃!”
方梨渾身抖了一下,驚恐地盯著她。
記得十歲那年,她們被父親罰跪時,是自己餓著肚子把最后半塊饅頭悄悄塞給她。
十五歲時,她和混混混在一起,被父親抓住,將要挨打,是她擋在前面,硬生生挨下三記家法,差點廢了右手。
真心待人,換來的是如此狠毒。
方雪凝用腳尖敲了敲狗盆:“不想吃?那我讓夏夏過來,看看他是不是也該嘗嘗。”
方梨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不準動他……我吃!”
她抓起盆里滿是泥沙粗糙的食物,快速硬塞進嘴,機械般吞咽,喉嚨被刮得生疼。
比苦澀的味道更讓她心碎的是,內心翻滾的絕望。
方雪凝眼神陰冷,覺得還不夠。
“誰家狗用手吃的?把她手按地上,讓她趴著用嘴吃!”
方梨瞳孔更緊縮,渾身狂顫,膝蓋在地上不自覺往后移。
下一秒,一只大手猛地按住她后腦,把她的臉狠狠往狗盆里砸去。
鼻梁撞擊硬邦邦的盆沿,傳出悶響,混著鮮血的食物爛糊滿了臉。
淚水帶著屈辱滑落,眼中一片灰暗,絕望的淚珠滾落不停。
四周的傭人們交頭接耳,眼神充滿輕蔑和嘲笑。
“她真是方家的大小姐嗎?連狗糧都肯吃?”
“我在方家干了二十年,從沒受過這份屈辱。”
“她怎么一點脾氣都沒有?換作是我,寧死不受這氣!”
方梨低著頭,死死不敢抬眼。
嘴巴機械張開,努力吞咽,喉嚨刮得血肉模糊卻不敢停下來。
她只想趕快結束這場羞辱。
就在她機械地吞下最后一口食物時,一個小男孩跑來,抱住了方雪凝的腿。
“姐姐!”
“這里怎么有人學狗吃東西?”
方梨一僵,抬頭瞬間看見了那個小男孩,傭人們稱呼他:
“三少爺。”
方梨身體一顫,渾身顫抖。
方雪凝絲毫不掩飾眼中的惡意,拉過方知夏,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夏夏,這不是人,是姐姐養的狗。”
“想聽聽狗叫嗎?”
方梨整個人僵直,像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僵住了。
“雪凝……別讓夏夏看到……求你……”
方雪凝欣賞著她的痛苦,笑得越發殘忍,低聲說:
“好,我可以讓他離開,讓他不要記住你這幅狼狽樣,不過——”
她指甲深深掐進方梨的皮膚。
“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方梨喘著粗氣,早已猜到她要說什么,抖著聲音問:
“……什么事?”
“跟傅寒洲離婚。”
她沒有猶豫,用幾乎撕裂的嘶啞聲輕聲回應。
“好。”
她真的放棄了,她現在只想陪著夏夏好好長大。
方雪凝驚訝,但目的達到了,也懶得管方梨怎么想,直接讓人送她回去。
方梨擦干眼角淚水,快消失在門口時,小心翼翼偷偷望了一眼夏夏。
奶奶說的沒錯,他可愛又健康。
夜晚,雨越下越大。
方雪凝命人把她帶到傅寒洲臥室門口。
沉香和墨香混合,宣紙攤在紅木案上。
青硯狼毫間,傅寒洲替方雪凝抄經,但心里一直靜不下來,腦海里不斷浮現方梨慘白的臉。
門被推開,方梨站在門口。
他冷聲問:“你來干嘛?”
沉默良久,喉嚨如沙般干澀,她艱難吐出聲:“傅寒洲,我們離婚吧。”
只要離婚,方雪凝就不會再針對她。
她可以安心留在這里,做傭人,陪著夏夏長大。
傅寒洲愛不愛她已經不重要了。
傅寒洲眼神變得冰冷,銳利得像能穿透靈魂。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他說話緩慢沉重,帶著威懾。
方梨把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親手踐踏自己的尊嚴。
“我知道自己罪該萬死。”
“我愿意凈身出戶,在方家做女傭,贖清罪孽。”
不知是憤怒打破理智,還是恨意沖垮防線,傅寒洲猛揮手臂,硯臺和墨筆應聲飛落。
雷聲轟鳴,他掐住方梨手腕,把她強行拽起來,臉上再沒了當初的冷淡。
方梨害怕地往后縮,茫然地看著他。
上次他這樣憤怒,還是因為方雪凝“死訊”。
可如今他的怒火,遠比那時更可怕。
“以前……都是我的錯。”
她聲音顫抖,卻拼命堅持說完:
“我們離婚,你就能光明正大娶方雪凝了。”
“對你我都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傅寒洲眼里的火焰瞬間凝成冰冷,嘴角揚起一抹讓人膽寒的笑。
他粗暴地扯過她的胳膊,把她抵在書桌上,手上盤著的佛珠緊緊掐住她下巴。
“離不離婚,什么時候輪得到你說?”
她拼命掙扎,卻被他箝制得更緊。
唇間溢出一聲悶哼。
她別過頭,聲音輕柔帶著哀求:“不要,放開我……”
傅寒洲終于看她一眼,語氣冷定,卻字字如刀。
“方梨,你這輩子別想離開我。”
傅寒洲眼神陰沉如墨,指間繞過的佛珠慢慢滑落。
他俯身湊近,像要把多年壓抑的欲望釋放出來。
沒等她反應,他便抱起她放在桌上,冰冷的佛珠劃過她皮膚。
她驚恐睜大眼睛,掙扎著推開。
破碎的聲音在唇邊溢出,滑進難以言說的地方。
方雪凝的經書還壓在身下,紙張被汗水浸濕,皺成一團。
方梨忍不住干嘔,心底的惡心幾乎要吞噬她。
整晚她幾乎骨頭都散架了。
曾執筆抄經的手此刻變成刑具,在她身上留下滿目青紫。
身上沒一處皮膚完好,白皙肌膚被青紫指印和鮮紅痕跡布滿。
腿間的佛珠隨著傅寒洲離開,一顆顆掉落在地,清脆而諷刺。
就像她破碎的心,再也拼不回完整。
忽然,門被猛敲。
“傅先生,三少爺房間著火了!”
方梨血液仿佛凝滯,臉色慘白得像紙。
沒穿好衣服,她急忙跑向夏夏房間。
夏夏不能有事!
沖進火場的瞬間,熾熱的熱浪幾乎將她掀翻。
淚眼朦朧中,她終于在角落看見那團緊縮的身影。
剛抱起方知夏,下一秒,燙熱的木頭狠狠砸在她背上。
燒焦的煙味混著灼燒的痛,她咬緊牙關,緊緊護著懷里孩子,哽咽低語:
“夏夏,不怕,姐姐來了,絕不會放手,就算死,我也帶你出去。”
她用身體為夏夏撐起屏障,任由火舌舔舐背脊。
沖出火場時,背已經燙傷血肉模糊。
確定夏夏沒事,她又軟倒在地。
方雪凝匆忙趕來,看到她脖子上的紅痕,臉色瞬間扭曲。
目光掃見來的傅寒洲,方雪凝臉色驟變,大聲責問:
“姐姐,你怎么能因為夏夏不喊你姐姐,就想把他燒死?”
方梨瞳孔猛縮,她聽不懂她在說什么。
還沒來得及開口,傅寒洲眼神漸漸變冰。
“方梨,我真對你太寬容了。”
“明天我就召開新聞發布會,聲明方家沒有你這個女兒,夏夏也不是你的弟弟!”
她剛回方家一個月,就要將她趕出。
方梨張嘴卻出不出聲。
背后的傷口疼得讓她眼前發黑,但心口更疼。
那里像被粗暴掏空,只剩下鮮血淋漓的窟窿。
人群的議論像刀子扎心:
“連方家唯一的血脈都下得去狠手,難怪傅先生只看得上雪凝小姐!”
“是啊,難怪三少爺寧愿喊二小姐姐姐,也不肯喊她。”
血滴從背上流下,在瓷磚上染出刺目紅色。
她試圖站起,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最終只能像破布一樣,被人扔回那個陰冷漏風的閣樓。
溫熱的淚滑落,她真的好疼,好疼。
腦中模糊閃過過去那個活潑明媚的自己,無論被拒多少次,依舊執著追逐傅寒洲,眼里滿是星光。
如今鏡中她蒼白得像被雨水浸透的紙,再找不到一絲生氣。
視線越來越模糊,黑斑漸生。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奶奶。
奶奶,對不起,這一次,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就在她要閉上眼的瞬間,手上傳來了暖意。
“姐姐!”
夏夏顫抖著小手,輕輕撫摸她衣袖上猙獰的疤痕,淚珠一個個掉落:
“他們又欺負你了嗎?”
方梨忍不住,緊緊抱住夏夏,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滑落。
她想說自己很好,但開口只剩哽咽。
那些日復一日的思念,此刻全變成了淚水。
“我都看見了。”
夏夏抽泣著,小手輕輕拭去方梨眼淚。
“那天火好大,是你沖進來救我的。”
“你緊緊抱著我,用身體擋住火焰。”
小男孩模仿大人,輕輕吹著她背上的傷口,生怕弄疼她。
方梨帶著哭腔:“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讓你受這么大傷。”
夏夏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我跟爸爸說了好多遍,是你救了我,可他們全不信。”
“二姐姐還說你是壞人,不讓我見你,可我知道,救我的人一直是你……”
方梨心像被揪緊一般,把夏夏抱得更緊。
夏夏在懷里嗚咽:“為什么他們能沒證據就隨便冤枉一個好人?”
明明是剛認識第二天,他卻懂事得讓人心疼。
話沒說完,門被狠狠踢開。
方雪凝陰鷙地盯著相擁的姐弟。
“真是吃里扒外的賤人!我辛辛苦苦照顧你,你居然這么回報我?”
方雪凝邁著高跟鞋逼近,方梨心中不安達到極點。
夏夏縮了縮,但馬上挺直背,擋在她前面。
“不許欺負大姐!”
方雪凝怒容扭曲,抬手怒罵:
“真不識好歹!養不熟那就得死!”
她示意身后兩個陌生壯漢上前。
方梨臉色瞬間慘白,聲音顫個不停:
“方雪凝,你要敢碰夏夏一根手指,傅寒洲和父親絕不會放過你!”
方雪凝不怒反笑,眼神中閃過病態狂熱。
“不放過我?他們能拿我這個孕婦怎么樣?”
她摸了摸自己肚子,冷笑著說:
“什么方家獨苗,和殺人犯攪在一起,都是賤種!”
說完,粗暴把夏夏從方梨懷中扯出。
方梨撲上去,背上的傷口裂開,血滲透薄衣。
“放手!大姐不是殺人犯,是你們才壞!”
方知夏的哭喊刺穿神經,方梨突然爆發,硬掰開他的手。
看著他手臂的鮮血,方雪凝怒火狂涌,吼著對壯漢:
“還愣著干嘛,把他丟下去!”
“不——!”
方梨絕望尖叫,聲音里全是恐懼。
可一切已晚。
夏夏剛逃出魔爪,又被粗暴抓回,狠狠從三樓摔下,鮮血染紅草坪。
雷聲炸響,暴雨驟然砸下。
方梨眼眶泛紅,像失去感覺一樣,瘋狂沖下樓。
抱著方知夏想止血,鮮血卻不停流。
雨忽然停了,傅寒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已經脫離了軀殼,去了另一個世界。”
方梨抬頭望著傅寒洲,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咳出一口鮮血,和淚水一起滑落。
即使被送進精神病院,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她從未如此崩潰。
她不懂,傅寒洲為何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像是宣判最后死刑。
傅寒洲一貫潔凈的襯衫被血染紅,他呼吸一滯,看著方梨絕望的臉,瞳孔猛然收縮。
“方梨……”
話未說完,方梨又吐血暈了過去。
醒來時,不在雜間,而是在醫院。
傅寒洲沉默片刻,清冷聲音里難得帶著幾分愧疚。
“我會為夏夏祈福,把他安葬在最好的墓地。”
方梨沒有哭泣,沒有回應,只是靜靜躺著,仿佛一具死尸。
唯一相信她、關心她的夏夏離開了。
帶走了她的心,靈魂,以及全部活下去的理由。
沒等她回答,傅寒洲轉身望著她。
方梨眼神空洞,仿佛她身上正悄無聲息地死去某樣東西。
那雙曾滿心滿眼都是他的眼,卻不再帶有一絲他的影子,只剩死寂荒涼與無邊黑暗。
傅寒洲心臟莫名一痛,沉聲說:
“這事是雪凝的錯,我會替她向你賠罪。”
方梨終于看向他,字字鏗鏘:
“賠償?我要方雪凝死行嗎?”
傅寒洲愣了下,那股異常情緒瞬間散去,冷冷回道:
“你還有力氣胡說八道,還不如好好反省。”
這時電話鈴響起。
“傅先生,之前您幫二小姐求的送子神像,圓空大師終于答應了。”
傅寒洲掃了眼方梨,轉身朝門口走去。
“馬上過去。”
方梨呆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隱隱濕潤。
那個逼她喝下中藥,害她不能再生育的丈夫,竟然為了另一個女人去求送子神像。
男人徹底消失視線后,方梨拿出那個平安符,狠狠扔進垃圾桶。
隨后一邊咳嗽,一邊起草離婚協議。
當簽下名字那刻,她胸口一陣劇痛,猛吐一口黑血,灑在紙上。
她顫抖擦去嘴角血跡,熱淚盈眶,將協議收好,爬上了窗臺。
傅寒洲剛走出病房樓,就聽見護士們議論。
“窗臺上有個女人,好像想跳樓!”
“快打消防電話!VIP702是誰負責?患者家屬呢?”
跟在傅寒洲身后的管家愣住,小聲提醒:
“702是方梨的病房。”
3
傅寒洲的心臟猛地一緊,動作僵硬地轉過身去。
方梨靜靜地站在窗邊,仿佛風一吹就會把她帶走一般。
他的眼睫輕輕顫了下,聲音立刻變得冰冷:“嘩眾取寵,我不信她真會跳。”
看到傅寒洲轉身離開,方梨的心竟然沒有預期中的痛感。
不再愛了,心里空蕩蕩的,涼透了。
護士匆匆趕來,小心翼翼地勸:“方小姐,別沖動,想想你的家人……”
她聽到“家人”兩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苦笑。
“是啊,我還有家人,他們還在等我。”
奶奶,對不起,沒能完成您的心愿。
夏夏,對不起,沒能好好照顧你。
剩下的,就讓我去另一個世界向你們道歉吧。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卻無法染染她死寂的眼神。
她盯著傅寒洲,反倒顯得異常平靜。
“傅寒洲,欠你的債,我還清了。”
下一秒,方梨像斷翅的白羽一樣,重重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鮮血從她身下蔓延開來,在冷硬的地板上鋪展開一抹刺眼的紅,襯得她的膚色幾乎透明。
周圍響起尖叫聲和緊急呼救,佛珠從他的指縫間滑落,散落一地。
他的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冷冽的笑容,仿佛期待她能妥協,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只要他冷著臉皺皺眉,她便會眼含淚光求他饒她。
可這一次,她沒有睜眼。
血慢慢從她體下流出,像一條暗紅的蛇,緩緩游向他的鞋尖。
他盯著那鮮紅的血泊,喉結抖了抖,試圖說些什么,卻只能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夠了吧,別裝了。”
“起來。”他命令,聲音卻嘶啞得不敢相信。
可她沒有動。
傅寒洲一步步走過去,本來幾步的距離,他卻感覺像走了永遠。
他盯著她蒼白而沉靜的臉,心里充滿荒謬感——她居然敢這么離開。
明明……明明以前是哭著求他回頭的。
“……起來。”
他的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但尾音不自覺地顫抖。
周圍人群的尖叫、打電話聲、急切想沖過來救人的動作,他全然聽不見。
他的世界像被按下靜音,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血液流動沖擊耳膜的轟鳴。
皮鞋踩進血水中,發出黏膩聲響,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冰冷,透骨的涼。
醫護人員迅速圍上前來,檢查脈搏、瞳孔,最終無言地搖頭。
“已經搶救無效了。”
傅寒洲猛然抬頭,聲音嘶啞難聞:“不可能!才從七樓掉下去,怎么會死?”
醫生摘下面罩,露出熟悉的臉——幾個月前給方梨看病的那位。
“傅先生,上次她來醫院時我就說過,她的身體早已不堪一擊。”
醫生的聲音冷靜又疲憊。
“或許平時好好調養,還能多活幾年……”
“可她才暈倒多久,又跳樓,這身體,怎么能撐得住?”
傅寒洲愣在原地。
她從沒告訴過他。
醫護人員開始收拾方梨的遺體,白布緩緩蓋上她的臉。
直到死亡報告遞到他手中。
他的目光盯著那張白紙,黑色字跡冰冷而無情。
方梨,確認死亡。
那一刻,他終于明白。
那個滿心愛著她的女孩,真的死了。
永遠離開他的世界,再也不會反抗他,也不會用那倔強的目光盯著他了。
意識到這一點,巨大的悲痛如洪水般涌來。
方雪凝看著地上毫無生氣的方梨,捏著蕾絲手帕捂住鼻子,眉頭緊皺。
“真是臟死了,寒洲,我們先走。”
“大師送來的觀音佛像還等著你一起帶回家呢。”
他的目光依舊僵硬地盯著方梨蒼白的臉,一絲睫毛都沒動。
方雪凝嘴角的笑容瞬間僵硬。
這是第一次,傅寒洲為了方梨這個“賤人”,竟然無視了她的呼喚!
方雪凝怒氣陡生,正想發作,卻聽見傅寒洲冷冷說道:“你先回去。”
這簡短的四個字如耳光般抽在她臉上。
方雪凝震驚地睜大眼睛:“寒洲,你……”
“回去。”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眼神卻一直未離開方梨的遺體。
方雪凝臉色一變,最后咬著嘴唇轉身離開。
傅寒洲默默讓人把方梨的尸體抬進地下室,自己卻走向書房。
他打開所有抽屜,瘋狂地翻找。
當年,方梨送給他的那個雕花檀木盒,他曾輕蔑地隨手扔在書房一角。
他隱約記得里面藏著些什么東西。
不知為何,今晚他突然特別想看看那個盒子。
看看當年方梨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然而,翻了半天,他一無所獲。
傅寒洲沮喪地跌坐在木椅上,看著被他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心情也變得煩躁。
他起身,離開這讓他心煩的書房,走向別墅酒窖。
拎起一壇最烈的酒,直接往嘴里灌。
他一生堅持修行,向來不沾酒。
但今晚,他想試試。
一瓶接一瓶,他喝到外面天光大亮,才閉眼醉倒在酒窖。
連睡夢中,傅寒洲也難以安寧。
方梨的身影始終揮之不去,揪著他的心。
方雪凝趕來時,聽見夢里的傅寒洲輕聲呢喃:“方梨……”
方雪凝臉色瞬間扭曲。
五年前就是這樣,傅寒洲自己毫無察覺,可他的眼神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方梨。
作為旁觀者,方雪凝看得一清二楚。
傅寒洲,比他自己承認的還在乎方梨。
她咬牙暗自恨恨,想起方梨已死,又暗自慶幸。
整理好情緒,她上前扶住醉酒的傅寒洲。
她柔聲說:“寒洲,回房休息吧。”
傅寒洲渾身酒氣,醉得厲害,見有人攙扶,他只是皺了皺眉。
任由方雪凝扶他到臥室。
方雪凝想幫他換衣服,手剛碰到腰帶。
傅寒洲睜開眼,冷冷盯著她,抓住了她的手。
“你干嘛?”他看到是方雪凝,臉色稍微緩和。
方雪凝回答:“寒洲,我只是想讓你睡得舒服點。”
“不用。”
傅寒洲淡淡說道。
她卻敏銳地感到他的排斥。
眼眶瞬間濕潤含淚:“寒洲,寒洲……你現在連我碰你一下都不愿意了?”
方雪凝的指尖深深掐著自己的手心,淚水在眼眶打轉,聲音顫抖又破碎:“寒洲,你還記得嗎?那年你在清修寺海棠樹下對我說過什么?你說過會永遠保護我、疼愛我……”
她忽然激動地抓著傅寒洲的衣袖:“可現在你連我碰你都嫌棄!是不是因為姐姐?她都死了,你居然還……”
說到最后,她已哭成泣不成聲,晶瑩的淚珠順著蒼白臉頰滾落,洇濕衣襟。
傅寒洲聞言,輕皺眉頭。
他這才想起,對方雪凝有過諾言。
若不是方梨騙他,他早就娶了方雪凝。
他閉目,思緒拉回那段模糊的記憶。
當時他失明,被人毫不留情地丟在荒山。
寒風刺骨,饑餓與絕望包圍著他——直到一雙小手扶起。
“你還好嗎?”
一個柔美的女聲在耳畔響起,猶如神明。
他記得那雙手的溫度,將他從泥濘中帶走,安排到小屋。
女孩日復一日地照顧他,送食物水,用草藥敷傷口,在他高燒時守夜。
終于有一天他問:“我該怎么報答你?”
記憶雖模糊,但她笑吟吟的聲音像天籟環繞,讓他難忘。
她說,畫書上說,長得漂亮的人是妖精變的,救了妖精,妖精就得以身相報。
雖覺她又胡說,但他認真回答:“好。”
想到這里,他的心軟了一些,看向方雪凝的安慰。
但內心的悸動,再也回不到過去。
幾天后,方雪凝主動提起婚事。
傅寒洲卻下意識推遲,忙到連人都見不著。
方雪凝忍了許久,終于受不住嫉恨,偷偷跟蹤他。
她想看看他每天到底在忙啥。
跟著他進入別墅地下室。
推門就看到傅寒洲坐在冰棺前自言自語。
棺內是方梨那張灰白發紫的臉,血跡未曾擦拭,靜躺著,凄涼可怖。
方雪凝被嚇得尖叫。
她的尖叫讓傅寒洲面色陡變,幽幽地看向她。
他冷冷說:“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方雪凝眼眶紅紅,傅寒洲從未用過這樣的語氣。
她害怕退到門口,遠離冰棺。
她顫聲反問:“你拖婚期,是因為方梨?”
傅寒洲皺眉:“別瞎想。”
“寒洲,我們什么時候結婚?”
方雪凝忐忑地想確認。
傅寒洲冷淡答:“雪凝,你先回去,幾天后再說。”
說完,他冷冷轉過臉,盯著冰棺。
方雪凝見他不愿多說,只好咬牙離開。
等她走后,傅寒洲又忍不住對冰棺說話。
“方梨,你死了居然還敢嚇雪凝。”
“雪凝都能死而復生,你難道也行?”
“雪凝活著我就原諒你了,只要你回來,我就放你自由,讓你做大小姐。”
他覺得自己瘋了,居然跟冰棺講話。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難道方梨像方雪凝一樣,會死而復活?
他苦笑,笑里全是無奈。
傅寒洲起身離開地下室,回到書房。
特助推門進來:“傅先生,二小姐說想把大小姐的房間改成嬰兒房。”
“傭人正在收拾大小姐的舊物,您要過去看看嗎?”
傅寒洲一愣,隨即想起方梨已死,心頭又泛起絲絲疼痛。
他本想丟了這些東西,但不知為何還是去了那個房間。
走進方梨的屋子,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與第一次見面時判若兩人。
“東西呢?”
傭人搬來一個個大箱子,里面啥都有。
他拿起一張泛黃的舊照片,心頭一緊。
當年他和方梨初遇,她裹著白色羊絨大衣,站在街角梧桐樹下回頭望他,海棠花都遜色不少。
傅寒洲攥緊拳頭,滿心苦澀。
他翻遍了箱子里的東西,終于在最底層發現一個熟悉的盒子。
他撥開堆積的東西,迫不及待打開。
里面是一枚古樸的木雕平安扣,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圓潤。
平安扣下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里幼時
4
她被拖出去的那一刻,臉色頓時蒼白,眼神里透出一股瘋狂。
“傅寒洲,我確實欺騙了你,但我從未讓你對方梨下手啊。”
“就算你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你逼死方梨的事實!”
他的心像被狠狠撕裂,疼得徹底麻木。
此時此刻,他既想狠狠報復方雪凝,也想把對方梨施加過的所有痛苦,加倍放在自己身上,好贖清罪孽。
可無論他怎么努力,方梨已經回不來了。
真相太殘酷,讓他徹底絕望,心里的最后一絲希望也徹底斷了。
他甚至回憶起方梨臨死前爬上窗臺跳下的一幕。
當時他根本不以為意,覺得她又在耍心機。
可方梨那時該有多絕望啊!
傅寒洲站起身,淡淡地交代了幾句給特助,便轉身走向地下室。
他多想再見方梨一面!
可站在地下室門口,他卻久久不敢推開。
他害怕看到方梨渾身是血躺在冰棺里的尸體。
那代表著,他對她犯下的罪責。
最終,傅寒洲還是鼓起勇氣,推開了門。
他看著冰棺里全身血跡斑斑、緊閉雙眼的方梨,心如刀絞。
他顫抖著手觸摸冰棺,刺骨的寒意傳來,他卻自虐般地不愿放開。
沒多久,精神病院傳來了方家二小姐跳樓自盡的消息。
精神病院因多起非法治療的案件被查封調查。
一時間,別墅內人心惶惶。
管家見狀有些害怕,想起之前傅寒洲帶著仆人欺負方梨的場景,忍不住渾身發抖。
“傅先生,我知道錯了,求您放過我,都是二小姐讓我這么做的。”
傅寒洲只是冷冷交代把他帶下去,關進狗籠里,就像當年阿梨被欺負時那樣。
一夜之間,別墅里上下人手紛紛被驅趕或拘捕。
一直忙到深夜。
忽然間,他腦海里響起夏夏當初在醫院問過他的話,為什么他們可以隨意欺負一個好人?
他望著手中的佛珠,心里明白,世上沒人能隨便欺負一個好人,所有人都會得到應有的報應,包括他自己。
方梨的葬禮火化那天,天空飄著細細的小雨。
傅寒洲神情平靜,站在殯儀館的玻璃窗前,目送工作人員緩緩推送她的遺體進火化爐。
他抱著骨灰盒,緩緩走向大海邊。
早年結婚時,方梨曾對他說過:
“如果有一天我先你一步離開了,把我火化了,撒到海里吧。”
他輕輕撫摸骨灰盒上的照片,淚水滑落臉頰:“方梨,如果有來生,別再遇見像我這樣的人……”
骨灰被風吹散,融入浪濤,他也縱身投入大海。
三年后。
京市最豪華的酒店燈火輝煌,全球商業精英齊聚一堂。
作為世界五百強頂尖企業的傅家少主回歸,邀請函掀起一陣陣漣漪,政商名流蜂擁而至。
宴會廳內,水晶吊燈璀璨,香檳塔映出紙醉金迷的光影。
傅寒洲靠在VIP包廂的落地窗前,手里把玩著佛珠,嘴中低聲念叨著。
他本來已經跳海自盡,幸運被傅家家主救起。
經過搶救,才發現自己其實是當年被弄丟的親生兒子。
那時的他已不想活了。
可看到一雙老人滿臉痛苦,他還是心軟了。
他犯下太多錯,可能老天不愿他輕易離開。
過去一年,他奔波全國各地做慈善,成立救助基金,竭力贖罪。
傅父見他漸漸恢復,便舉辦了這場盛大宴會。
他無意間掃視樓下人群,忽然佛珠轉動一停。
人群里,一位穿著白色高級定制西裝的女子忽然回頭。
燈光照耀到她臉上,那熟悉的輪廓讓他猛地一震,忍不住手中的佛珠掉落在地。
心跳像瞬間復活,猛烈地跳動。
難道……
難道真的是方梨?
傅寒洲眼眶瞬間泛紅。
他失去理智,丟下手中佛珠和經書,大步沖下樓,引來眾人注目。
他毫不在意,死死盯著眼前女子。
越走近,他越覺得那就是方梨。
站在她面前,心中萬千情緒翻涌交織。
顫聲問:“你是誰?”
女子抬眼看他,神情冰冷,仿佛看一個陌生人。
傅寒洲被這目光刺痛,顧不得其他,伸手想抓住她衣袖,看她身上是否有傷疤。
卻被旁邊一位醫生攔住。
那醫生慵懶地輕笑,眼底卻冷得像冰。
“傅總,這是我未婚妻溫言,請您不要失禮。”
未婚妻?
傅寒洲聞言,眉頭一皺,冷眸掃向門口。
那男人穿著白色西裝,是全球頂尖醫療集團的掌舵人陸懷瑾。
傅寒洲的視線在陸懷瑾和溫言之間游移。
宴會現場人多雜亂,他也知道此時不宜深究。
他咬著嘴唇,勉強擠出一抹笑:“抱歉,我認錯人了,還以為溫小姐是我舊識。”
陸懷瑾也淡然應對,兩人便默認不再提起此事。
傅寒洲回到座位,裝作若無其事喝了口酒。
眼神卻不自覺頻頻落在溫言身上。
看著陸懷瑾對溫言體貼入微,夾菜倒水,恩愛模樣。
他的神情深沉,臉色陰沉復雜。
宴席散去,他目送陸懷瑾的車離開,便讓司機跟上。
他一定要確認,溫言衣袖下的疤痕是否真的存在。
車子很快抵達一處別墅酒店。
溫言被陸懷瑾牽著走進自家別墅。
傅寒洲坐在車里耐心等待,終于等到陸懷瑾離開,溫言獨自走出庭院賞月。
六月的夜晚開始微微悶熱,她手持定做的團扇輕輕扇風,衣袖悄然滑落。
就在這瞬間,傅寒洲清晰看到她肩上的疤痕。
是方梨!
真的是方梨!
她竟然活著回來了!
他的心中涌起狂喜,立即跳下車,沖到溫言面前。
雙眼通紅,喃喃說道:“方梨……”
溫言被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嚇了一跳。
認出是宴會上的傅寒洲,她才沒有喊保安。
她后退半步,冷冷說道:“傅總,您認錯人了,我叫溫言。”
她對陌生人的態度冷淡,刺痛了傅寒洲的心。
他一把抓起她的衣袖。
那些熟悉的疤痕清晰印在她手上!
他忽然笑了:“你還敢說不是?”
“阿梨,之前的事都是我的錯,我們重來一次,好嗎?”
溫言怒目瞪他,猛地抽回被扯開的衣襟。
臉頰漲得通紅,眼里燃著熾熱的怒火:“傅總,您太過分了!我根本沒聽過方梨這個名字!”
她的語氣讓傅寒洲愣住。
方梨可不會用這種態度對他。
他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溫言。
她氣憤的模樣格外美麗。
身穿一襲中式改良旗袍,顯得飄逸清冷,宛如仙子。
可方梨,從來不是這個樣子。
從前方梨喜歡明艷妝容,只站在那里就光彩照人。
后來,則被磨難折磨得瘦骨嶙峋,面容憔悴,漸漸消失在人群中。
雖然是同一張臉,氣質卻截然不同。
溫言的陌生眼神和憤怒態度,讓傅寒洲忍不住懷疑。
難道真只是長得像?
溫言,不是方梨?
心突地沉了下去。
失而復得的欣喜頓時蕩然無存。
傅寒洲不肯相信,拼命拉著溫言。
他太想搞明白這一切了!
方梨當年為救他,肩膀被歹徒刺了刀。
他撕下她肩上的衣服,卻發現肩膀光滑無痕。
“啪”!
一記悶響清脆地響起。
溫言狠狠甩手給他一巴掌。
她氣得臉紅,指尖顫抖,聲音冷得如冰:“傅總,你太過分了!”
他愣住了,左臉火辣辣地疼,卻不放手。
怎么可能?
十年前,方梨明明被刺穿肩膀。
醫生說那傷口絕無可能完全消失。
眼前這人……
不是她!
溫言后退幾步,眼神戒備又帶厭惡:“來人!”
保安迅速沖進來。
傅寒洲沒理會蜂擁而至的保安,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石凳上。
真的不是!
他不禁苦笑,覺得自己瘋了。
他明明親眼見方梨跳樓,收殮尸體回別墅。
怎么會期待她竟活著出現在眼前?
可為何溫言這張臉,還有聲音,都這么相似?
陸懷瑾走來,關切地站到溫言身旁,柔聲問:“言言,你怎么樣?”
“沒事。”
溫言仍憤怒地瞥了傅寒洲一眼。
陸懷瑾轉頭看傅寒洲,眼中閃過危險光芒。
他輕笑:“傅總,大晚上的來到我住處庭院,能解釋下嗎?”
傅寒洲瞥向旁邊的溫言,心里仍不肯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相似的人。
他冷冷瞥了眼陸懷瑾。
宴會結束,他朝外走去。
他喊來助理,沉聲吩咐:“查查陸懷瑾和溫言的背景。”
考慮到對方背景,他還拿出一個小瓶子和一束頭發。
“這也送去檢測。”
聲音壓得極低,眼底隱隱翻涌著暗涌。
助理接過,指尖微顫。
辦公室門關上后,傅寒洲靠回椅背。
閉眼時,方梨的容顏再次浮現在黑暗中。
她對他微笑,身后卻滲出一片鮮紅……
幾天后,黃昏漸沉。
傅寒洲手機震動,一封加密郵件彈出:
“檢測結果:匹配度0%。樣本A(頭發)與樣本B(骨灰瓶中)不是同一個人。”
他瞳孔猛地收縮。
跌坐到地上,平時冷峻的臉上現出激動和狂熱。
方梨沒死!
頭發是他們結婚時,她剪下來綁在一起的。
骨灰瓶里的則是骨灰盒剩余骨灰。
那天他被救起時,緊緊抱著骨灰盒。
傅寒洲再也不想等了,立即開車向溫言和陸懷瑾的別墅酒店趕去。
到達時,卻被招待經理告知他們已離開。
他回想起陸懷瑾和方梨之前親密的模樣,緊握方向盤。
助理查到他們行蹤已經是下午。
傅寒洲剛上頂層,看到溫言身影出現在頂級珠寶店。
陸懷瑾親密地挽著她,幫她整理臉旁亂發,兩人牽手走進店里。
傅寒洲臉色驟然陰沉,嫉妒和憤怒席卷全身。
婚禮?
對,陸懷瑾說溫言快成他妻子了。
方梨愛的是他,他絕不能眼睜睜看她和陸懷瑾結婚!
他猛沖進去,沖溫言喊:“溫小姐,我想跟你談談。”
傅寒洲死盯著溫言,罕見地丟下自尊,希望她給他一次機會。
溫言皺眉,淡淡回應:“傅總,我說過我不認識你,也沒什么好聊的。”
陸懷瑾冷冷插言:“傅總,還沒認清現實嗎?言言不是那位故人!”
他的語氣帶著淡淡的玩味。
傅寒洲掃了眼陸懷瑾,眼里滿是殺氣。
他確認這一切都是陸懷瑾的陰謀!
方梨當年身體虛弱,從樓上跳下,確實當場死亡。
如今她能活著,一定有人暗中幫忙搞了鬼。
根據特助的消息,陸懷瑾上次回來,正是方梨“死亡”的那幾天。
種種證據都指向陸懷瑾脫不了干系。
傅寒洲冷聲道:“經理,清場。”
手中黑卡亮出,經理連忙執行。
不到一會兒,場內只剩下陸懷瑾、溫言和傅寒洲三人。
傅寒洲冷冷盯著陸懷瑾:“陸懷瑾,快說清楚事實!”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兩人視線交鋒,火藥味彌漫。
溫言拉著陸懷瑾說:“懷瑾,我們別逛了,回去吧。”
畢竟傅寒洲在場,她不想鬧大。
傅寒洲不愿放走她。
他深情望著溫言,眼神滿是懷念和痛苦。
“方梨,當年的錯是我一時糊涂聽信讒言,求你給我補償的機會。”
他第一次低聲下氣,承認了自己的錯。
溫言卻冷冷回:“傅總,我說過好多次了,我不是方梨。”
“而且方小姐已經去世,活著的應該放下過去,好好活著。”
放下過去,好好活著?
傅寒洲苦笑,怎么可能?
方梨用慘烈的方式給了他無盡打擊。
他每天都活在悔恨與痛苦里。
怎么能若無其事地放下?
他紅著眼,猛地向溫言靠近……
他寧愿被方梨罵、恨,也不愿她如此冷淡地勸他忘記。
但面對溫言的臉,他難得退讓。
輕聲說:“溫小姐,是我不對,冒犯了你。”
溫言見他神情悲切,嘆了口氣:“沒事。”
說完轉身離開。
陸懷瑾笑容一現,走過傅寒洲身邊,輕聲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這句話在傅寒洲腦海反復回響。
早知道會這樣,他絕不會那樣折磨方梨,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眼睛一冷,他緊握拳頭。
不過,來日方長,他還有溫言。
還有機會彌補。
回到別墅,他等了整整一天。
身邊的助理辦事高效,短短兩天,就查清了溫言的所有來歷。助理將厚厚的檔案袋放在傅寒洲面前時,紫檀木的書桌已積了薄薄一層灰。他指尖捻著佛珠,指腹磨得通紅,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鎖著檔案袋上的“溫言”二字,指節泛白,幾乎要將那紙頁捏碎。
檔案袋被拆開的瞬間,幾張照片滑落,落在冰涼的桌面上。照片里的溫言眉眼彎彎,站在國外的醫院走廊里,白大褂襯得她清冷又溫柔,身旁站著的,正是陸懷瑾。而檔案上的字跡,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進傅寒洲的心臟——溫言,原名方梨,三年前從七樓墜落,被路過的陸懷瑾所救,頭部受創引發逆行性遺忘,身體多處臟器受損,經陸懷瑾耗時一年的精心醫治,才堪堪撿回一條命,后隨其遠赴瑞士療養,更名溫言,斷了與京市所有的聯系。
檔案的最后一頁,是趙醫生的親筆備注:方梨小姐跳落時,恰逢樓下有消防氣墊緩沖,未當場斃命,但心肺驟停三次,肋骨斷了七根,背部燒傷感染,加上此前長期的身體損耗,能活下來,已是奇跡。陸醫生為保其性命,切除了她受損的子宮,與傅先生當年逼其喝下的湯藥,并無關聯。
傅寒洲的手指撫過那行字,佛珠“啪”地一聲散落在地,滾了滿室。他僵坐在椅子上,喉嚨里發出像困獸般的嗚咽,那聲音嘶啞又破碎,在空蕩的書房里回蕩,撕心裂肺。
他終于知道,那日在珠寶店,溫言那句“方小姐已經去世,活著的應該放下過去”,不是安慰,而是她的真心話。那個追了他八年,為他抄經齋戒,為他重修古寺的方梨,真的死了,死在他的冷漠里,死在方雪凝的算計里,死在那個暴雨滂沱的午后,從七樓縱身一躍的瞬間。如今活著的溫言,只是一個忘了前塵,只想安穩度日的陌生人。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懺悔,想起冰棺里那具被他珍藏了許久的“方梨遺體”,想起精神病院查封后查到的真相——那具遺體,不過是方雪凝為了掩人耳目,找的一個身形相似的無名女尸。他像個跳梁小丑,守著一場虛假的死亡,自我折磨,卻從沒想過,他的阿梨,竟真的在這世上,以另一種身份,好好活著。
而這一切,都是他親手造成的。
傅寒洲開始了近乎偏執的追尋。他不再是那個清冷的佛子,也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傅氏掌權人,只是一個捧著滿心愧疚,想要挽回心上人的懦夫。他守在溫言和陸懷瑾的別墅外,從清晨到深夜,看著別墅的燈亮起,又熄滅,看著陸懷瑾牽著溫言的手在庭院里散步,看著他為她披衣,為她煮茶,看著那些他從未給過方梨的溫柔,悉數落在了溫言身上。
他送的天價珠寶,被溫言讓傭人原封不動地退回;他安排的頂級資源,被陸懷瑾一一擋下;他甚至放下身段,去溫言工作的醫院等她,卻只換來她禮貌而疏離的一句:“傅總,請您自重,不要影響醫院的秩序。”
那日醫院的梧桐樹下,溫言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臉上,眉眼依舊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樣,可眼神里,沒有愛,沒有恨,只有一片平靜的漠然。
“傅總,”她的聲音很輕,像風拂過湖面,“我不管你口中的方梨是誰,我只知道,我是溫言,我的人生里,沒有傅寒洲這三個字。陸懷瑾救了我的命,陪我走過最難熬的日子,我會嫁給他,余生安穩度日。請你以后,不要再來打擾我。”
傅寒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臉,想告訴她,他知道錯了,想求她給他一次機會,可指尖懸在半空,卻終究不敢落下。他怕自己的觸碰,會打破她此刻的平靜,會讓她想起那些不堪的過往,會讓她再次陷入痛苦。
他看著她轉身離開的背影,清瘦,卻挺拔,再也不是那個在他面前卑微乞求,連頭都不敢抬的方梨了。那一刻,傅寒洲終于明白,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方梨,而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那個愿意為他付出一切的姑娘,那個被他親手推入地獄,卻還想著回頭看他的阿梨。
他的懺悔,來得太晚,太廉價。
方雪凝的墓地,在京市郊外的一處荒山。傅寒洲去看她時,只帶了一束白菊,放在冰冷的墓碑前。墓碑上的方雪凝,笑得嬌俏,眉眼間的算計,卻藏不住。
特助曾告訴他,方雪凝最后在精神病院跳樓前,留下了一封遺書。遺書里,她終于承認了所有的真相——當年是她故意弄壞了方梨的剎車,是她站在馬路中間自導自演,是她偽造了證據,讓所有人都以為方梨殺了她,是她一步步設計,讓傅寒洲對梨恨之入骨,將她送進精神病院,百般折磨。而她所謂的“懷孕”,不過是用了假的孕檢報告,只為了牢牢抓住傅寒洲。
她的執念,源于嫉妒。嫉妒方梨生來就是方家大小姐,嫉妒傅寒洲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著方梨,嫉妒哪怕方梨被送進精神病院,傅寒洲的心里,還是有她的位置。
傅寒洲蹲在墓碑前,指尖劃過冰冷的碑面,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方雪凝,你贏了,你讓我恨了方梨五年,讓我親手毀了她的人生,讓我余生都活在悔恨里。可你也輸了,你到死,都沒得到我的一絲真心。”
風吹過荒山,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起地上的落葉,飄向遠方。傅寒洲站起身,看了一眼墓碑,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溫言和陸懷瑾的婚禮,定在深秋的海邊。婚禮很簡單,沒有盛大的排場,只有雙方的親友,站在蔚藍的海邊,看著他們交換戒指,許下一生的諾言。
傅寒洲就站在不遠處的礁石后,看著溫言穿著潔白的婚紗,挽著陸懷瑾的手,笑得眉眼彎彎。海風掀起她的婚紗裙擺,像一只展翅的白鳥,自由,又明媚。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方梨,也是他永遠都得不到的溫言。
陸懷瑾低頭,在溫言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動作溫柔,眼底的寵溺,藏都藏不住。溫言抬眸看他,眼里的笑意,像星光,璀璨又溫暖。
傅寒洲的眼眶泛紅,淚水終于滑落。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雕花檀木盒,打開,里面是那枚被方梨摩挲得光滑圓潤的平安扣,還有一枚鉆戒,那是他當年準備向方梨求婚時,親手設計的,卻因為方雪凝的“死”,被他隨手扔在了書房的角落,一放就是五年。
他將平安扣和鉆戒,輕輕放在礁石上,轉身,一步步走向大海。海水漫過他的腳踝,小腿,腰腹,冰冷的海水,卻澆不滅他心頭的悔恨。
他想起那年清修寺的雪,鵝毛般的大雪,落了滿院。方梨腳崴了,他背著她,一步步登上山路。她趴在他的背上,小聲問:“傅寒洲,你背我,算不算破戒?”他回頭,遞給她一枚平安符,說:“眾生皆苦,愿你和令慈早日脫離痛苦。”
那時的他,心無雜念,只是單純的不忍。可后來,他卻被執念和算計蒙蔽了雙眼,親手將那個滿心歡喜的女孩,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如果當初,他能多一分信任,多一分耐心,多一分溫柔,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海邊的婚禮上,溫言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回頭望了一眼礁石的方向,卻只看到一片蔚藍的大海,和翻涌的浪花。陸懷瑾握住她的手,輕聲問:“怎么了?”
溫言搖了搖頭,笑了笑:“沒什么,只是覺得,海風很舒服。”
她的腦海里,閃過一絲模糊的畫面,雪地里的背影,一枚溫熱的平安符,還有一句溫柔的“眾生皆苦”。可那畫面太模糊,像隔著一層薄霧,抓不住,摸不著,轉瞬即逝。她只當是自己的錯覺,低頭,靠在陸懷瑾的肩頭,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安不已。
余生很長,她是溫言,不是方梨。她的過去,早已隨海風散去,而她的未來,有陸懷瑾,有溫暖,有安穩,足矣。
而傅寒洲,終究留在了那片蔚藍的大海里,留在了他無盡的悔恨和相思里。
他的佛珠,散落在海邊的礁石上,被海水一遍遍沖刷,終成了歲月的塵埃。
就像他和方梨的愛情,轟轟烈烈地開始,卻在他的冷漠和算計里,碎得徹底,再也拼不回完整。
入骨相思,終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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