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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赴涇陽參加同學兒子婚禮之際,我與幾位同窗順路重返母校 —— 陜西省儀祉農業學校舊址。歷經數次變遷,學校最初由三渠楊梧村遷至永樂店通往三原縣城的公路旁,后又整體并入咸陽職業技術學院。如今的舊址,僅余下一圈圍墻和一扇新安裝的大鐵門,院內不知是進駐了企業,還是改作了建筑工地。大門緊鎖,我們一行人再三呼喊,始終無人應答。無奈之下,只得沿著舊圍墻緩步繞行一周,權當是一場對母校的簡略巡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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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墻歷經風雨侵蝕,青磚早已斑駁剝落,滿是歲月鐫刻的痕跡。唯有墻內高大的白楊樹探出枝葉,依稀昭示著過往的時光。墻外雜樹叢生,與墻內林木交錯掩映,反倒讓圍墻顯得低矮局促,置身其間,恍若走入一片人跡罕至的荒林。北墻有幾處坍塌,恰好能窺見院內景象:除了幾間工棚與施工機械,入目盡是荒草雜樹,間或夾雜著周邊村民開墾的菜地與莊稼。一股難言的傷感涌上心頭,那坍塌的缺口,恰似一道不愿愈合的沉默傷口。我曾數次鼓起勇氣,想從缺口翻入院內,卻終究遲疑了。三十多年前,身為青年學子,一道圍墻本不足為懼;而今我們已過知天命之年,漸近耳順,既無當年氣力,更無那份莽撞。我心知,一旦踏入院內,便是推開了三十余載的光陰,也直面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名為 “母校” 的青春歲月。
儀祉農校,得名于近代水利先驅李儀祉先生。以先生之名立校,校園自始至終透著一種質樸厚重、與土地血脈相連的崇高風骨。當年的校園,空氣中常年彌漫著泥土、青草與農家肥交織的氣息,雖不芬芳,卻真切踏實,如同父輩寬厚的脊梁,沉默中撐起一方天地。我們在此求學,學的是喚醒一粒種子的生機,讀懂瓜果蔬菜的榮枯,滋養干渴龜裂的土地。所學知識從非懸于云端的空洞理論,而是握在掌心、能孕育綠意的實在本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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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駐足于校園東側的農場墻外,透過殘缺的磚縫望去,昔日田畦的輪廓依稀可辨,只是田壟之上,早已被肆意瘋長的荒草覆蓋,再無當年熟悉的作物。雖是盛夏,卻覺園內泥土寒涼,全然不是記憶中被陽光曬得暖烘烘、帶著黏膩質感的肥沃沃土。正是在這里,園藝課實習時,我們種下了人生第一畦蔬菜。從育苗、移栽,到搭架、整枝,每一步都笨拙卻虔誠。那時我們幾乎日日守在田邊,看幼苗開出嬌嫩的黃花,結出青澀的小果,再漸漸暈上紅潤的色澤。親手摘下第一顆番茄時,那飽滿欲裂的鮮紅、掌心沉甸甸的陽光溫度,至今仍清晰烙印在記憶深處。這遠非簡單的收獲之喜,而是一種近乎神圣的體悟:生命與生命之間,可憑借汗水與等待,締結一份慷慨赤誠的約定。
多年前學校八十周年校慶,我也曾回過母校。彼時學校已遷至新址,舊校舍格局尚存,一排排老舊平房教室靜靜佇立,紅磚墻爬滿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宛如歲月凝固的脈絡。不少窗玻璃破碎殘缺,黑洞洞的窗口,像缺了齒的唇齒。恍惚間,耳畔似又響起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仿佛看見畢生耕耘農技教育的老教師,操著濃重的關中口音,講解土壤酸堿度、植物分類與昆蟲習性,語調平緩溫和,卻如犁鏵般深耕我們年少懵懂的心田。教室里是粗糙的木制長條課桌,桌面刻滿歷屆學子的印記 —— 姓名、日期、零散的牢騷,還有青澀難言的心事。我曾無數次撫摸那些凹凸刻痕,揣測前人故事,也悄悄刻下無人讀懂的符號。如今,這些痕跡,連同我們那一屆的喧囂與沉靜,想必都已被厚厚的塵埃悄然覆蓋、消融。
最讓我魂牽夢繞的,是校門前兩排高大挺拔、遮天蔽日的法桐,還有圖書館后那株蒼勁巍峨的古槐。當年校慶歸來,古槐依舊挺立,遒勁枝干伸向蒼穹,濃蔭如蓋,盡顯滄桑潔凈的風骨,樹下散落著圓潤的槐豆。我們曾在濃蔭下讀書爭論,在蟬鳴陣陣的午后,倚靠粗糙樹干小憩片刻。樹是時光的標尺,它見證過每一個在此駐足的年輕身影,銘記著我們的理想與迷茫,收藏過那些被微風捎走的私語。掌心貼上皸裂的樹皮,冰涼粗糙,卻予人一份莫名的安穩。樹木無言,只以一圈圈年輪封存無數春秋,默默丈量著我們的離別與歸來。它比任何人都更懂生長與堅守,更懂在必然的凋零里,靜待下一場蓬勃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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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之時,遠處工地傳來打樁機沉悶的轟鳴,那是屬于新時代的生長之聲,強勁而不容置疑。我明白,這片土地終將拔地而起新的樓宇,鋪就新的道路,迎來屬于另一個時代的喧囂與生機。我的母校,以 “儀祉” 為名的農校,連同它所承載的面朝黃土、躬身耕耘的農耕文明式教育與青春,正無可挽回地遠去。這并非誰的過錯,只是時代前行時,揚起的無法避讓的塵埃。
那扇鐵門,終究未曾打開。有些門,本就不必再推;有些路,只能行至此處。回不去的,何止是這片即將消逝的校園?更是那段將理想與汗水一同澆灌進土地的年華,是那份堅信自己能改變一片枝葉、一方水土的赤誠與熱忱。我們被時代洪流裹挾,漸行漸遠,步入了與土地日漸疏離的現代生活。母校,終將成為地圖上即將抹去的名字,記憶里漸漸褪色的風景。
然而轉身離去,將鐵門與蒼茫暮色拋在身后時,我心中忽而生出一份釋然。母校或許會從地表消失,可有些東西,如同深埋泥土的種子,只要曾被土地銘記,便永不消亡。那泥土的氣息、作物生長的節律、耕耘與等待的樸素真理,早已化作我精神血脈中不可或缺的風骨。我們這一代人,便是母校撒向天地的最后一批種子,身上攜著它的基因 —— 那是向下扎根的執念,是對生命本真的虔誠敬畏。
風起,帶來夏日一絲涼意,也裹挾著遠處新翻泥土的氣息。我沒有回頭。我知曉,身后是即將沉入暮色的廢墟,身前卻是一片需以另一種方式耕耘的、更遼闊也更復雜的人生原野。母校再也回不去了,可 “儀祉” 精神 —— 那份腳踏實地、澤潤萬物的初心,正以沉默的力量,指引著我們這些游子,在各自或荒蕪或豐饒的生命原野上,繼續做一個笨拙卻永不放棄的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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