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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在遠古時期不僅是神鳥,更是華夏文明中核心的太陽神象征。如今,人們想到烏鴉,第一反應都是厄運、不祥之類的詞匯。但至少,在被人類賦予兆應之初,它其實是一種祥瑞。直到先秦文化中,烏鴉都不是壞鳥,而是帶著神諭吉兆使命的“神鳥”。
在神話傳說中,天上曾經有十個太陽,他們都是帝嚳和女神羲和的兒子,帝嚳不想讓十個兒子無所事事,于是就派給他們一個重大任務:負責掌管人間的晨昏。為完成天帝交予的任務,十個太陽制定了一個計劃——每天,僅限一個太陽登上扶桑樹看風景,其他九兄弟則匍匐在谷底的甘淵納涼。于是,人間便有了晝夜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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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來,十個太陽都出來了,強大的熱力讓人間無法承受,于是堯便命令后羿射日。后羿射下了九個太陽,最后只留下了一個。而太陽的原身乃三足烏鴉,所以,信仰太陽神話的人們將三足烏的三條腿用作黎明、正午和黃昏的標尺。但就像太陽被逐一射落一樣,神秘性的烏鴉也將在歷史中漸漸褪去光環。
烏鴉屬于鴉屬,目前已知共有46個種,57個亞種。烏鴉是中大型鳥類 ,體長一般在40~70厘米之間,喙為純黑色,鼻孔完全被硬直的鼻須遮蓋;體羽多為黑色或黑白相間,黑色羽毛通常帶有紫藍色的金屬光澤;翅長于尾,尾端呈凸狀;腿與腳呈純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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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為雜食性禽類,受生存條件限制,通常只能吃到動物尸體的腐肉。但,若生存條件允許,它也會吃樹上的漿果、地里的五谷以及有害的昆蟲。烏鴉的復雜性,決定了它的歷史形象并不單一。
《墨子》中有一段烏鴉與周朝勃興相關的文字記載:“赤烏銜珪,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代殷有國。”意思是,周文王討伐殷商是順天應命的。因為在那之前,曾有一只三足烏口銜大玉圭降臨在周室的祖廟之中,預示上天要將管理人間的權力授予周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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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王伐紂之際,烏鴉又一次應兆而出。《尚書傳》曰:“周將興時,有大赤烏銜谷之種而集王屋之上,武王喜,諸大夫皆喜。”三足烏帶著谷種齊聚周王宮的上空,昭示著周王朝乃天命所歸。
不僅如此,孔子也曾與烏鴉產生過特別聯系。孔子生活的時代,諸侯之間紛爭不斷,戰火延綿。為此,孔子帶領弟子周游列國,尋求諸侯國君對儒家學說的認同與支持。然而,各國國君對于孔子所提出來的仁政理念及道德教化,大多只停留在表面的敷衍,而非內心的真正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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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某日,孔子帶著弟子出門狩獵。孔子的仇家收到消息后,便策劃了一起暗殺行動,他們在孔子的必經之路設下埋伏,準備以兵匪之禍將孔子及其弟子亂刀砍死。值此危機關頭,就在殺手們準備動手之際,一群數不清數目的烏鴉突然從天而降,用鳥喙或爪子攻擊殺手們的眼睛,致使他們落荒而逃,孔子及其弟子則轉危為安。
烏鴉救孔子,很明顯是一個虛構的故事,但借助儒家思想的傳播,烏鴉的神性及靈性被世人進一步認可;另一方面,借助來自于烏鴉的神異,孔子也終于成就了“賢如日月”的千古美名。由此也可見當時烏鴉屬于神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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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烏鴉日益彰顯神性之時,有關烏鴉的“惡名”也開始出現,比孔子晚兩百年左右出生的屈原,就認為烏鴉是惡鳥,當時屈原認為,楚國要想振興,必須要聯齊抗秦,但他的提議遭到了楚國貴族的強烈反對,屈原憤懣而作《招魂》,結果被楚頃襄王的霉頭,進而遭流放江南。
在江南期間,屈原寫下詩作《天問》,里面提到:“羿焉彃日?烏焉解羽?”在屈原看來,與太陽互為一體的三足烏是惡鳥,這種說法跟當時主流觀點恰恰相反。后羿射日,表面射的是太陽,但死去(解羽)的是三足烏,十個太陽帶來的災難本質上是馱著太陽運行的三足烏不遵規律、不守規范導致的。若將此解釋運用到楚國的治亂興衰中去。屈原實際上想表達的意思是,楚國要避免災難,就必須遠離烏鴉式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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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屈原的《楚辭·涉江》中,屈原將這層意思闡釋得更為明確:“鸞鳥鳳凰,日以遠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意思就是:“賢士遠離,小人竊位,這便是楚國將要國將不國的原因。鳳凰與烏鴉的對立,說明在屈原心中,烏鴉不僅毫無神圣性,恰恰相反,它就是神鳥的對立面,是不祥的惡鳥”。不過,隨著秦漢大一統帝國的建立,以烏鴉為吉兆化身的思想,還是長時間占據著社會的主流。
春秋戰國時代鄒衍,被尊稱為“鄒子”,他是陰陽家的代表人物,他當時發明了一套“五德終始說”。他說,五德對應五行,即金、木、水、火、土,形成一套周而復始的循環運轉系統,這套體系影響著王朝的興復更替。歷朝天子都天生自帶某種“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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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衍指出,舜有土德,夏具木德,以此循環反復,則商屬金,周屬火。這套理論,讓統一天下的秦始皇頗為信服,在秦始皇看來,秦朝滅六國,結束了東周以來的紛爭,就相應地在五行中留下了“水克火”的行動軌跡,若要國運昌隆,則秦朝理應坐興“水德”。水德尚黑,所以一切與黑色相關之物,在秦始皇看來都是有利于強化政治合法性和統治基礎的象征之物。“天下烏鴉一般黑”,烏鴉得到秦人的喜愛及推崇,也就不足為奇了。
烏鴉作為秦朝“水德”意象中的一種鳥類圖騰象征,開始被頻繁用于行政統治的宣傳。
兩漢的時候,受“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思想影響,統治者提倡以孝治天下。烏鴉獲得時代的特殊光環,被賦予了濃厚的忠孝內涵。成書于兩宋間的《爾雅翼》對“烏鴉孝鳥”則有更細致的案例解釋:“烏,孝鳥也。始生則母哺之六十日,至子稍長,則母處而子反哺,其日如母哺子數,故烏一名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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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烏鴉作為“孝鳥”的形象一旦確立,“人子孝,孝鳥至”的故事模式,在被孝道思想深刻影響的文獻記載中,孝子與烏鴉儼然成為了硬幣的一體兩面。隋唐時期堪稱是烏鴉最高光的時期——它集合了“孝鳥”與“神鳥”的雙重屬性。
唐宋之際,中國的經濟、文化重心開始南移后,在南北文化的碰撞中,這種對烏鴉的厭惡情緒逐漸蔓延開來。到了南宋時期,烏鴉便開始淪為不祥之鳥。因為烏鴉是雜食性動物,喜食腐肉,且嗅覺靈敏。只要空氣中彌漫著腐敗的氣息,烏鴉總能敏銳察覺,并在最短的時間內成批聚集,分而食之。這樣,烏鴉與死亡就不可避免地被捆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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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南宋自秦檜主政之后,整個國運就一直往下走,當時大量的將士壯烈犧牲,曝尸荒野,又不幸為烏鴉所啄食。在極度凄涼與悲憤的情感交錯下,宋人自然加深了對烏鴉的誤解與怨恨。烏鴉長久以來被賦予的“神鴉”形象,此刻蕩然無存,而代之以黑暗與死亡的象征,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辛棄疾在《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有一句:“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這里面的這里的神鴉就是烏鴉,但并非普通的烏鴉,而是在佛貍祠旁因祭祀香火、供品聚集的烏鴉,是辛棄疾詞中極具象征意義的意象。“神鴉”一句,寫出了辛棄疾對于北方已非南宋國土的血淚感慨,最是沉痛。可見南宋人已不再相信烏鴉的神圣,反而將丟失山河的恥辱與悲痛全部投射到烏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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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代,清朝皇室帝普遍信奉薩滿教,他們認為,他們的祖先布庫里雍順是薩滿教神話中三仙女誤服紅果而孕。給仙女喂服紅果的,正是烏鴉。所以,清朝皇帝相信自己是烏鴉的后代,烏鴉具有神性。然而,隨著清朝逐漸坐穩天下,這種古老的圖騰信仰終因缺乏事實支撐,化為烏有。
時至今日,烏鴉總體還是呈現相對負面的形象。一只小小的烏鴉,歷經千年時光,從華夏太陽神鳥、天命孝鳥,一步步淪為不祥之兆,本質上是人類對自然的認知變遷、王朝興衰的情緒投射、文化倫理的迭代更新共同作用的結果。它的形象蛻變,不僅是一段鳥類文化的發展史,更是一面映照華夏文明更迭、民眾心態變遷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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