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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皎的人生,只有三十年!
那個夏天,一輛白色的醫(yī)院車把他送回來的時候,村里人正坐在橋頭乘涼。
車停在門口,他被人從擔(dān)架上抬下來,瘦得幾乎脫了形,眼睛卻還是亮亮的,看見橋頭的人,還努力扯了扯嘴角。
有人別過臉去,不敢再看。那一刻很多人心里都堵得慌,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是他?
沈皎是家里的老小,上頭有一個大姐,兩個哥哥。那些年糧食緊張,家家戶戶都不夠吃,沈皎家地少人多更是緊巴。
有一件事,村里人現(xiàn)在說起來還嘆息。那時候沈皎也就七八歲,每回吃飯,他都搶著去盛飯。他娘起初以為孩子是餓急了,后來才發(fā)現(xiàn)不對勁。
他總是先把別人的碗盛得滿滿的,輪到自己,鍋底剩多少算多少,有時候就小半碗,有時候就一層鍋巴。他娘問他,他就說,我不餓,哥哥姐姐要干活,多吃點(diǎn)。這話從他一個小孩子嘴里說出來,他娘抱著他哭了一場。
十三四歲的時候,沈皎跟著村里大人出去打工了。江峰和他最熟,比他大十幾歲,兩家住得近,路上能給他些照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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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出去打工,干的都是工地上的重活,搬磚、扛水泥。沈皎年紀(jì)小,又常年?duì)I養(yǎng)不良,身子骨沒長開,那些活他干不動。
江峰他們?nèi)スさ兀秃土硗鈳讉€半大小子去城里撿垃圾。撿垃圾也有撿垃圾的門道。那時候城里垃圾桶不多,找到一個是運(yùn)氣。
江峰后來回村常說,他們那些人,看見垃圾桶一腳踹倒,能賣錢的撿走,塑料瓶、廢紙殼、破銅爛鐵,撿完了就走,垃圾桶倒在地上就不管了。
沈皎不這樣。他每次都是最后一個走的。別人撿完了,他把垃圾桶扶起來,把翻出來的垃圾再一捧一捧裝回去,有時候還要在旁邊找找有沒有被風(fēng)吹跑的碎紙片。
別人笑他,說一個破垃圾桶,你管它呢。他也不爭辯,就笑笑,說順手的事,不費(fèi)啥功夫。江峰每次講到這兒都要嘆一口氣:這孩子,心善得跟水似的,流到哪兒都把低處填平。
十五六歲的時候,沈皎在城里一個小家電鋪?zhàn)勇淞四_。他人機(jī)靈,又肯吃苦,眼里有活,鋪?zhàn)永锢锿馔獾氖露紦屩伞?/strong>
老板姓周,看這孩子老實(shí)本分,慢慢把一些要緊事交給他辦。沈皎也爭氣,賬目記得清楚,貨擺得整齊,對顧客客客氣氣,從不偷奸耍滑。
十七八歲那年,周老板把自己的幾家鋪?zhàn)佣冀唤o他管,讓他當(dāng)了店長。
那一年春節(jié),沈皎回來了一趟。那是他出去打工后頭一回回家過年,帶回來一大包衣服。不是什么新衣服,是周老板家給他的舊衣裳,但那些衣裳比集上賣的舊衣服好得多,料子軟和,款式也時新。
他一家一家地送,給這個一件褂子,給那個一條褲子,都是照著各家的情況挑的。也給了我一件。那是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洗得干干凈凈,一點(diǎn)破損都沒有。我穿了好多年,直到實(shí)在沒法穿了才舍得丟。
有一回我在村口碰見他,問他城里好不好。他說好,老板對他好,店里的生意也好。我說那你以后就不回村了吧。他搖搖頭,說咋能不回呢,爹在這兒,家就在這兒。
后來十幾年,沈皎一直沒回來過。聽說是忙,店鋪越開越多,他走不開。逢年過節(jié)托人捎錢回來,給他爹,給他哥嫂,說是給孩子買點(diǎn)吃的。村里人都說沈家老小出息了,在城里立住腳了。
兩年后的一個夏天,村里又出了一件新鮮事。那天傍晚,村里人照例坐在橋頭乘涼,說閑話。忽然從村口走過來一個年輕女子,穿一身從沒見過的衣裳,料子看著就貴,走起路來裙擺輕輕飄著,像是從電視里走出來的人。
她走到橋頭,詢問沈皎家在哪?一村人都愣住了。她說是沈皎的對象,在城里處上的,這回替沈皎回老家看看他爹,認(rèn)認(rèn)門。她說沈皎太忙了,實(shí)在走不開,讓她一定要回來一趟,替他看看。
那天晚上,整個村子都在說這件事。說那姑娘長得多好看,穿得多體面,說話多有禮數(shù)。說沈皎那孩子真是有福氣,出去打工打出名堂來了,還找了這么好的對象。說沈家祖墳冒青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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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年,聽說沈皎有了個兒子,那姑娘給他生的。村里人都替他高興,說他這算是扎下根了,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再后來,就是那個夏天,那輛醫(yī)院車把他送了回來。他得的是治不好的病。具體什么病,村里人說不清楚,只曉得是城里醫(yī)院也治不了的。
他那個三四歲的兒子也跟著回來了。孩子長得像他,眉眼清秀,見了人不躲,就是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蹲在墻根底下玩土。
他媳婦沒回來,有人問起,沈皎就說她在城里忙,走不開。別的話,一句也不多說。村里人心里都明白,那是人家兩口子的事,不好多問。
沈皎病著的時候,村里組織了一次捐款。在學(xué)校里擺了一張桌子,村支書帶頭,你十塊他五塊的,湊了千把塊錢。那時候大家都窮,這錢已經(jīng)是盡了心。
可這點(diǎn)錢,拿到城里醫(yī)院,怕是連一天的藥錢都不夠。那些日子,村里人見了面都不太說話,心里壓著一塊石頭,那么好的人,怎么就不能讓他多活幾年?
他走的那天,天熱得出奇,知了叫得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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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聽人說,沈皎病重的時候,寫過很多詩。他從小沒念過幾年書,小學(xué)沒畢業(yè)就出去打工了,誰也不知道他還會寫詩。說是他讓家里人拿紙筆來,靠在床頭,一筆一劃地寫,寫了好些日子,寫了厚厚一沓。
我特意去問過他家人。他大嫂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說,可能丟了,搬了幾回家,也不知道塞哪兒去了。又說,他也沒念過多少書,寫的怕也不咋樣,就沒當(dāng)回事,沒留著。
我聽了,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他寫了什么。是寫他小時候搶著盛飯的那些年,還是寫他扶起垃圾桶的那些黃昏?
是寫城里那個待他好的周老板,還是寫那個替他回村看父親的年輕姑娘?是寫他那個不愛說話的兒子,還是寫他坐在病床上,想起這輩子走過的路?
也許他寫的是,這輩子太短了,還有那么多事沒做完,還有那么多人放心不下。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皎走的時候才三十歲。他這輩子,去了城里,最終回來了,躺在這片他從小長大的土地上,聽著和童年一樣的知了叫,閉上了眼睛。
三十年,太短了。這么好的一個人,老天爺怎么就舍不得讓他多待些日子呢?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年,還是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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