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導體行業,設計一款領先的集成電路(IC)一直被視為硬件工程的巔峰挑戰之一。通常情況下,從架構定義到最終流片(Tape-out),需要動輒數百人的工程團隊協作,研發生產周期長達 18 至 36 個月,投入數億美元。高昂的容錯成本使“一次性成功”成為剛需,為此,驗證環節甚至占據了總工作量的 50% 以上。
然而,就在最近,芯片設計初創公司 Verkor 發布的一項研究打破了這一常態。其開發的自主 AI 智能體——Design Conductor(簡稱 DC),僅憑一份219 字的自然語言需求文檔,在短短 12 小時內,便獨立完成了從微架構設計到可供流片的 GDSII(物理版圖數據)的全流程。由此誕生的 VerCore CPU,不僅主頻高達 1.48 GHz、具備運行 Linux 的能力,其性能更直逼 2011 年時期的主流商用處理器。這也是目前已知的首個由自主代理完整構建出的工作級C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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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Verkor 團隊為 DC 提供的需求文檔(來源:arXiv:2603.0871)
Design Conductor:半導體設計的“數字指揮官”
與簡單的代碼補全工具不同,Design Conductor 是一個具備長時程推理能力和復雜工具調用能力的自主代理系統。其核心架構旨在解決硬件工程中極為嚴苛的功耗、性能、面積(PPA)多目標約束。在系統架構與基礎設施層面,為應對電子設計自動化(EDA)極其密集的計算需求,DC 采用了云端擴展架構。
其內部由多個關鍵模塊協同工作。首先是 LLM 推理引擎與上下文管理,DC 使用了尖端大語言模型作為決策中樞;為防止信息過載導致推理質量下降,系統又引入了上下文管理模塊,實時監控并優化跨并發會話的 Token 使用。
其次是跨迭代的自主內存系統承擔知識庫功能,負責存儲技術需求、代碼庫信息和設計規則。它確保智能體在長達 12 小時的任務中保持邏輯連續性。最后則是分布式執行環境:智能體運行在裝有專業 EDA 工具的虛擬機或容器中,能夠直接編寫并運行 Verilog 代碼、執行邏輯仿真和物理合成。
DC 的工作模式模仿了傳統工程團隊的職能分工,通過多個子智能體(Subagents)執行鏈式流程,實現“多角色”協同的自動化工作流。其中設計規劃模塊負責分析用戶需求,生成微架構方案;邏輯實現與評審模塊可生成 Verilog RTL 代碼及配套測試平臺,通過設計評審智能體分析流水線沖突等潛在缺陷。接著,系統集成模塊隨即匯聚各個模塊,利用 RISC-V 標準指令集模擬器 Spike 進行全系統驗證。
此外,當測試失敗時,智能體還能自動解析 VCD(值變轉儲)文件并將其轉換為 CSV 格式,對比硬件狀態與架構狀態,通過根因分析精準定位邏輯錯誤。最后,PPA 收斂是最關鍵的一步。智能體可根據后端工具生成的時序、功耗和面積報告,迭代修改 RTL(如添加前推邏輯 Forwarding 或重構算術單元),直到滿足性能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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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DC的設計指揮架構(來源:arXiv:2603.08716)
12小時的結晶:VerCore 處理器深度解析
為驗證 DC 的實戰能力,Verkor 團隊設定了一個極具挑戰性的目標:在基于亞利桑那州立大學開發的 7nm 預測工藝設計包 ASAP7 工藝下,構建一款支持 Linux 的 RISC-V CPU。
在 12 小時內,DC 展現出令人驚嘆的計算強度與工程精細度。項目運行周期內累計處理的 Token 流達到數十億量級,堪稱深層推理馬拉松。芯片設計對邏輯嚴密性的要求近乎苛刻,系統必須通過精密的上下文管理模塊,在長時程的會話中不斷同步技術規范與設計規則,確保智能體在處理龐大的 Verilog 代碼庫時不會因信息過載而產生邏輯幻覺。
這種跨越的底層支撐正是前文提到的那套高度自動化的“開發-驗證-修復”閉環體系。在編寫出支持 RV32I 基礎指令集與 ZMMUL 高性能乘法擴展的 RTL 代碼后,為達到極限頻率,DC 智能體還經歷了多輪物理合成迭代,不斷調整邏輯深度與前推路徑。
在這種持續的反饋優化下,結果沒有令人失望。VerCore 最終成功在 1.48 GHz 的高頻下達成時序閉合,并以 2809 μm2 的極精簡面積(不含緩存)實現了 3261 分的 CoreMark 跑分。對比來看,這一性能水平與 2011 年中期的 Intel Celeron SU2300(雙核 1.2 GHz)相當,但考慮到其是在 12 小時內由 AI 獨立設計完成的,效率提升已達指數級。
在 VerCore 的開發過程中,DC 還展現出令人驚嘆的硬件優化直覺。為了達到 1.6 GHz 的預期目標,智能體在沒有明確人類指令的情況下,自主實施了包含早期分支解析(在解碼階段即進行分支處理以降低延遲)、前推邏輯(獨立解決數據相關性沖突)等在內的多項高級特性,還構建了一個平衡的 4 級 Booth-Wallace 乘法器。實驗顯示,該模塊在隔離狀態下主頻可飆升至 2.57 GH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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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DC自主生成的最終物理設計輸出(來源:arXiv:2603.08716)
AI 真的“懂”硬件嗎?
盡管 DC 在實戰中展現了卓越性能,但研究團隊同時揭示了 AI 在硬件設計中與人類工程師不同的獨特思維邏輯及局限性。
例如,研究人員發現,AI 智能體目前更多依賴于“反饋-糾錯”循環。DC 最初設計的前推邏輯可能導致關鍵路徑過長,但它無法直接預見這一問題,而是在接收到 EDA 工具的時序違例報告后,才開始通過迭代嘗試來縮短路徑。
另外,大模型主要基于順序執行的軟件代碼訓練,但硬件描述語言(HDL,如 Verilog)本質上是由并發和事件驅動的。因此,這種軟件思維與并發邏輯的天然沖突,讓 AI 有時誤認為減少代碼行數就能縮短時序路徑,然而,這在硬件設計中并不總是成立。
實驗還證明,“提示詞工程“對智能體而言依然相當關鍵,輸入需求的質量有時甚至會決定輸出結果。Verkor 指出,必須在需求中包含可度量的指標。例如,若文檔中未明確要求“每指令周期數(CPI)≤ 1.5”,DC 可能就會生成一個功能正確但性能極差的設計。AI 需要明確的性能錨點來引導其測試平臺進行針對性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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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rXiv:2603.08716)
硅片設計也將打破壟斷,迎來民主化?
除了技術上的突破,Design Conductor 的成功或預示半導體產業結構將發生劇變。原本 18-36 個月的流片周期有望在 AI 助力下壓縮至 3~6 個月;此前,許多針對特定領域、低產量的定制芯片設計,由于研發成本過高,被認為不具商業可行性。AI 智能體將進一步降低設計門檻,讓專用芯片的開發變得廉價且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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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rXiv:2603.08716)
對于人類工程師而言,他們將從低級 RTL 編寫和繁瑣的 Bug 修復中解脫出來,轉而擔任“首席架構師”的角色,專注于戰略目標設定和高層級架構指導。另外,初步測試顯示,DC 的內存系統和子智能體結構可以擴展支持包含數百萬行 Verilog 代碼的項目。目前其已在嘗試設計 13 級亂序執行(Out-of-Order)處理器,為硅片設計提供超大規模復雜性支持
一直以來,硬件設計都是一項高度受限的多目標耦合工程,但 Verkor 的這項研究證明,自主 AI 智能體完全足以勝任這種復雜任務。通過 200 余字的文檔、半天內就能生成 1.5 GHz 的處理器,我們離“芯片隨需而變”的未來已不再遙遠。正如 Verkor 團隊所言,AI 正在攻克芯片設計的“最后邊疆”。
參考內容:
https://www.alphaxiv.org/overview/2603.08716v1
https://www.lesswrong.com/posts/uix7mr2DyjeJ5pmaL/an-agent-autonomously-builds-a-1-5-ghz-linux-capable-risc-v
https://verkor.io/
https://github.com/riscv-software-src/riscv-isa-sim
https://www.eembc.org/core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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