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是文明的承載和記錄者,文字史是文明史,也是歷史的延續和記錄。而石刻文字,是文明進程中重要的一環,它展現了千年前的文采,也真實記錄了時代。歷代留下的石刻作品中,以永州摩崖石刻最多,書法字體最全,而永州摩崖石刻最絕美的作品則是《大唐中興頌》。這幅石刻,集合了書法之美、雕刻之美、文學之美、人文之氣。如今,這件石刻的宋拓本收藏在故宮博物院,亦是珍貴文物。
一絕
石刻之美,歷久不衰
《大唐中興頌》刻在永州浯溪摩崖,是唐代元結作文,顏真卿書寫,請匠人雕刻而成。
馮云鵬在《金石索》中寫摩崖:“就其山而鑿之,曰摩崖。”清代學者葉昌熾在《語石》中稱“蓋摩崖,猶碑也”。
摩崖特指懸崖刻字,也就是石刻。做石刻,石頭的顏色、韌性、紋理、光澤都是考量標準。巧的是,永州浯溪的巖石石層緊密,色澤清潤,平坦如削,質地細密,正是刻大字、文章的絕佳好石。
永州有摩巖石刻群,但摩巖石刻和摩崖石刻是不同的。摩崖石刻嚴格限定在山崖石壁上,是一種更加特定和局限的藝術形式,氣勢和面積都夠大,對刻石的技術與書寫的字跡也有更高的要求。
《大唐中興頌》是摩崖刻錄,元結自己也有所感:“湘江東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齊,可磨可鐫,刊此頌焉,何千萬年!”
石刻的珍貴之處是保留了文章原貌,不像刊行的文章,經過了編輯,有時會有修改。石刻尤其是巨大的摩崖石刻,是很難改動的,千百年都不會改變,記錄的就是當時的一刻,是永恒存在,史料價值更高。
永州石刻可追溯到秦漢時期,《湖南省志·歷代碑刻》中,將永州淡山巖承平洞秦漢隱士所刻“貞實來游”題刻,列為湖南最早的摩巖石刻。
在唐代,元結又將永州摩崖石刻發揚光大。
元結是一位文人官員,曾任尚書水部員外郎兼殿中侍御史荊南節度判官。元結深愛刻石藝術,他幾乎走到哪里就會在哪里尋找適合的刻石,然后寫文章刻錄。他在永州留下了三塊重要石刻,其中最有名氣的一篇,便是由顏真卿寫就的《大唐中興頌》。
二絕
文學之美,記錄歷史
石刻歷史久遠,最早可追溯到遠古時期,廣義的石刻包括了刻字、造像、巖畫、詩詞、文章、墓志銘等多種形式。清代學者葉奕苞在《金石録補》中給石刻分類,說浯溪摩崖石刻屬于是詩詞刻石。永州石刻確實以文章詩詞著名,很多文人都在這里留下了詩詞刻石。
元結是唐代文人,安史之亂后辭官歸隱永州,在永州,他見一條小溪清澈婉轉,便命名為浯溪,從此他居住浯溪,撰文刻石,終老永州。
在文學上,元結開新樂府之先聲,做官曾經被百姓立碑頌德,文章傳世也很多,除這篇《大唐中興頌》,還有《舂陵行》《賊退示官吏并序》《篋中集》等作品存世。
如果不是經歷安史之亂,他也不會心灰意冷,以歸隱刻石撰文過余生,但也正是他歸隱后以余生做刻石這件事,才在永州留下了這些珍貴的石刻文字。
安史之亂后,大唐得到了短暫的休養生息,經濟與文化都得到了短暫的修復,百姓稍稍喘息,出現了中興現象,元結便在此時寫下了《大唐中興頌》這篇頌文。
這篇文,他采用三句一韻的形式,《詩經》中有此韻——即連續三句末尾字使用相同或相近的韻母。三句一韻是一種獨特的押韻形式,通過三句形成一個韻腳,詩文在音韻上更加和諧,節奏不疾不徐,韻律很美。例如“天將昌唐。繄聣我皇。匹馬北方。”三句尾字韻母相同,讀起來朗朗上口。
詩文內容主要寫了天寶年間平定安祿山叛亂的過程,天子陷長安,走西蜀,太子即位于靈武,復還京師,掃清妖魔,安定民心。最后終歸是“宗廟再安,二圣重歡”。歷代帝王有功德,都會刻石記錄,所以他也將這段歷史刻錄在摩崖。
萬朝來賀的盛唐,在這一場混亂中忽然如大廈傾倒,又在艱難中重建秩序與經濟,文人感慨,百姓心安,經歷這一亂世,中興頌,承載著一代代百姓對安定的向往,對戰亂的痛恨。
這篇頌文,元結措辭很嚴謹,前前后后修改好幾年。
大歷六年,元結終于將這篇頌文定稿,他特意請了顏真卿以大筆書寫,請工匠鐫刻在浯溪摩崖。
三絕
書法之美,書丹之真
這一年,顏真卿63歲,他不僅是一位難得的書法家,還是安史之亂的深度參與者。在這場戰爭中,顏真卿一家人拼死抵抗叛軍,幾乎被滅門。戰亂結束,他在劇痛的心緒中寫下天下第二行書《祭侄文稿》,對安史之亂的感受之深,無人能及。元結找到顏真卿來書寫《大唐中興頌》,他幾乎不會拒絕。
傳說顏真卿親自到永州浯溪,以大筆書丹在石壁上書寫,然后再由工匠按筆意鐫刻,一絲不差。這篇字,粗鋒大筆,飽墨淋漓,非顏真卿不能。
書丹是石刻的一部分,指用毛筆蘸朱砂在石壁上直接書寫,一是朱砂流動性小并且不會像墨汁那樣在平壁上容易流淌,影響筆畫;二是朱砂鮮艷,與石頭顏色易區分,用刀鐫刻時更容易保留書法家原作的風采。
但書丹和在宣紙上書寫不同,書丹更難寫,要有爐火純青的技藝才能寫好。南宋姜夔在《續書譜》中寫書丹:“筆得墨則瘦,得朱則肥。故書丹尤以瘦為奇,而圓熟美潤常有余,燥勁老古常不足,朱使然也。”
要登高,要寫出氣勢,要寫出宣紙上的水準,要以朱砂運筆,可見書丹的難度。
但顏真卿整篇《大唐中興頌》書丹,墨氣縱橫,筆勢開闊,運筆剛健,但又不露情緒,點畫竟然有秀麗圓潤之感,字與字之間疏密得宜,結構平整緊密又有氣韻流動。一方峭壁,一篇頌文,高3.2米,寬3.3米,共332個字,氣勢宏偉,筆意質樸,字與石,石與文,渾然一體。
這幅字也成了顏真卿所有傳世作品中字體最大的一幅碑刻。
王世貞評這篇字說:“顏真卿書,字畫方正平穩,不露筋骨,當是魯公法書第一。”
四十年后,柳宗元被貶謫到永州,在元結命名的朝陽巖寫下《游朝陽巖遂登西亭二十韻》《漁翁》,留下“欸乃一聲山水綠”的千古名句,給永州浯溪石刻又擴散了一下熱度。
又過了很多年,《大唐中興頌》在宋朝迎來了全盛時期,文人墨客爭相去瞻仰,有去學習書法的,如書法家米芾、黃庭堅;有擅長文學詩詞的,如張耒、米芾和黃庭堅,他們都在摩崖留下了詩文字跡,張耒則寫了兩首詩來頌揚碑文的內容。少女李清照看了張耒的《讀中興碑》特意回了兩首和詩——《浯溪中興頌詩和張文潛二首》。
浯溪水入湘江,兩側山峰層層疊疊,千巒競秀,古樹森森,山上又多怪石嶙峋,古木怪石摩崖中,《大唐中興頌》浩然傲立。石絕,字絕,文美,景美,這一切,使其成為后世最重要的石刻。文/月滿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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