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恩大學的知名校友中,哈貝馬斯也許不是最有影響力的,但一定是最長壽的。2026年3月14日,德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哈貝馬斯(1929-2026)在巴伐利亞施坦貝格湖畔去世,享年96歲。我最后一次聆聽哈貝馬斯的演講,是在他獲得博士學位五十周年的慶典儀式。
2004年11月,波恩大學決定授予哈貝馬斯“金博士”(Goldene Promotion)學位。這是德國大學的一項傳統(tǒng)榮譽,用以表彰獲得本校博士學位五十周年的資深學者。瑞典導演英格瑪·伯格曼指導的電影《野草莓》,講述的就是一位醫(yī)學教授返回母校接受榮譽博士學位的心路歷程。與伯格曼筆下生命將盡、尋求心靈救贖的醫(yī)學教授不同,時年75歲的哈貝馬斯依然神采飛揚,在思想的道路上不斷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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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恩大學主樓,大禮堂在二層中間部分 作者供圖
慶典儀式在大學主樓舉行,可以容納千人的大禮堂(Aula)座無虛席,許多人站立旁聽,現場氣氛莊嚴肅穆,近乎虔誠。二戰(zhàn)之前,波恩大學的大禮堂被譽為德意志全境最美麗的學術空間之一。除了巴洛克宮殿華麗的裝飾,大禮堂內部還有一組創(chuàng)作于十九世紀初的巨幅壁畫,題為“科學與藝術的勝利”。1944年10月18日,在波恩大學建校126周年紀念日當天,大學主樓遭遇盟軍毀滅性的空襲,位于主樓核心區(qū)域的大禮堂化為灰燼。為了盡快恢復教學功能,戰(zhàn)后重建的大禮堂采用了極簡風格,內部線條平直而簡約,彰顯“廢墟中學習”(Studieren in Runien)的時代精神。時至今日,大禮堂依然是波恩大學最神圣的場所,用于舉行開學典禮、學位授予儀式或舉辦重要的學術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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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的一道側門 作者供圖
1950年,哈貝馬斯進入波恩大學學習哲學、歷史學、心理學、德國文學和經濟學。戰(zhàn)后的德國百廢待興,波恩作為德意志聯(lián)邦共和國的首都,從一座安靜的大學城轉變?yōu)槲鞯碌恼沃行模娮C了德國政治從納粹獨裁走向聯(lián)邦民主的歷程。對納粹歷史的反思與批判,構成了哈貝馬斯政治哲學與公共理論的重要背景。
在金博士學位的授予儀式上,哈貝馬斯回顧了自己在波恩的求學經歷。當時的學術環(huán)境仍籠罩在與納粹遺產的復雜關系中,同時受到戰(zhàn)后知識界樂觀主義氛圍的影響。哈貝馬斯把波恩視為學術生命的起點,那是他在戰(zhàn)后廢墟上重塑世界觀的關鍵時期。他在演講中感嘆,正是波恩大學那種傳統(tǒng)的、甚至有點老派的學術氛圍,讓他學會了嚴謹的哲學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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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希·羅特哈克
哈貝馬斯的導師埃里希·羅特哈克(Erich Rothacker, 1888-1965)是哲學文化人類學的創(chuàng)始人,也是當時德國最知名的哲學人類學教授。因納粹時期的過往,他在戰(zhàn)后一度被停止教職。羅特哈克桃李天下,許多學生成為有影響的哲學教授,阿佩爾(Karl-Otto Apel)、馮克(Gerhard Funke)、阿爾伯特(Karl Albert)都是他門下的弟子。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羅特哈克還曾指導過一位中國博士生,也就是后來的北京大學哲學教授熊偉。羅特哈克反對拉幫結派,他希望學生的研究不是為了肯定和宣揚導師的理論,而是自由地發(fā)展新的思想。
在波恩求學期間,哈貝馬斯就已嶄露頭角。1950/51年冬季學期,在羅特哈克的研討課上,哈貝馬斯結識了比他年長七歲的哲學家阿佩爾。阿佩爾的積極思考及其對美國實用主義的興趣,對哈貝馬斯日后的哲學發(fā)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也是在阿佩爾的影響下,哈貝馬斯關注到海德格爾《形而上學導論》中存在的問題,由此引發(fā)了一場爭論。1953年,年輕的哈貝馬斯向《法蘭克福匯報》投稿,發(fā)表了第一篇重要的公開辯論文章《與海德格爾一起思考反對海德格爾》(Mit Heidegger gegen Heidegger den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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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海德格爾一起思考反對海德格爾》
1954年,哈貝馬斯在羅特哈克的指導下完成博士論文《絕對與歷史:論謝林思想中的二重性》(Das Absolute und die Geschichte. Von der Zwiesp?ltigkeit in Schellings Denken),時年25歲。羅特哈克稱贊他是一位杰出的學生,博士論文“優(yōu)秀卓越”(egregia)。哈貝馬斯的第二導師是哲學家兼數學家奧斯卡·貝克爾(Oskar Becker, 1889-1964),他的現象學方法對哈貝馬斯的早期思想具有重要的影響。哈貝馬斯把博士論文視為后期對自然主義批判的起點。在榮譽博士授予儀式上,哈貝馬斯以人的自由為題發(fā)表演講。圍繞腦科學研究和自由意志的辯論,他對還原論自然主義進行了批判性的審視,主張捍衛(wèi)人類行為的自主性。
《法蘭克福匯報》用圣經中“浪子還鄉(xiāng)”的典故形容哈貝馬斯的波恩之旅。哈貝馬斯在波恩年少成名,五十年后作為世界知名的哲學家回到學術故鄉(xiāng),不再是那個憤怒的批判者,而是一位帶著和解之心歸來的睿智長者,最終被母校以最高的榮譽接納。
在慶典儀式上,哲學教授霍格雷貝(Wolfram Hogrebe)的致辭頗具深意。他說,五十年的博士學位并不鮮見,難能可貴的是在有生之年寫出一部經典。對于在場的年輕一代而言,博士學位不是終點,而是學術道路上新的起點,在未來的歲月里,既要保持生命之樹常青,也要不疾不徐有所建樹。
哈貝馬斯離世之時,正值伊朗和中東地區(qū)重燃戰(zhàn)火。他生于兩次世界大戰(zhàn)之間,在二戰(zhàn)中度過了青少年時光,在戰(zhàn)后廢墟上經歷了國際秩序的重建,在漫長的學術生涯中見證了歐洲大陸最持久的和平。但是,步入晚年,哈貝馬斯多次對世界局勢表示悲觀。在他生命的最后階段,國際秩序再度面臨崩塌,世界徘徊在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的危險邊緣。作為溝通理性的倡導者,他感到挫敗。哲學家的首要任務是防止人類滑向自我毀滅的邊緣,但是數字媒體和社交平臺摧毀了他一生捍衛(wèi)的“公共領域”,導致社會極化,理性的討論變得愈發(fā)艱難。當對話之門被迫關閉,所剩的唯有暴力的邏輯。盡管如此,垂暮之年的哈貝馬斯始終堅持繼續(xù)發(fā)聲。他相信思想的力量,并寄望于“科學與藝術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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