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陽：伊朗為什么堅持升級戰爭？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托馬斯·謝林（Thomas C. Schelling）在1960年《沖突的戰略》一書中提出膽小鬼游戲（Game of Chicken）：兩輛車高速對開，誰先轉向避讓誰就是“膽小鬼”輸了（丟面子）；但雙方都不讓就同歸于盡（最慘）。雙方都想逼對方先眨眼，卻沒人愿意先讓步，要想贏，就得先把自己逼到絕路，讓對方相信“你絕對不會轉向”。在生死沖突里，最厲害的武器不是導彈，而是讓對手相信——“我真的敢撞！”

————國際沖突博弈中最精妙的比喻

圖1:獲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國防經濟學家——托馬斯·謝林

美伊沖突已經持續近四周。到3月23日，伊朗和美國、以色列的沖突還在繼續。最近兩天，雙方動作頻繁：伊朗繼續在波斯灣和紅海方向保持軍事壓力，而特朗普發出明確威脅，如果伊朗不馬上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就要在48小時內炸毀伊朗的發電廠和能源設施。

特朗普在Truth Social和公開采訪中反復說：“和伊朗不會有任何協議，除非無條件投降！”他還表示，投降后美國會“選一個偉大、可接受的新領導人”幫忙重建伊朗。3月13日在G7會議上，特朗普甚至說伊朗“快要投降了”，并警告“有些時候，我覺得可能沒人剩下來說‘我們投降’了”。

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也在3月19－20日的新聞發布會上加大威脅。他說：“我們正在贏得勝利，伊朗正在被摧毀。”他聲稱看到伊朗領導層“出現裂痕”“不清楚誰在負責”，并公開支持美國打擊伊朗電站，還呼吁各國一起行動，“無論做什么，我們都一起做，并且盡可能保密”。內塔尼亞胡認為，伊朗政權崩潰最終要靠伊朗人民自己。

圖2：特朗普對伊朗下達“最后通牒”

1. 美以伊已進入“膽小鬼游戲”威懾僵局

就在今天（3月23日），伊朗國防委員會發表最新聲明，直接回應這些威脅。“非交戰國的船只如果想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唯一途徑是和伊朗進行協調”。聲明還強調，伊朗早就承諾過進行“對等報復”，但同時也承諾過，如果美國或以色列襲擊伊朗的發電廠和能源基礎設施，伊朗將做出“立即和毀滅性的回應”。聲明還警告：如果對伊朗海岸或島嶼發動攻擊，將切斷整個海灣地區的航線和通信線路，并且在包括伊朗沿海在內的區域布設水雷。

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的威脅，正是伊朗決定升級的主要外部壓力。特朗普的48小時最后通牒直指伊朗能源命脈，一旦實施，伊朗全國電力可能大面積癱瘓。他反復強調“無條件投降”是唯一出路，還公開說要“選新領導人”。內塔尼亞胡則把伊朗描繪成“正在被摧毀”的狀態，支持直接打擊電站，并呼吁國際聯手。這些威脅讓伊朗覺得，如果不強硬回應，就會被一步步逼到絕路。

從以上信息表明看，雙方立場差距很大。美國和以色列想快速結束戰爭并換政權，伊朗則想通過拖長戰爭、制造全球經濟壓力（油價大漲、供應鏈中斷）來逼對手談判。

2. 什葉派伊斯蘭傳統“為正義而殉道”信仰助推了伊朗局勢升級

伊朗90％以上人口是什葉派穆斯林。他們的信仰強調“面對強大敵人也要堅持抵抗到底”，這來自公元680年的卡爾巴拉戰役——伊瑪目侯賽因帶領少數人對抗暴君，最后全部犧牲。“為了正義而抵抗到死”成為伊斯蘭什葉派的精神記憶——抵抗比勝利更重要。伊朗政府把美國和以色列看作“現代暴君”，把這場戰爭叫作“新卡爾巴拉”。如果只防守或投降，就等于放棄信仰和國家尊嚴，所以必須主動還擊、擴大戰場。

十二伊瑪目pai（什葉派主流分支）認為，伊斯蘭教的先知穆罕默德指定的十二位伊瑪目兼具宗教精神領袖與政治繼承人的神圣地位，他們擁有引導穆斯林社群的特殊知識與權威。侯賽因是什葉派穆斯林心中的“大英雄”和“殉道榜樣”，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孫，第三位伊瑪目。

圖3:布魯克林博物館典藏之阿巴斯·穆薩維的《War of Karbala》

新最高領袖莫杰塔巴·哈梅內伊在3月20日波斯新年（Nowruz）的書面講話中直接說：“由于全國人民的特別團結……敵人已經被擊敗。”他還強調，伊朗人民通過團結“給了敵人沉重一擊”，讓敵人現在說話自相矛盾。他要求國內媒體“不要突出弱點”，要保持內部團結。

這些話清楚地表明，伊朗升級戰爭是為了“報仇、維護尊嚴和宗教義務”。不是為了馬上打贏，而是要通過持續打擊和封鎖海峽，給對手制造高昂代價，消耗他們的意志。

這種宗教精神傳統在1980－1988年的兩伊戰爭中也體現得很明顯，伊朗人口當時只有伊拉克的兩倍多，但面對伊拉克的先進武器，伊朗接受了巨大傷亡（死亡估算50萬到100萬人），卻打了整整8年沒有投降。當時幾乎是西方國家都在支持伊拉克的薩達姆在打伊朗，伊朗硬是沒有屈服。

3. 伊斯蘭宗教政權體制使伊朗未步薩達姆、卡扎菲政權后塵

2003年伊拉克戰爭：美國3月20日入侵，4月9日巴格達就淪陷，只用了不到3周。薩達姆政權主要靠他個人和少數親信，軍隊士氣低，內部很快叛變，最后薩達姆被抓處決，整個政權徹底垮掉。

2011年利比亞：北約3月開始空襲，卡扎菲10月20日被民眾抓住處決，前后8個月。他的權力靠部落聯盟和雇傭軍，沒有獨立的強大軍事組織，一打就散。

伊朗政權建立在宗教制度上（法基赫監護制），不是只靠一個人，而是有著嚴密的宗教等級秩序和接任次序。即使核設施和雷達被炸，地下系統還在運作，政權沒有內部分裂。伊朗有宗教制度、革命衛隊和什葉派團結這三重保護，不會像過去那些政權那樣快速垮臺。這三點“防火墻”讓伊朗能把戰爭拖下去。

4. 美伊沖突已經進入第二個止戰節點——極限拉扯之下的和平

筆者之前分析，美伊沖突存在3個終止節點，第一次是由伊朗把握，取決于新任最高領袖上任后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政策，第二次是由美國把握，取決于美國方面對伊朗石油設施是否打擊的決策，第三次是由以色列把握，取決于其多大程度上對伊朗的最高領導層實施清除。

從目前來看，戰爭已經進入第二個終止節點。如果美國真的下定決心對伊朗的石油設施進行打擊，伊朗恐怕真的招架不住，但是美國也要承受極大的壓力。

戰局已經進入“膽小鬼”游戲了。要想贏，就得先把自己逼到絕路，讓對方相信“你絕對不會轉向”。

顯然美國有點招架不住，在“膽小鬼”游戲中當了先下車避險的一方。剛獲悉，特朗普在社交媒體平臺“真實社交”發文稱，“美國和伊朗在過去兩天進行了非常好和富有成效的對話”。特朗普稱，已指示暫停對伊朗發電廠和能源基礎設施的一切軍事打擊，為期五天，但前提是正在進行的會議和討論取得成功。

圖4:特朗普在對伊朗的“膽小鬼”游戲中先跳車避難

而伊朗方面依舊保持強硬（筆者預估，伊朗內部也是希望求和，只是要維持表面的強硬），伊朗邁赫爾通訊社援引伊朗外交部消息報道稱，與美國方面“不存在對話”，特朗普的相關表態旨在降低能源價格，并為他的軍事計劃爭取時間。據伊朗塔斯尼姆通訊社援引伊朗高級安全官員的消息報道稱，目前伊朗沒有與美國進行談判，也不會進行談判——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的相關言論可能是“心理戰”。

伊朗方面既然已經在“膽小鬼”游戲中暫時獲勝，以波斯人的高傲和積累的仇恨，伊朗大概率更進一步脅迫美方，戰爭可能還會迎來波折未知。伊朗方面，或許會更進一步要求，美國方面對伊朗以后安全的承諾，或是對伊朗制裁的解除，或是對中東的新安全格局秩序中伊朗獨特地位的承認。

總之，這場戰爭不太可能以一方完全勝利結束。美國國內民眾和盟友開始抱怨油價太高，企業成本上升，特朗普政府面臨很大政治壓力。同時，中國、歐盟等國家正在積極調解，希望盡快恢復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運輸。今天伊朗國防委員會的聲明，雖然態度強硬，但也留了“協調通過”的口子，這可能為未來談判留了小窗口。

雙方很可能通過秘密談判達成“有尊嚴停火”：伊朗部分開放海峽（允許協調通過），美國暫停部分空襲，雙方先停手再談賠償和核問題。

伊朗堅持升級戰爭，并非為了獲得勝利，而是為了“輸的更體面”，或是讓對手“贏的更狼狽”，以便在談判桌上拿到更好條件，而不是無條件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