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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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痛苦
文/馮至
我痛苦。有那么一條蛇
糾纏著我,賣弄風姿。
它吞噬著人間的夢想,
吐出來致命的毒汁。
毒汁浸入人的血液——
金錢抱著無恥引吭高歌:
“法律管不了自私和愚昧,
脫貧,就要大吃大喝。”
它在人們身邊,趕也趕不走,
它體態輕柔,面目可怕。
波特萊爾若是來到這里,
不知要怎樣寫他的“惡之花”?
1988年6月
賞析
這首詩出自一位83歲高齡的詩人之手,足見其“活到老、寫到老”的創作熱忱。馮至曾被魯迅先生譽為“中國最為杰出的抒情詩人”,這份贊譽,正是對其深厚文學功力與崇高精神品格的最佳印證。
八旬高齡,歷經人間滄桑、看透世態炎涼,卻依然心懷痛苦。這份痛苦,并非個人悲歡,而是源于清醒的認知、悲天憫人的情懷與憂國憂民的文人風骨——是大胸襟者對世間不公的焦灼,是有擔當者對社會亂象的悲憫,遠比尋常的感慨更為動人。
詩歌以《我痛苦》為題,直抒胸臆,將痛苦的根源歸結為“被一條蛇糾纏著”。這一意象,既呼應了詩人早年名作《蛇》中寄托的相思情愫,更承載了晚年對世道人心的憂思:蛇所象征的,是對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對社會丑惡的怒不可遏,以及對人性陰暗面的尖銳揭露與痛斥。面對不公,詩人未曾明哲保身,而是以筆為刃、勇敢發聲,這份淡泊名利、直面真相的勇氣,在當下尤為可貴。反觀那些蠅營狗茍之輩,沆瀣一氣、污染世風,更讓缺乏獨立判斷力的青年深受其害,而詩人筆下“它吞噬著人間的夢想,吐出來致命的毒汁”,正是對這一社會痼疾的精準鞭撻。
第二節,詩人進一步描摹被“毒液”侵蝕的社會:拜金主義橫行、自私自利招搖過市,竟以“合法”自居;借“脫貧”之名揮霍無度、紙醉金迷。語言犀利精準,字字直擊要害,這份清醒與純粹,是不染塵俗的人間清流,更是刻在骨子里的社會責任感。
第三節,詩人援引波德萊爾《惡之花》的意象,精巧地影射當下的社會毒瘤。波德萊爾的“惡之花”,既指社會的病態與邪惡,也藏著從惡中挖掘希望、汲取道德教訓的深刻內涵;而今時今日,“惡之花”更被賦予了網絡暴力、惡意抨擊的新含義。詩人借這一意象,道盡當下社會病態之深,字里行間滿是痛心疾首。作為文人,他無力扭轉乾坤,卻仍以筆為旗、大聲疾呼,這份有限卻赤誠的努力,正是人文精神的最好注腳。
讀罷此詩,反觀當下,種種“惡之花”依舊存在,更需我們以文明為帆、以愛為槳,推動社會向著清朗前行。詩人的痛苦,是大眾的痛苦;詩人的吶喊,是時代的呼喚。愿這份赤誠與堅守能感染更多人,以微光聚星河,讓人間的不公與瘡痍,終被大愛與正氣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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