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圭大作家,他們的國民作家,甚至可以說是整個拉丁美洲人民的人民作家——愛德華多·加萊亞諾。在他這本不朽的名著《火的記憶》里面,他開宗明義的,要做的事情就是要為整個美洲寫一部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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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個歷史,該怎么來寫呢?他有他的角度,他的角度就是要告訴我們,歷史不是我們在學校上課學的那個樣子。
他認為,絕大部分的學校教的歷史書,都是為了讓學生去發現、去了解,我們今天之所以變成這個樣子,它的理由何在。比如說拉美學校的那些歷史書,總是告訴孩子們,為什么今天是這個政黨在統治你,為什么今天是這個獨裁者在管制你,那是有理由的,那個理由在哪兒找得到呢?你去看歷史,你就發現,這是事之所必至,理所當然的一個事情。
他覺得,大部分的歷史教育,在這樣的國家里面,都是一個麻痹了人民心靈的一種歷史教育。他認為真正的歷史是怎么樣?真正歷史應該是解放的。
那什么叫解放的歷史呢?解放的歷史,就是讓我們,把我們從這種不斷地循環的觀念里面解放出來,讓我們發現,原來我讀漢朝史發現漢朝的人,他們思考問題的方法,他們看待他們生活的態度,跟我們今天是不一樣的。當我洞視到這一點之后,我就發現,原來人是不斷地在變的。如果人是能夠不斷在變的話,那也就是說我們今天絕對有能力,或者至少有潛能去改變我們現在面對的狀況,我們現在生活于其中的一切的條件跟制度,因此人的能動性就出來了。
這就是馬克思所講的,歷史是人創造出來的,盡管歷史也創造了我們人。這是一個互相循環的過程,解放的歷史,就是去強調人可以重新創造自己的歷史這一面。
那么加萊亞諾怎么樣從這個所謂的“解放面”,來重寫美洲從創世以來的這個歷史呢?他關注的,就是要找回那些被壓抑掉的聲音,找回那些不為人所注意的細節,讓他們通通發出自己的聲音,在他的筆下。
他考掘檔案,找出各種各樣過去大家不注意的材料,或者把很多不相干的事情組織在一起,讓它們相互交響,發揮出某種共鳴,產生一種協調的意義。又或者,找出一些人人都知道的材料,但是換一個新角度去看它們,新的態度、方法去解釋它們。
做這么多事情,最終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那些被消除掉的、被壓抑掉的美洲人的記憶,是怎么回事兒,他要讓那個記憶重新回來對他說話。
所以他后來曾經說,寫《火的記憶》這三部曲的時候,這八年里面,他感覺到那個工作的過程像什么呢?就像是美洲變成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貼近他的耳朵,對他喃喃細語,講述自己的秘密。那個秘密是什么樣的秘密呢?那就是這個女人如何被愛與暴力創造出來的秘密。所以,他非常細心地去傾聽,那些不會發出聲音的檔案,里面包含的一種遙遠的呼喚。
可是,我們要說如果真的要幫美洲,這個不能夠發出自己聲音的那些人,甚至是這個大陸,重新讓它說話的話,我們馬上就面對一個矛盾——你甚至連它的名字都沒辦法搞對。
我們今天講美洲,美洲,問題是美洲人從來不覺得自己叫“美洲”,在歐洲人發現它之前。我們所說的“美洲”,亞美利加這塊大陸,這個名字是來自哪兒呢?它其實原來是個意大利人的名字,是哥倫布的好朋友。他們當初到了美洲這片土地的時候,看到上面的原住民,他們以為自己碰到的就是傳說中的印度人,因此把他們叫做“Indian”,是“印第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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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萊亞諾在這本書里面提到過這么一種現象:當年西班牙人來的時候都是男人過來,沒有女人,所以他們殖民這片地方,他們生孩子的問題就要跟當地的女人解決,于是,這樣子就生出來很多混血兒,他們的混血身份為他們帶來很多的復雜的處境。
很神奇的一句話,但是這個就是當地人的一種創世信仰之一。人類是怎么被創造出來的呢?那是因為造物主夢見了人類。如果造物主夢見了食物,那就表示接下來的這一季是一個豐收的季節,世界是造物主的一場夢,多么美的一些故事。
因此,這時候我們就能夠了解,原來拉丁美洲那么盛產魔幻,我們常常講說那片土地很魔幻,很多魔幻傳統,那是因為剛才我說的這種處境本身,它就是很魔幻的。那樣的矛盾,你只能夠把你的語言推進到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層次的時候,才能夠掌握得到它這里面這么深沉的,這樣的一種不可言喻的復雜的狀態。
他說他這本書里面,他的寫作風格是什么?那叫做“魔幻新聞寫作主義”,Magic Journalism。
教宗保祿三世在他的名字那里蓋上印有圣彼得和圣保羅圣象的鉛璽,然后把它綁在羊皮紙上。一道新的教諭從梵蒂岡發出。它名為偉大的天主,它發現印第安人是人,是具有靈魂和理性的人。
修士迭戈·德·蘭達把瑪雅人的書一本本地扔進火堆里。
這位宗教法庭的法官咒罵著撒旦,火焰噼啪作響,咬噬著。在火場周圍,異教徒們低頭嚎叫著。印第安人雙腳被倒掛著,被打得皮開肉綻后,又被滾燙的蠟油淋了一遍,火焰越來越高,書籍燒得噼里啪啦,像在呻吟。
又是一個這種爸爸是西班牙殖民者,媽媽是本地原住民的一個混血兒的故事,這個混血兒在美洲用了半個世紀的時間,要寫一封信,寫一封信要向當時仍然在世的西班牙國王費利佩一世,去告訴他,到底這片大陸經歷了什么,我們受了什么樣的苦難,這些殖民者如何地殘暴,他要向國王上訴。
但是問題是,就算寫信,他也不是太清楚這封信該怎么樣才能夠傳到國王的手中。于是,他只能一直在繼續寫,寫啊寫啊寫……這封信寫了一千多頁。當他終于寫完這封信,在最后簽上名字的那天晚上,當時西班牙國王早就從費利佩一世,變成了是費利佩三世了,那都已經是半個世紀之后的事情了。他寫完這封信之后,當晚他就去世。
后來這封信下落如何?消失了,歷史上不見了,不存在了,這也是一個很讓人傷感的一個故事。一個人要上訪,要投訴,到最后歷史上連他要發出的那個抱怨、哀鳴,我們都再也聽不到。
加萊亞諾沒有任何的評語,沒有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的教訓是什么,就是這么一個故事。但是你感覺到這個故事里面有一種力量。
那個力量是什么?那種力量從什么地方迸發出來?它怎么樣被隱藏起來……我們都不一定一眼就能夠看得穿,但是,這就是加萊亞諾他說故事的力量。而在整個《火的記憶》里面,我們看到的就是一連串的這些故事,編撰起來一個巨大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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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拼圖里面,我們聽到了美洲人的哭泣,聽到了他們祖先傳給后代,直到今天,他們還都會跳的一些雨神舞蹈以及歌聲、神話,他們被傷害的過去,他們那個被撕裂的身份,他們被遺忘掉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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