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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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燈晚上10點就熄了。走廊里的燈光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長長的亮痕。父親躺在靠窗的那張床上,我躺在門邊的折疊椅上。椅子太短,腳懸在外頭。
父親是下午住進來的,老毛病了,這次要動個小手術。辦好住院手續,他就催我走,“又不是什么大病,你待這兒干什么?”我沒走,他也沒再攆。
凌晨兩點多,我聽見動靜,睜眼看,父親正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際,病號服的一邊肩膀滑下來,露出瘦削的鎖骨。他兩只手撐著床,胳膊抖著,像是使不上勁兒。
我翻身起來,走過去,“上廁所?”他沒吭聲,繼續使勁撐著身子。我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往后一縮,躲開了。“我自己行。”聲音不高,但硬,是他一貫的語氣。小時候我學騎車摔了,磕破膝蓋,他站在幾米外,也是這語氣:“自己起來。”我起來了,推著車一瘸一拐往家走,他在后頭跟著,一路沒說話。
他扶著床欄站起來了。身子晃了晃,站穩了,然后一只手舉著輸液架,一只手扶著床沿,往衛生間挪。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再伸手。他挪一步、停一停,挪一步、停一停,三米的距離,走了很久。
衛生間的門虛掩上,我聽見里面輸液架掛到門后的聲音,然后是水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他出來,臉色比剛才白,額頭上有細密的汗,輸液架上的藥水瓶晃悠著。這回我沒問,直接上去扶住他的胳膊。他胳膊一緊,像是要掙開,我攥著沒放。他看了看我,沒再動。
扶他到床邊坐下。床頭燈開著,暗黃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我看見他的頭發,兩鬢白了大半,后腦勺那塊幾乎全白了。燈光下,那些白發一根根支棱著、硬著,跟他這個人一樣。我記得這頭發從前是黑的,很硬,他剃平頭,推子推過去,留下一片青茬。
我愣在那里。他也正抬頭看我。就著那點光,他盯著我愣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也有白頭發了。”我下意識抬手摸頭,觸到鬢角那幾根。我早發現了,沒拔,拔不完。
他又喘起來,眼睛還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看了很久,慢慢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我想說點什么,嘴張開,沒說出來。他也什么都沒說。
我的手不知什么時候放在床沿上。他的手也從被子里伸出來,搭在床單上。兩只手離得很近,誰都沒動。
后來我先動了,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瘦,指節粗大,硌得慌。他沒抽回去,也沒回握,就那么讓我握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呼吸勻了,手上的重量慢慢往下墜。我把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里,掖好。回到折疊椅上,坐著,沒再睡。窗簾縫里透進來一點光,天快亮了。
父親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看見他的后腦勺,白發在晨光里又白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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