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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陳年的物什,端坐于條臺的那座鐘,勾起了經年的滿滿回憶。
這座鐘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父親用棉花和小麥從烏沙老街換回來的。鐘有一個長方體木殼,深棗紅色,漆面不算頂光亮,有些地方的木紋還隱約可見,摸上去有溫吞的、質樸的糙感。鐘面是奶白色的底,黑色的羅馬數字,刻度是細細的銀線。鐘擺是黃銅的,擺起來不疾不徐。父親把它端端正正地擺在堂屋正中八仙桌上方的條臺上,正對著大門。他說,放在這里,你起床,第一眼就能看見。從此,“滴答”聲填充了屋里的每一寸寂靜,從容不迫,像一個穿著硬底布鞋的更夫,在時間的巷弄里,無盡地巡行,平靜又固執地告訴你,時間正在走,一刻不停地走。
父親對這座鐘,是極恭敬的。每隔七天,他必定要給它上發條,先洗凈雙手,站到八仙桌前,取出那把長長的、尾端是扁銅環的鑰匙,插進鐘面上的兩個小孔,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擰緊。上好發條,他會側耳聽上一陣,直到那“滴答”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有力,才滿意地點點頭。
后來,我到外地去念書、工作,像一只飛出巢的鳥,離那座鐘越來越遠。我也漸漸習慣了沒有“滴答”聲的晝夜。偶爾回家,才發現那鐘聲從未改變,只是鐘殼的色澤更加深暗,像凝結了的時光。父親老了,他上發條的手,開始微微顫抖,動作也遲緩了許多。有時我接過鑰匙代勞,指尖觸到那冰冷的黃銅,心里會驀然一驚:原來這需要擰動的發條,竟是這樣緊,這樣沉。
再后來,父親生了病,精神大不如前。他常獨自坐在八仙桌旁的藤椅里,對著那座鐘,一坐就是半晌。母親悄悄對我說,他現在記性差了,有時剛吃過藥就忘了,但給鐘上發條的日子,卻從不會記錯。那周而復始的上弦,那亙古不變的節奏,成了他對抗時間流逝的一種方式,成了他守護這個家沉默的誓言。
2021年仲夏,父親安詳地走了。處理完喪事,我獨自在老屋坐了一夜。那一夜,世界安靜得可怕。沒有了父親的咳嗽,只有那座鐘,還在黑暗里忠實地響著。那聲音從未如此巨大,又如此孤獨。這綿延了三十多年的聲音,起初是催促,后來是等待,最終,化為了陪伴。它丈量了一個孩子長大的過程,也數盡了一位父親衰老的年輪。
天快亮時,鐘忽然停了。沒有預兆,就在一次尋常的擺動之后,靜靜地懸在那里,再也不動了。我走過去,看見鐘面的玻璃上,落著一層極細的灰。我拿起那把早已磨得發亮的鑰匙,想為它上弦,試了幾次,終究還是放下了。就讓它停在這一刻吧。父親的時間,已成了永恒。而那“滴答”的余音,早已長進了我的血脈里,成為我自己的心跳,在往后所有倉促或遲緩的日子里,為我界定著歲月的邊界,鳴響著無聲的叮嚀。
原標題:《陳英:時間的聲音》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王瑜明
本文作者:陳英
圖片來源: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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