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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父親黃阿忠
丙午新春,觀吾父作畫時,聽其口中蹦出一個前衛的詞語——“斜杠”。此詞雖已不新,但我那年過古稀的老父親能知其然,亦會正確運用,著實令我驚訝,當然更“坐實”了他“斜杠”的特質。回望他的文藝生涯,畫、詩、文、書、棋都有涉獵,以“斜杠”來形容也是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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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工繪畫,喜文學。兒時,我對父親的感情高山仰止。在工作單位,他是人人敬仰的教授;在學校外,又受到許多藝術愛好者追捧。不僅有“圈養”的體制內學生,還有一批“散養”的徒弟。他早先畫水粉、丙烯,后主攻油畫,又開拓水墨、雕刻、印章,還玩轉瓷畫。除此之外,更喜歡寫寫散文、看看古文,跟朋友切磋文學知識,有著很深厚的文學積淀。背起畫架到處寫生、采風,攝影技術也令人欽佩。閑暇之余還要約上棋友“手談”一番。沒事研究研究地圖,在沒有導航的年代,他就像個GPS。偶爾開兩句日語,驚艷一眾外國友人。他也具備一般家庭中父親角色的必備技能和動手能力,能抓耗子、種綠植、換燈泡、調電視、刷墻、修繪畫工具,幫我用牛皮紙包書皮……甚至還在農場里當過“赤腳”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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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時,我對父親不屑起來。數學不好、理科不行,不會用電腦,趕不上潮流,乃至家里換個燈泡,電視調個頻道他都退居二線,把我頂在前面。他的文字我開始覺得矯情。我的寫作,原先總要讓他替我修改潤色,起個題目,后來卻再也不愿交給他“過審”。甚至他享譽全國的繪畫,我也開始評頭論足,出現審美疲勞。人似乎都有這個階段,半大不大的年紀,學了些皮毛,竟不知天高地厚。這大約就是他面對別人“為什么不教你女兒畫畫”的提問時,回應“自己的孩子自己教不好的”真正而深刻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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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猛然醒悟到,自己也已然跨入我孩童時父親一般的年齡。某日送孩子去中福會少年宮學畫畫,望著那幢熟悉的老樓,我的回憶涌上心頭,指著那間最東南角的教室對孩子說,媽媽小時候,你外公送媽媽來這兒學畫畫,現在媽媽也繼承了他當年的工作。記憶就像打開了的潘多拉魔盒,把我帶回到了過去:兒時的父親,在曹家渡暗黜黜的弄堂房子里,勾勒墻壁上的潮氣氤氳出的水印。青年時的父親背著畫架來到山溝村莊,啃著干糧,艱辛地寫生。有次不慎被野狗追趕摔倒,落下腰傷。壯年的父親在老公房院子中搭起來的破茅屋里練字、讀書、畫畫,在工作室用炸了毛、被學生戲稱為“耙筆”的油畫工具,化腐朽為神奇,或繪制出一幅幅創作,或修改學生的作品。還有那日復一日鉆研水墨暈染,墨色變化,肌理效果,并每天在工作日志上總結的勤勉的父親;那個夏天不舍得開空調,赤膊畫畫,毛筆修修補補多用三年的節儉的父親。還有那密密麻麻做過筆記的古文、史書,厚厚薄薄折過頁角的畫冊,一疊疊圍棋的DVD教學光碟,一件件染著斑斕油彩、顏料的工作服……不知怎的,我又開始欽佩起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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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舊保持著年輕時的創新力和對文化藝術一以貫之的激情——也藏在了本書中。翻開它,你將看到他行走世界時步履間的收獲,看到他深耕于繪畫天地數十載的感悟。更收錄了他對當下藝術熱點的諸多反思,原本感性化的文字加入了更多理性的邏輯與思考。文字有新意,繪畫風格亦有所變化——他決然地打破慣用的色彩和構圖,描摹出“升級”后風姿綽約的人、景、物。那些積蓄著多年功力的水墨,油畫,水彩,油畫棒信手拈來,技巧嫻熟,用色高級,中西貫通,相得益彰。形式多元的畫作穿插于字里行間,紙墨更添雅致之格調,深遠之意境。
雖然我不再需要他“指點”我寫作,相反,他倒常常與我探討文章,還偶爾讓我給他攢個題目,分割章節,改個段落。不過我清楚,這些全是他悉心培養開出的花。孩子又何嘗不是父母的作品?現在的他還能下得廚房,滋味暫且不論,但又添一“杠”不虛。
(本文為黃阿忠著《向于丹青——黃阿忠談藝錄》序)
原標題:《黃一遷:我的“斜杠”父親》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王瑜明
本文作者:黃一遷
圖片來源:作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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