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的亂世時期,民不聊生,列強橫行,家不成家,國不成國。
許多有志青年想教育救國,有的想從軍救國,而有的年輕人從最初的教育救國轉到了從軍救國。
比如年輕的侯鏡如就是從“教育救國”轉向了“武裝革命”的人。
侯鏡如1902年出生于河南永城。早年就讀于河南留學歐美預備學校(今河南大學前身),雖校名中帶有“留學歐美”之名,他本人卻并未遠渡重洋。
然而1924年,在聽說黃埔軍校招生后,他放棄了這條平穩的求學之路,他從開封出發,南下奔赴上海的招生點,懷揣著一腔報國熱血,想走進軍校的大門。
彼時的侯鏡如不會想到,這一年將徹底改變他的一生。在上海參加黃埔軍校招生初試時,主考官是身兼國民黨宣傳部長的毛澤東。
經毛澤東主試合格,他領了路費趕赴廣州復試,被正式錄取。進入黃埔后,他編入第一期第三隊,與陳賡、蔣先云等人成為了同學。
在黃埔軍校,侯鏡如很快接觸到了進步思想,加入了中共在黃埔軍校內的外圍組織“青年軍人聯合會”。
1925年,他參加了兩次東征,任國民革命軍第一軍三師三團一營副營長。這一年的冬天,在周恩來的介紹下,侯鏡如秘密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那是國共合作的大革命時期,侯鏡如的入黨介紹人正是周恩來。從此,這位黃埔一期生成為了秘密的共產黨員。
此后,他隨北伐軍東征西戰,1926年任第一軍十四師團參謀長,1927年初奉黨組織之命離開北伐部隊赴上海,追隨周恩來參加了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
那是一場血與火的洗禮。1927年4月12日凌晨,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反革命政變。侯鏡如在閘北商務印書館俱樂部四樓指揮工人糾察隊作戰時,右胸中彈,血流不止,仍苦苦堅持了兩個小時。
是周恩來到來,將他送往醫院救治。幾個月后,他又追隨賀龍參加了南昌起義,右臂再次負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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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侯鏡如25歲。他是中國共產黨的一名年輕軍官,他的入黨介紹人周恩來是他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
在南昌起義失利后,侯鏡如隨部隊轉戰南下,后化裝成難民與陳賡一同逃到香港治傷。
傷愈后,他回到上海,在中共中央軍委機關工作,一度擔任中共江蘇省委軍委書記。1928年,他受命就任中共河南省委軍委書記。
那個年代的革命道路布滿荊棘。1928年,侯鏡如到河南開封工作時,因中共河南省委機關已被破壞,他不幸遭國民黨反動派逮捕,被關押在開封第一監獄。
出獄后,侯鏡如先后到香港中共華南局軍委和天津中共順直省委軍委工作。1931年,他再次回到上海,準備繼續為黨工作。這一年發生了一件震動全黨的大事,就是中共中央特科負責人顧順章叛變投敵。
顧順章的叛變給上海地下黨組織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許多黨員被捕、被殺,單線聯系的網絡被切斷,無數革命者在一夜之間與組織失去了聯系。侯鏡如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怎樣的一種處境?沒有手機,沒有網絡,上線的同志或犧牲或轉移,接頭地點被特務監控,暗號密碼全部失效。
侯鏡如像一只斷線的風箏,在白色恐怖的天空中飄蕩。他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用只有組織能看懂的暗語發出呼喚,但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我始終是孝敬父母的”——這是侯鏡如當年在報紙上留下的暗語,其真實的含義是:我始終忠于黨。這條尋找組織的路,一走就是十幾年。
但當時白色恐怖下,幸存黨員都不得不暫時隱蔽,最終他尋找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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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組織失去聯系后,侯鏡如非常的痛苦,但是他沒有放棄,他甚至在山西、河南等地輾轉尋找。
“九一八”事變后,中日民族矛盾日益激化。1933年,他黃埔一期同學找到他后,找他共同抗日,后來侯鏡如加入國民軍第三十軍,先后任師參謀長、旅長。1935年,他被授予陸軍少將軍銜。在此期間,他從未向國民黨承認過自己曾加入共產黨,也沒有寫過任何“自首書”,更沒有出賣過任何同志和組織秘密。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侯鏡如奉命率部奔赴抗日前線。從臺兒莊到武漢,從娘子關到長沙,他的身影出現在一個又一個正面抗日戰場。1938年,他任九十二軍二十一師師長,率部參加了著名的臺兒莊會戰。1943年春,他升任九十二軍中將軍長。
1943年2月,侯鏡如率部援魯抗日。在歷時半年的作戰中,他的部隊與敵偽大小戰斗150余次,殲滅敵軍兩萬余人。那些年,他是國民黨軍隊中的抗日名將,但他的心中始終藏著一條線:那條通往組織的線,從未真正斷過。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侯鏡如奉命率部先后到武漢、北平接受日軍投降,并兼任北平警備司令。
1946年初,為商討停戰和整編軍隊等問題,周恩來、葉劍英等人飛赴北平,參加由國、共、美三方組成的“軍事調處執行部”談判。周恩來率中共代表團下榻北京飯店。
在北京飯店的一次活動中,周恩來與侯鏡如不期而遇。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上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是1927年的上海,周恩來在槍林彈雨中把他送進醫院;還是更早的1925年,周恩來在黃埔軍校介紹他入黨?屈指算來,從1931年失去聯系算起,不過15年。
但這15年,足夠一個年輕人變成中年將領,足夠一場革命走向另一場革命,足夠讓一個共產黨員在國民黨軍隊中潛伏半生。
侯鏡如一時語塞。他想上前相認,想喊一聲“周主任”,想問問這十幾年來組織是否還記得他。
但周圍有太多眼睛——軍統特務的陰冷目光,國民黨同僚的好奇注視,每一個眼神都可能是陷阱。
周恩來率先開口了。他微笑著走上前,握住侯鏡如的手,語氣平常得仿佛在拉家常:“鏡如兄,我們20多年未見面了,好久好久了。”
侯鏡如心頭一震,隨即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
20年?如果從黃埔畢業的1925年算起,到1946年確實是20多年。但如果從1931年失去聯系時算起,只有15年。周恩來故意說“20年”,是在向周圍的所有人傳遞一個信息:侯鏡如只是我的黃埔學生,我們畢業后就沒怎么聯系過,他跟1931年以后的地下黨沒有任何關系。
這一句話,為侯鏡如洗清了嫌疑,也為他穿上了一件無形的保護衣。
特務們聽了這話,只會當作老同學敘舊,絕不會想到這背后還藏著一段驚心動魄的地下黨歷史。
周恩來是用一句“假話”,救下了一位隱蔽戰線上的功臣。
更深的含義,只有侯鏡如聽得出來:組織知道你是誰,組織記得你,組織沒有忘記你。
那一刻,一只斷了15年線的風箏,終于又連上了那根線。
北平重逢后不久,周恩來派陳賡與侯鏡如在北京飯店進行了一次密談,時間長達一個多小時。
這次談話的具體內容至今未解密,就連陳賡的傳記中也只提到有此事,沒有寫具體細節。但可以想見,陳賡一定轉達了組織的問候,也一定聽取了侯鏡如這些年的經歷。
短短幾句話,承載著沉甸甸的信任。周恩來和賀龍——兩位當年的老領導,親自過問他的事。更關鍵的是,“過去是可以諒解的”這七個字,為侯鏡如十幾年脫離組織的經歷作了定論。
他沒有被懷疑,沒有被拋棄,組織理解他當年的處境,歡迎他回來。
侯鏡如讀完信,激動不已。他立刻將自己的外甥李介人留在身邊,以副官身份作掩護,專門負責與中共的秘密聯絡。
從這一天起,侯鏡如雖然還穿著國民黨將軍的軍裝,但他的心,已經徹底歸隊了。
歸隊后的侯鏡如,開始了他最隱秘、也最驚心動魄的使命。
1946年6月,內戰全面爆發。蔣介石命令侯鏡如率九十二軍進攻冀東解放區,侯鏡如態度消極,敷衍塞責。
第十一戰區副司令長官陳繼承揚言要撤他的職,他也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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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侯鏡如升任第十七兵團司令官,駐守天津塘沽。此時,遼沈戰役正進入關鍵階段。
9月,解放軍發起錦州戰役,錦州守軍告急。蔣介石急電侯鏡如:率第十七兵團4個軍馳援錦州。
侯鏡如接令后,表面上積極備戰,暗地里卻打定了主意:拖延。
原本兩三天就能到達的路程,他的部隊走了整整十一天。
10月10日,塔山阻擊戰打響,侯鏡如的“東進兵團”與解放軍在塔山對峙。塔山其實不是山,地形易攻難守,但侯鏡如的部隊就是攻不上去。
進攻時,他的步炮協同總是出問題;坦克“忘”了帶,派人回去催,又耽擱了寶貴的時間。蔣介石在南京急得團團轉,卻不知道自己的這位“愛將”正用另一種方式參與戰斗。
10月14日,解放軍攻克錦州。侯鏡如的援軍還在葫蘆島磨蹭。蔣介石氣得暴跳如雷,卻始終沒有懷疑侯鏡如的身份。
遼沈戰役結束后,有人評價:黨國之敗,始于塔山。而塔山之“敗”的背后,站著的正是這位征而不戰的兵團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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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遼沈戰役結束后,侯鏡如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
1948年11月,侯鏡如率第十七兵團殘部從葫蘆島撤回關內,進駐天津塘沽地區。蔣介石給他的新任務是:兼任塘沽防守司令,負責守衛華北國民黨軍最后的出海口。此時,東北野戰軍已揮師入關,平津戰役一觸即發。
侯鏡如駐守塘沽期間,通過外甥李介人與中共北平地下黨保持著秘密聯系。他將國民黨軍隊在平津地區的布防情況暗中傳遞給解放軍,并提出了一個關鍵建議:先打天津,切斷北平守軍的海上退路。
1949年1月15日,解放軍攻克天津。消息傳到塘沽,守軍人心惶惶。侯鏡如見率部起義的條件已不具備,于1月17日晨率第十七兵團殘部從海上南撤。
他在撤退前,已將無法帶走的九十二軍(他的老部隊)留在了北平,這支部隊后來在北平和平解放中起義。
侯鏡如率部撤至上海后,被任命為長江防務預備兵團司令,率部駐防徽州地區。此時,解放軍百萬雄師已陳兵長江北岸,國民政府在大陸的統治搖搖欲墜。
1949年4月,解放軍渡過長江。5月,侯鏡如奉命率第十七兵團部和三一八師等部撤至福州馬尾,進行整編。他的新職務是福州綏靖公署副主任兼華東軍官團總團長。
從葫蘆島到塘沽,從塘沽到上海,從上海到福州——這一路南撤,侯鏡如始終帶著一支聽命于他的部隊,也始終帶著一顆等待時機的心。他在等待什么?他在等待起義的時機。
福州,成了他等待的終點。
1949年8月17日凌晨,在侯鏡如的指示下,他的部下曹仁鳳、賴惕安率第三一八師在福州正式宣布起義,被葉飛將軍的部隊改編為解放軍。
這是侯鏡如從1946年北平重逢、1948年正式歸隊以來,為黨送上的最后一份“見面禮”。
起義后,侯鏡如沒有立即北上歸隊,而是聽從周恩來、李克農的指示,前往香港開展對臺統戰工作。他在香港廣交朋友,聯絡黃埔舊部,為黨的統戰事業奔走效力,直到1952年7月1日才回到北京。
一位漂泊多年的游子,終于回家了。
歸國后的侯鏡如,先后擔任國務院參事、國防委員會委員、北京市政協副主席、全國政協常委等職。1989年,他當選為第七屆全國政協副主席,成為副國級領導人。
晚年的侯鏡如,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祖國的和平統一事業中。他擔任黃埔軍校同學會會長、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會長,奔走于海內外,呼吁黃埔同學秉承孫中山先生遺志,為促進中國統一而奮斗。
1994年10月25日,侯鏡如在北京病逝,享年92歲。臨終前,他留下了一個遺愿:不要葬在八寶山,把他葬在深圳,那里離香港近,往南看,能看見臺灣省。他放不下的,還是那份未竟的統一事業。
回顧侯鏡如的一生,從黃埔軍校到南昌起義,從抗日戰場到北平和平解放,從香港統戰到全國政協副主席,他的人生軌跡跨越了新舊兩個時代。
他曾經是共產黨員,后來與組織失去聯系,再后來歸隊、起義,最終回到黨的懷抱。這條路,他走了整整二十多年。
1945年重慶談判時,周恩來說的那句“20年沒見了”,表面上是一句敘舊寒暄,實際上是一句暗號、一聲召喚、一份保護。它告訴侯鏡如:組織記得你,組織信任你,組織需要你。
而侯鏡如用他的一生回答了這份信任:無論漂泊多久,無論身在何處,那顆赤子之心,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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